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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白衣(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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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白衣(二更合一)

黎應晨摸不定主意, 問:“這人是誰,怎麽傷的?”

“他是鎮北大將軍秦長卿。鬼嬰增值後,盤桓在洛陽周圍, 常來圍城討要, 喊話要以年長男女換太平。洛陽從未應過一次。洛陽常與鬼嬰攻伐,互有輸贏。後來城外兵營淪陷,這些鬼嬰便從倉庫裏擡了攻城戰錘來。一旦城門被破,後果不堪設想。”

周圍幾個近侍架著手不知所措, 拼命小聲示意君王起來。大宇皇帝看也不看, 跪在地上,仰頭看著黎應晨,聲音平靜而真誠。

黎應晨想起郁青介紹過本朝皇帝尊名——周乾歸。

周乾歸繡著華麗暗紋的禮袍浸在塵土裏, 染上了血。

“秦將軍以一己之力,躍下城墻殺入敵陣, 潑油點火, 戰至力竭,最終將所有攻城械破壞殆盡。”

自己也為血嬰所俘虜。

看這樣子,這位秦將軍已經被抓了好多天了。被推到城門下折磨,估計也不止一次了。

血嬰要以城門換他,他效忠一世的大宇皇帝, 端坐高墻之上,護著城後十萬百姓,無動於衷。

後來,黑鳳村援軍終於到來,血嬰也被屠戮殆盡。洛陽解圍。

秦將軍穿在木樁之上, 含笑道謝求死。而他的君王,卻在聖女面前長跪不起, 求她救他一命。

黎應晨一時間定在原地。

不是她不想救人,而是琉璃紅玉只剩下三株了。

琉璃紅玉種植條件苛刻,生長也極為緩慢。用一株,少一株。整個仙草池,正在生長的琉璃紅玉也不過五株。她必須留下一些給自己人應急。

黎應晨是好人,但稱不上偉大。在這樣的抉擇面前,她一定是以自己和黑鳳村優先的。

場面一時安靜下來,沒有人敢說話。

那跪在地上的白袍小將,淚眼朦朧地看著兄長。

黎應晨看得出,這些人其實已經慢慢絕望。那眼神就是訣別的眼神。

只是……這人當真,就只能靠琉璃紅玉嗎?

黎應晨猝然回頭,告一聲得罪,指節搭住秦將軍的下巴,輕擡起來。

秦長卿發出半聲抽痛的短音,裹著木刺的肌肉痙攣起來。喉結染血,微微滾動一下。

撥開被鮮血凝固的長發,黎應晨看到了完好的頸部皮膚,和只有皮外傷的胸腔。

他的重要臟器沒有受到什麽損害。

血嬰要折磨人,卻也要以秦長卿換開洛陽城門,沒有想殺他。

黎應晨的腦內快速轉著,各式思維一閃而過。

這傷勢看著嚇人,但其實都不是深重內傷。最重的傷口就是腹部這一刀。除此之外,是背後被木樁穿刺的外傷。還有周身各處被剜下來的肌肉,剃下來的脂肪,和少量烙鐵留下的焦炭傷口。傷口多而雜,還易感染,以這個時代的醫療水平,確實已經無力回天。但是……

等等。黎應晨靈光一閃。

這麽重的外傷,怎麽還沒有失血致死?

黎應晨對跪在地上的二人說:“不必多禮。您起來,讓一讓。”

周乾歸幹脆地起身後退,讓出一片空地來。

黎應晨一抖手,白光閃過,唯一留存的無皮嬰頓時出現在空地上。

周圍嘩然!

“是鬼嬰!”

“鬼嬰出來了!”

兵士紛紛湧上前來,白袍小將半跪起來,眼裏恨得帶血,手中長刀已然出鞘!

周乾歸按住白袍小將的肩膀,把他的刀推回刀鞘裏。又平聲開口,喝止了所有沖上前來護駕的人。

他專註地凝視著黎應晨。

黎應晨只看了一眼無皮嬰,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無皮嬰沒有皮,卻沒有流多少血。血紅色的一小只,縮在地上,沖黎應晨天真無邪地笑:“姊姊……”

“誰是你姊姊?”黎應晨隨口一懟,把它拎起來,指著秦長卿說:“是你們幹的,對吧?”

無皮嬰也不撲騰,乖乖被黎應晨拎在手裏,甚至還蹭蹭黎應晨的手。

黎應晨一字一頓:“創面如此之大,又穿在柱子上,卻還沒有失血而死……也是你們在止血,對不對?”

“嗯!”無皮嬰用力點頭。

無皮嬰當然有這個止血的本事,因為它們自己就沒有皮。

黎應晨微微擡手,身後虛空之中,突然斜裏穿出兩道紅紗。一片裹上秦長卿的身體,一片托住他散落的腸子,緩緩將他從木錐上摘了下來。

“給他止血。”黎應晨道。

無皮嬰不知善惡,好像看到什麽很有趣的東西一樣,拍著手咯咯笑起來:“姊姊好厲害!”

黎應晨面無表情:“入鄉隨俗,叫聖女。”

無皮嬰委委屈屈地應了一聲,道:“聖女姊姊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然後伸出手,血呼啦擦的小手捏在秦長卿的身上,在創面上輕輕撫摸一下,血立馬止住了。

場面寂靜無聲。

所有人的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聖女在和鬼嬰對話!

聖女……聖女收服了鬼嬰!!

聖女自昆侖而歸,已然一位神女仙人。能夠擊退鬼嬰,眾人都有心理準備。戰鬥結束的如此之快,成碾壓態勢,眾人震驚嘆服,卻也是情理之內。

但是沒有一個人能想到,聖女竟然能反過來,反使邪祟為自己所用!就這樣成了鬼嬰的“姊姊”!

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嗎!

個別人在心裏汗如雨下,還萌生了另外的念頭:

或者……這真的是,昆侖正神,能做到的事情嗎?

身出古墓,千年不腐,血色異瞳。

聖女…還是人類的聖女嗎?

“把你們不該有的念頭都扔出去。”一個平和的聲音響起來。

那內侍悚然一驚,擡起頭來,正巧撞進君王冷漠的一瞥,頓時嚇得七葷八素,膝蓋一軟,跪伏在地。

周乾歸挪開目光,平靜道:“聖女對洛陽有恩,對大將軍有恩。是大宇最好的朋友。”

言外之意,無論神力是何種來源,無論聖女還是不是人族之身,不要讓我聽到任何不該有的閑話。

周乾歸看起來一直都很鎮定。他的聲音甚至很好聽,磁性溫柔,語調平和,沒有任何動火的跡象。

內侍卻匍匐在地,瑟瑟發抖,汗如雨下:“是!”

“哎!那邊的那個…老周!”黎應晨突然揚聲喊道。

老周!眾人大驚失色。

周乾歸卻沒有任何不悅的意思,向前兩步,道:“聖女所為何事?”

黎應晨指著被紅紗裹身的秦長卿,道:“我也許能救他,但沒有十足把握。而且我要帶他走。你信我嗎?”

周乾歸與黎應晨對視半刻,俯身一禮,擲地有聲:“信!”

黎應晨深深地看他一眼,意識到,這帝王怕是在賭博。

他正在把籌碼壓在黎應晨身上。

她微微一笑,周身昆侖仙境如畫卷一般展開。

亭臺樓閣,香亭水榭,瀑布淙淙而下。

身後,一盞空間縫隙開啟。

“這是…這是什麽仙境!”

“昆侖!是昆侖!”

眾人驚呼起來。連周乾歸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其實進昆侖沒這麽大動靜。

黎應晨看著他們驚嘆拜服的表情,微微一笑,手中髑髏山茶悄悄收起。

哎呀,一點小把戲罷了。

吊樹影從身後閃現,紫袍迎風而動,抱著秦長卿離場。

一群身著白衣的神女早已在那裏等候,領頭的是一個剛到別人腰高的小姑娘。此刻她們從天而降,從吊樹影的手中接走了秦長卿。

——正是白凝春,和白衣軍的女孩們。

“現在,我們只需要稍作等待。”黎應晨位於昆侖幻象中,站在寒潭階前,微微一笑。

周乾歸忙道:“朕已差人備下薄宴,請聖女來洛陽城中落腳。”

黎應晨微笑搖頭,同時在頻道中交代兩句。

然後梁絳上前半步,手中七霜一插,在那仙山流水中,一座玄冰亭臺拔地而起!

有人的腿已經軟了,撲通一下跌坐在地。

神跡!

這是神跡!

如果說剛剛還讓人留有懷疑,那麽現在展現的這一切,毫無疑問,絕對是神女下凡才有的神跡。

黎應晨站在冰山之上,周身雲霧半騰,看著周乾歸,笑道:“卻不知大宇天子,和那邊的小將軍,可有時間,來陪我飲一盅薄茶?”

周乾歸笑起來,向前一步,毫不猶豫道:“怎敢不從。”

那白袍小將張口結舌,淚眼朦朧裏映著昆侖流水,漸漸燃起了希望。

周乾歸對他招招手,他胡亂擦了擦眼淚,嗯了一聲,沖上前來。

有點不和禮數,但是沒人和他較勁。梁絳早在旁邊等候,用玄冰將二人托上亭臺,將昆侖裏常年備著的茶泡上。

黎應晨揚手:“嘗嘗。”

周乾歸低頭啜飲一口,眼前頓時一亮:“好茶!”

他笑著擡起茶杯:“說來慚愧,朕耽於茶道有些年歲,這樣好的仙茶,哪怕在大宇國庫中,也沒有幾兩。今日有幸,受您一杯。”

“承您大恩,還喝您一杯好茶,心中實在有愧。”周乾歸舉杯笑道,“若有機會,以後還請聖女殿下來玄宮中,嘗嘗朕的私藏。”

……這個,是昆侖的雜草來的。漫山遍野都是。

梁絳默默扭頭。

不管多麽心急如焚,幾句話講完,周乾歸看起來依舊從容文雅。旁邊的白袍小將卻沒有這個城府,保持禮數和尊敬,卻肉眼可見的坐立不安,時不時回頭張望秦長卿被帶走的方向。

黎應晨看在眼裏,搖搖頭。

也可以理解。畢竟至親之人在搶救。

外傷兩大致命要素:失血,以及感染。

失血的問題,血嬰可以解決。

至於感染,除了通常的消毒之外,黎應晨還有一點歪招。

帶他們一起去無光海。她對吊樹影說。

無光海並非世界的空間,據譚星所說,那裏沒有任何生物,是完全的死地。

但是人類是如何在裏面生存的呢……黎應晨搞不太明白,最後決定放棄。

但是,這地方是否可以作為無菌室使用,倒是可以一試。

此方世界有黎應晨前世所熟悉的東西,也有她聞所未聞的玄力。這個世界的規律,自有這個世界的人來探索。

白衣軍是一個很奇怪的群體。

白衣軍的初代領袖是村長婆婆。村長婆婆對傳統草藥有獨特的見解,自然也熟練傳統的中醫氣血學說。後來,在黎應晨的點撥下,白衣軍又習慣了消毒和止血。白凝春解剖了許多具成祟的屍體,對人體結構的研究已經初有成效。她們請來針女來教習縫合傷口和人肉的技巧,據說還因此掌握了一些屍變的規律。再後來,林之恒也整日和她們待在一處,帶著她們從玄藥峰采藥,她們也就學會了辨認各種神奇的仙草,用仙草的力量來救人。

現如今,黎應晨自然也指揮著無皮血嬰一起跟去。預備讓血嬰常駐白衣軍了。

傳統的中醫理論,黎應晨半吊子的現代生物學,昆侖醫修仙草靈藥,以及末日後異軍突起的邪祟。

眾多東西雜糅在一起,形成了現如今的白衣軍。

她們中的佼佼者是白凝春,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張白紙一樣的年輕人。她們沒有綱領,沒有成見,用盡所有能用的力量,來救治她們的朋友親人。

在世界巨變的沖擊下,這支特殊的醫療團隊正向著一條未知的道路走去。

祝你們成功,也祝……秦長卿好運。

黎應晨慢慢想。

他們這邊喝著茶,慢慢地等。周乾歸永遠不會讓話題冷下來,雖然自稱為朕,卻沒有半點架子,講話平和,幽默風趣。連黎應晨都覺得很舒服,更是把坐在一旁的梁絳逗得噗嗤亂笑,又強行咳嗽著靜下來。

黎應晨叫大家先回昆侖歇著,卻發現周乾歸早就讓人給黑鳳村的戰士們安排了座位,天幕和茶水點心,用心款待起來了。

這一等,就從白日清明等到了夕陽西下。在太陽半邊沈入山巒後,白衣軍那邊,終於傳來了消息。

人救回來了!白凝春的聲音在鏈接裏響起來。

在血嬰的幫助下,秦長卿的脈搏已經穩定下來了。在經過清洗消毒後,脫落的腸道也納回了腹腔。傷口縫合由針女姜堰親自操刀,然後覆上了玄藥峰的特效草藥。

情況已經基本穩定,接下來就要看恢覆情況了。

黎應晨笑起來,倒上一杯茶,揚聲道:“恭喜。秦將軍救下來了。”

“真的?!”白袍小將猛地站起來,險些把茶桌掀翻。周乾歸也長舒一口氣。

周遭的城墻上,再一次傳來山海之嘯的歡呼聲。

“謝謝…謝謝您!聖女大人!謝謝您!”

那白袍小將已經哽咽的泣不成聲了。他抓著桌沿,突然跪在地上,向黎應晨重重一叩頭:“謝謝!小可嘴笨,不知如何是好…您救了兄長的命,就如同救了我全家性命,日後聖女大人若有差遣,秦長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可要對你死心塌地了。】吊樹影在頻道裏幽幽地說,【恭喜您啊,心地善良的小主公,來洛陽的第一天,又多一掛件兒。還是一帶兵的掛件兒。】

……這人說話怎麽這麽招人討厭呢。

但是他說的沒錯。武將當著自己的君主,對旁人說這話?!黎應晨心中警鈴大作。

黎應晨回頭看一眼周乾歸,卻發現他微笑頷首,不僅沒什麽慍色,反而好像很滿意。

……這不合常理吧。

黎應晨面不改色,微笑著扶起白袍小將秦長榮,在心裏畫下一個問號。

這位大宇天子,表現得是不是過於親切了?

黎應晨站起身來,玄冰亭臺向下沈去,落回地面。

在城外把聲望刷了個透,這一再進城,就舒服太多了。

他們在城門外坐了一天,周乾歸自然早已經找人把一切安排好了。為黑鳳村的義士們準備了戰馬和大轎,由黑鳳村人挑選。

黎應晨一個都沒要,叫出荒水來,坐在濕潤藤蔓搭起的懸空座椅上,翹著二郎腿,準備好好看看洛陽城。

千古榮華秋光好,城闕樓臺,章街無數。

來到這裏這麽久了,這是黎應晨第一次走走在繁華的人間道路上,看那些古裝樓臺。只覺得凡人的琉璃瓦舍,燈籠錯落,也很漂亮,與昆侖不同,別有另一番風景。

他們跟隨周乾歸的聖架回玄宮中。沿途一路,洛陽人民擠在道旁兩側,呼聲雷動,夾道相迎聖女回城。所過之處,還有人投擲鮮花,瓜果和形狀完美的秋葉。

黎應晨笑著揚手,一一接下。

“聖女大人從昆侖回來啦!”

“聖女大人給洛陽解了圍!”

“啊!聖女把我的蘋果拿走了!娘親你看!娘親你看!你說聖女大人會吃嗎?那是咱家最大的一個甜蘋果……”

有小姑娘激動地拉著母親叫道。

“會的吧。聖女大人這次回來,可比之前活潑多了。”婦人掩著嘴笑,“之前做什麽都沒反應,打馬路過,連眼珠都不轉一下,又不說話,跟冰塊兒似的……”

“說什麽!”有人趕忙捂她的嘴,“怎麽能這麽講聖女大人呢!”

“哎!看我這嘴,又來。我該掌嘴!”婦人連忙打自己兩下。

他們自覺離主路較遠,場所嘈雜,但黎應晨的耳力哪是普通人能想到的,頓時側目一下。

看來之前的聖女確實沒有給大家留下什麽獨特印象。對她來說,是件好事。

……但是,曾經拯救世界的聖女,真有這麽木訥嗎?

黎應晨微微皺眉。

自己這原主,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正在此時,她的心臟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唔……!”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黎應晨不想在這麽多人面前露怯,屏住呼吸,咬緊牙關,緩了一陣。

……半晌,狂跳的心臟才慢慢平覆下去。

已經來到洛陽,尋找身體重塑之法的事情,要抓緊了。

那萬鐘陣裏的女帝到底是誰,他們到底在做什麽,這些事情也要搞清楚。

在思考時,洛陽的主路已然走到尾聲。黎應晨擡起頭,看到一座黑紅交加的宏偉宮殿。

玄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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