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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天池-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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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天池-死局

是直接睜眼, 還是等待連苦通知?

黎應晨在黑暗中沈默一會兒,下定了決心。

她要以連苦的信號為準。

自己人在此局中,對時間的感知未必正常。而連苦是一個值得她信任的人。

小舟旁, 顧潮平和難民們的行程還在繼續。黎應晨聽了一耳朵, 知道那個為子求救的母親名叫姜萍。她本姓林氏,嫁入姜家,誕下了一個女兒。女兒出生沒多久,丈夫就被抓丁的吏人拉走, 至今再無音訊。後來兵禍燒到這裏來, 相鄰的幾個村都遭了屠,據說全村幾百老少沒一個活下來的,姜家氏族就決定逃難。

逃難只帶本宗人, 按理來說,無子的外姓媳婦不在其列。但族長心善, 說著一個也不能少, 便給遺孀們改了姜姓。姜萍也就變成了姜萍,帶著三歲的女兒隨族北遷,去往一個叫桂花村的地方。

姜萍承包了顧潮平的衣物漿洗,飲食雜務。這位母親燒得一手好菜,在逃難的路上, 只要有一點空閑,她就會托族人壘石支鍋,給大夥做頓飯吃。哪怕只有野菜幹糧,也能做成噴香的炒饢。碳水微焦的香氣混合著野菜獨有的清香味,聞得黎應晨都餓了。

“恩公也吃, 您別客氣。”姜萍笑著說,“可惜此地沒什麽好東西, 等我們到了桂花村,一定讓您好好嘗嘗我的手藝。”

小女孩快樂地歡呼:“十裏八鄉都說娘親手藝好呢!”

碗筷碰撞的聲音響起,顧潮平說:“好。”

在這個亂世,“昆侖宮弟子不涉世事”好像已經成了共識。所有難民心照不宣地為顧潮平隱藏著身份。他們拖家帶口地長途跋涉,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充斥著血腥與焦糊味的大地。

有些時候,黎應晨能聽見軍爺叫嚷和逃民求饒的聲音;又有些時候,她能聽到稚嫩的童聲在車裏哭:“娘親,娘親,我好餓啊……”

十裏八鄉公認的好手藝母親,對此無能為力。她只能哭著抱緊孩子,低聲哄:“再忍一忍,閨女,再忍一忍。等到了桂花村,一切就會好了。”

或許是那小女童將哀求的目光投向了顧潮平吧。顧潮平停頓了一會兒,低聲輕道:“抱歉。”

只要他肯,區區食物不過唾手可得。

但他不敢。

只有在涉及兵匪禍亂,要殺人害命的時候,他才會出手。每次動手,必定要將所有敵人斬盡殺絕,不敢留一個活口。

這已經足夠了。大家都能理解,都很感激。

大部分時候,顧潮平只能沈默地看著一切發生。看著幼小女童在母親懷裏餓得直哭,看著滿地屍橫遍野哀聲四起,看著難民們像雜草一樣,一茬一茬倒下去。

某天晚上,一個帶著笑意的男聲在顧潮平的耳邊響起:“顧仙君,你就真的甘心嗎?”

這聲音帶著笑意,語調抑揚頓挫,嗓底壓著一股瘋癲的意思。周圍的人似乎都沒聽到,唯有顧潮平聲音立馬冷了八度:“你又來了。”

那笑意男聲大笑道:“當然!當然!小生一直在這。”

“顧仙君,只要你一點頭,小生立馬拆了您身上的玉髓,從此天高海闊,憑您進退,想殺誰便殺誰,想救誰便救誰,再也不受羈絆,昆侖也約束不得一點!”

顧潮平冷道:“不要逼我探你出來。”

笑意男聲趕忙道:“可別!您且收著罷,小生這就離開。”

“顧仙君,提醒一句,前方三十裏路到安州,安州堅壁清野,千裏無糧。他們快餓死了。”

“您可不要後悔啊。”

“記住一句話:摘星樓大門常開,廣渡天下生靈。”

那聲音消失了。

顧潮平深深地吐一口氣。

只是,難民們沒有餓死,也沒有讓顧潮平後悔。雜草一樣的逃民們自有雜草一樣的生命力。他們吃著樹皮,挖著草根,咽下一捧一捧觀音土,走過了堅壁清野的安州。

就這樣,顧潮平在暗處保護著這一隊人。看著他們過千關,走萬裏,從無數逃難人中脫穎而出,趟完了這條淋漓的血路。

終於,他們就要走到那“桂花村”了。

越是接近目的地,大家的情緒就越高漲。

“聽說那邊完全沒在打仗,大家的地種的好好的哩!”

“那支族人祖上和咱們關系不錯,應該會收留我們。至少會給處蓋屋的地方!”

“咱們沒地種,怎麽辦?”

族長說:“給富戶耕就是了,買一部分,饒一部分。左右不死人,大夥還在一塊兒,多少地都能攢出來。咱們姜家人從不比別人差!”

眾人都道:“對,對,沒錯!”

女童小聲問:“娘親,桂花村是什麽地方?”

姜萍說:“是有飯吃的地方。囡囡和媽媽都有地種,有飯吃。”

女童又說:“可是,之前咱們家也有地種,有飯吃呀?地還在那裏,為什麽咱們就沒飯吃了呢?”

沒有人能回答她。

按腳程來算,明天就是到桂花村的日子了。村人們沒忘了顧潮平,一個一個來和他道別。他們有人說要給顧潮平立生祠,有人說要在家中上供奉,永世也忘不了這恩情。他們的聲音裏透著淳樸的感激和敬仰。

顧潮平一一推拒:“不管誰家當權,你們的皇帝一直在給昆侖供奉。這些供奉還是取自你們。我早已享過了。”

眾人哪裏聽得這話,又是幾度相邀。顧潮平明顯臉皮薄,幾度退讓不過,便笑著應下來了:

“那,等你們在桂花村落了腳,便取了孩子們編的小繩,給我束一捆來吧。我這長劍還差個穗子。”

大夥這才笑起,逐個答應下來。

黎應晨一下想到了自己之前扔進火堆的血穗子。

但是她來不及想太多了。

因為她隱隱地感覺到,自己身下的荒水……正在變溫。

那些冰冷的水草,不知何時起,逐漸變得溫暖了一些。

黎應晨趕緊挪開荒水,指尖碰到下方的船體。木料入手溫熱濕潤,就像泡在溫水之中一樣,全無之前的陰冷之意。

一葉扁舟不知往何處去,唯有一點很明確:愈往前走,水就愈發熱起來。

這真的是個好兆頭嗎?黎應晨趕緊摸索到木漿,試探著向後劃了一下。就這一下,她耳邊立刻傳來了嘈雜刺耳的聲音,紊亂而尖銳,激得她渾身一哆嗦,趕緊捂住耳朵,松開船槳。

這水竟然不讓她自己劃船!

這船到底要把她帶到哪去?隨波逐流真的安全嗎?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讓黎應晨心裏絲毫沒底。

得想想辦法。

第二天,黎應晨的耳邊,只有一片死寂。

充滿希望的難民們,扶老攜幼站在桂花村前,無人做聲。

黎應晨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小女童遲疑著開口:"媽…"

只說了一個音節,她的嘴立即被捂上了。

旁邊傳來有人跪在地下的聲音,和絕望的抽泣聲。

小女童掙脫媽媽的手,抱著媽媽的裙擺問:“媽媽,這就是桂花村嗎?桂花呢?大家…大家怎麽了?”

有人又要制止小女孩,被族長攔住了。一陣窸窣響起,族長好像跪在了小女孩的面前,將小女孩抱在懷裏。

他顫抖著說:“都死了……”

他們都死了。

死因如何,死狀如何,黎應晨不知道。她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不敢睜眼看。

她也不想看。

在這亂世裏,一個村子如何死去,需要一個準確的答案嗎?也許是塞北游牧民族的屠殺,也許是一撮匪兵的劫掠,也許只是一場天災。他們就像雜草一樣弱,能殺死他們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女童和稚嫩的聲音還在問:“我們……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沒有人回答。

沒有人知道。

一路以來領著大家逃難的族長也不發一言了。他像是死了一樣沈默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大家能過千關,能走萬裏路。他們自有一股韌性,什麽樣的路都能克服。只是,下一個目的地又在哪裏呢?哪裏能容得下他們?

古往今來,大多的難民都當如此。背井離鄉,扶老攜幼,迷茫地徘徊在大地上。憑著那一點點不準確的信息,捕風捉影地往那些“聽說願意接受難民”“聽說有善人施粥”的方向走去。

等到達時,才發現消息不準,或者善行早已結束。於是他們又迷茫地往下一個方向走。直到筋疲力盡,死在道邊。

黎應晨握著木漿柄,手心微微發抖。

想也知道,在那年的亂世裏,真有那麽一個既不受屠殺,又沒有饑餓,能讓人好好活下去的地方嗎?

不對。

黎應晨猛地擡頭。

是有的。

天災,戰爭,大旱,邪祟……無論何時,都存在一片安全區,她是知道的!

最後的世外桃源,還能在哪裏呢?

她不必聽見也能知道,在這一刻,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顧潮平。

那目光想必多種多樣。昨天還充滿希冀,說著要種田、要立碑的人們,此刻絕望而疲憊。沒有人知道出路在哪。一雙雙迷茫的眼睛望著天空,也望著顧潮平。

耳畔風聲驟起。

是顧潮平落荒而逃。

顧潮平飛身而跑,逃得很疾,喘息聲急促而破碎。

伴隨著略耳而過的風聲,還有紙張急促抖落的聲音,好像是他在飛快地疊著什麽東西。

他很快就疊好了。他在落葉上站定,聲音帶著一點微不可查的顫抖,凝固了半晌,才喚:“師尊!”

黎應晨心思一凝。

啊,顧潮平在給他的師傅傳音。

這位年輕的小仙人,用簡明扼要的語言,細細描述了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他講了難民,講了商隊,講了臨危不亂的族長,也講了好吃的野菜炒饢。講了姜萍,講了小女童,也講了他還沒拿到手的劍穗。

這一小堆凡人真的不多,不會惹事,吃的也很少。只需要在連綿不絕的黑鳳山脈裏,給他們分一片小角落就好了。

顧潮平講的話多,可絲毫不拖沓,條理清晰又詳略分明。他的聲音是那麽急迫,顫抖而充滿感情。

撲棱撲棱,是紙條飛走的聲音。鑒於顧潮平之前疊了半天紙,所以黎應晨猜測,那可能是個施了法的紙鶴。

黎應晨幾乎被說的熱淚盈眶。

但她顧不得這許多,她馬上就要真的熱淚盈眶了。

因為,在她的身下,那木船的溫度,已經越來越高,幾乎有些燙手了。如若不是墊著荒水,此刻黎應晨已經要被燙到跳起來了。

黎應晨趕緊把荒水團成一團,摸索著坐上去,心下半是崩潰:

到底哪裏出問題了?

這要如何解決?!

此刻,小舟外面的水約莫已經到了硫磺溫泉的級別。如果落入水中的話,很快就會因為高溫而窒息吧。

隨著小舟繼續向前走,溫度還在持續升高,就像一口慢慢生火的鍋,要把黎應晨煮死在這裏。

現在她還沒受到什麽傷害,再往前走,可就不一定了。

小舟好像正在駛向一條絕路,黎應晨卻完全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麽,而且毫無辦法。

耳邊的場景裏,紙鶴很快飛回來了。

裏面只傳了一句言簡意賅的話:

【莫要胡鬧,成何體統。】

那聲音頓了頓,可能覺得過於生硬,又補了兩句:

【你一直想要萬壑松,如今已備好了,當你游歷歸來的獎賞。】

【你師娘想你了,早些回來,給你燉雪蛤吃。】

黎應晨在百忙之中抽空嘆息一聲。

顧潮平站在原地。

顧潮平不想要師尊的獎賞,也不想要師娘的雪蛤。

耳畔秋風呼嘯,落葉蕭蕭而下。

那個帶著笑意的男聲又響起了:“顧仙君,考慮的如何?”

“並州離此地只有兩天腳程,雖是城門緊閉,但只要摘星樓一句話,接收這幾百個難民只是分分鐘的事。”

“——世事淒慘,昆侖無道!顧潮平,你是要當你那高高在上的昆侖仙君,還是要做真黎民的救世主?”

此時,舟內的溫度已經高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黎應晨活像蒸籠裏的一塊肉,渾身發抖,汗如雨下。她拼命克制著自己睜眼的沖動,整個人縮在荒水上,已經再不敢碰木船了。只要再碰一下,手上絕對燎一片滾燙的泡。

不對!這不對!絕對不對!自己沒有違背任何規則,昆侖不會給自己死局。

她一定是忽略了什麽東西。

半晌,顧潮平開口了。

他沈心靜氣,清冽的嗓音擲地有聲。

他說:“好。”

“我入摘星樓。”

嗡的一聲,黎應晨周圍的溫度陡然升高了。

就在這要命的時候,顧潮平的聲音傳入耳朵裏,黎應晨突然靈光一閃。

她知道了,自己一直以來忽視的東西。

“不對!”

她一把握住了船槳,高聲喊道。

“這件事,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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