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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看清那人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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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看清那人容貌

日上枝頭,

軍營四方皆有木柵為圍,高桿上旌旗飄揚,營帳連綿, 營帳或大或小。

入內,幾位士卒引著征來的人來到長官跟前。長官擡眸, 環顧一周,身強體壯者編入隊伍, 瘦弱矮小者遣去打雜。長官執筆,在人名上圈圈畫畫, 俄而筆尖向人中央一指, 喝道:“你, 去燒火房班子裏。”

姜寧晚被人推搡出, 她轉身, 身後幾人竊竊私語。長官劈頭蓋臉罵將起來:“恁般渾身蠟黃瘦弱、身形佝僂、模樣磕磣, 虧得你們也敢拉來。沒幾日若撅了過去, 還得費神處置。”

幾位士卒笑呵呵地打著馬虎眼, 道是讓人做雜活,那亦是把好手。

姜寧晚被打發去了燒火營, 明面上是讓她燒火做飯,其實是打發她幹各種雜活, 挑水砍柴、清掃馬廄、兵卒們用膳後, 她還要負責刷洗鍋碗瓢盆,傍晚還要拎著木桶去河邊捶打、漿洗兵卒衣裳。

“你,十二,過來。”

十二是她的編號。

遠處傳來喝聲, 姜寧晚扔下手中水盆,甩了甩水, 站起身來。

“明天你同其他人一起去擡傷兵。”

面前人給她下達任務。

姜寧晚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捶打衣裳,只動作間,目光多了幾分思索。

她至此已有幾日了,始終在這營地裏打轉,但凡稍微走遠幾步,便會被喝斥,一直尋不到突破口,明天,是難得的機會。她並沒有被登記入冊,頂多算個被逮來受壓榨的苦力工。

姜寧晚擡頭,望了一圈四周。她仔細觀察過,這座軍營坐落於山谷中,三面環山,後面那座大山高聳入雲,山勢頗險,山林茂密,密密麻麻的樹木可以打掩護,隱匿身形。

她低下了頭,繼續賣力地在河中搓洗衣裳。

“十二,洗好衣裳後,趕快來竈房生火!”

姜寧晚聞聲,擡起頭,憨厚老實地應聲:“好嘞。”

這邊的旺順派人沿路找了數日,每一回皆滿懷期待地詢問,結果無一例外,無人尋到姜寧晚行蹤。

接連數十次得此答案,旺順心中焦躁難安。眉頭緊鎖,在屋中來回踱步,腳步沈重,常常在屋裏喃喃自語。

“二爺,派了幾波人出去尋了,也從玲瓏閣處細細探了口風,確定了那家掌櫃的確實未曾與采芙相互勾結,他也是個受害的,全然被蒙在鼓裏。”

旺順小心地擡眼:“二爺,不如去問問大太太?”人畢竟是在她的庇佑之下跑走的。

裴鐸掀了眼皮,狹眸直直掃向旺順,旺順被盯得頓覺頭皮發麻,心中懊悔,恨不得當下就自抽幾個嘴巴。這話就不該說,二爺的生母親自上手打二爺臉面,這可不就是生生往二爺心口上捅刀子麽?

旺順苦著臉,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大太太未必知道采芙的行蹤,退一步而言,她就算知道,依著她的性子,也斷無告知二爺的可能,二爺也不可能真的去逼問自個兒的母親,若讓人知曉,平白叫人貽笑大方。

“持爺麒麟牌前去,給北地知府傳消息,令他們全力協助、速速貼出畫像,務必挨家挨戶仔細地找。”

這話讓旺順驟然擡起了頭。

裴鐸冷掃了眼被隨意扔在幾上一角的平安結,扭過頭,沈聲:“聽到了麽?”

旺順立刻低頭,恭敬應“是”。

裴鐸站起了身,他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哪兒去。

要逃,就好好地逃,切莫讓他逮到才是。

旺順忙緊攥著麒麟牌,跨出門檻,疾步奔至府門處。方才一擡頭,便見裴府奴仆腳步匆匆而來,面上一派心緒不寧之相。旺順擡手叫住了他。這會子二爺正心氣不順,這般糟黴模樣進去,定討不得好。

“慌裏慌張的,失了規矩。”

奴仆擡頭見是旺順管事,舒了口氣,幾步上前,將方才裴府裏頭帶來的話一一告知。旺順聽著,面色愈發凝重,待奴仆道完,他方才揮了揮手,示意人進去稟報二爺。

旺順頭疼得緊,邊走邊不住地嘆氣。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元淑小姐竟糊塗到跟薛景一塊兒去私奔。旺順只覺頭荒唐,個個都是活祖宗,個個都是要了他的小命喲!

北地,

知府接到了上官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當下就臨陣點兵,火急火燎地召集了數名衙役。衙役們三兩成群,手持畫像,逐門逐戶詢問。

此事如風,很快傳遍北地,百姓們初時頗有幾分議論紛紛,或揣測走失之人的身份,或感嘆權貴的威勢,但未過多久,便被知府大人嚴令禁止不準隨意談論。

明面上是不準再討論了,但大家夥兒暗地裏仍舊議論了個熱火朝天。

軍營中,姜寧晚正手持水瓢,舀著淘米水。夥夫則在竈邊上添著柴火,一邊搖頭晃腦,一邊擡起頭來,開口道:“誒,十二啊,你這人吶,手腳著實麻利勤快,可就是性子悶了點兒。這般模樣,在長官們面前可是不討喜的。”

未等姜寧晚附和半句,夥夫神秘兮兮地瞅了瞅四周,見確無他人註意,這才壓低聲音道:“你可見著那畫像了?”

他未留意姜寧晚舀淘米水的手微頓了頓,依舊樂呵呵地繼續道:“你說說,這京中的權貴可真是有福分吶。這動動嘴皮子的功夫,一聲令下,底下人便得跟著忙活起來。咱這種小老百姓,幾時能有這樣的威風喲。”說著,面上又露出一抹艷羨,“那畫像上的人,瞧著可美嘍。也就那些個大人物能享這種福。”

夥夫嘆了口氣,又往竈裏頭添了把柴,“不過吧,咱也甭羨慕。咱這種出身的,能在軍營裏頭混個飽飯就不錯了。”

他覷了一眼姜寧晚,問道:“我說的有理吧?”

姜寧晚沈默地點點頭。夥夫看著她這副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的樣子,深深嘆了口氣。

算了,他還是繼續安靜地添柴吧。

就在他準備低下頭去抓柴時,姜寧晚正好舀完了淘米水,擡起頭來。夥夫鬼使神差地望了她一眼。

姜寧晚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目光,低下頭,抓著水盆,側過了身。

“誒!誒!”夥夫起了身,徑直朝著姜寧晚走過來。“我發現你小子,模樣面容雖磕磣得厲害,但你這臉模子輪廓還真有幾分俏。”

“就像那個……”夥夫一拍腦袋,指著她道:“像那個畫像上人的臉型。”他邊說邊湊過來。

姜寧晚不躲他的視線,垂下雙眸,猛地打了個響咳,身子劇烈顫抖,咳嗽一聲接著一聲,仿佛要把肺給咳出來般。一時間,面色漲得通紅,雙手緊捂住嘴巴。

夥夫嚇了一個激靈,連連拍著胸口,狐疑地瞥了眼她蠟黃浮腫的臉、脖子。

這人不會真有什麽毛病吧?這癥狀跟癆病怪相像的。

這玩意可是會傳染人的。

夥夫後退了幾步。長官也真是的,這人剛送進來那會兒,他一眼就覺得不對勁兒,這倒好,別真是個不對勁兒的,那他們大家夥兒全都得遭殃。

京城,

朝堂上,皇帝正式下發詔書,晉封裴鐸為鎮邊大將,令其統禦三軍,前往邊地,蕩平賊寇,抵禦外敵。

下了朝,旺順跟著主子爺回府。

將將踏入院門,旺順便覺心中煩躁,頗有幾分沈不住氣了。如今龍椅上的這位新帝,比之先前那位,更叫人無語凝噎。正值這等節骨眼上,邊地烽火、蠻夷虎視眈眈,他家二爺臨危受命,這位新帝倒好,竟還不忘派個巡按禦史跟在他家爺後頭。明面上說是為眾將士出謀劃策,可誰人不知,實際上,卻是時時刻刻叫人監視著他家主子爺。

既欲倚重他家主子的才能,卻又如此防備,這般做派,實在叫人寒心。

“找到人了嗎?”

冷不丁地,身側傳來一聲詢問。

旺順猛地一驚,瞬間回神。待反應過來主子爺的問話,慚愧地低下頭去,囁嚅道:“二爺,未曾有何消息。”

旺順愧疚難安,頭埋得愈發低了。他哪裏知道,這人竟這般會跑,似人間蒸發了一般。

旺順本以為二爺會再次追問,便悄然擡頭望去,卻見二爺一言不發,徑直拂袖向前。旺順心頭一凜,主子爺這般面上愈是波瀾不驚,這心裏頭的怒火便燒得愈盛。他忙不疊地跟了上去,生怕二爺給自己氣出個好歹來。

軍營中,眾人用過飯後,鍋碗瓢盆隨意擺放,殘羹剩炙味尚在空氣中彌漫。

姜寧晚蹲在一旁,雙手浸在水中,仔細地清洗著碗筷,水花濺起,發出輕微的聲響。

正洗著碗,

“十二!”聲音洪亮。

“走了,跟著一塊兒去擡傷兵。”

姜寧晚立刻起身,先是跑到帳裏頭取出個小包袱,然後再快步走出。

“帶這個做什麽?”

姜寧晚悶咳幾聲,嗓音粗嘎難聽:“裏頭有治咳嗽的草藥,放在嘴裏嚼嚼能止咳。”

那人也只是隨口一問,當即擺了擺手,讓她跟上。

山頭林子裏,餘暉透過密密匝匝的枝葉灑下。

愈往裏頭走,光線越暗。

林鳥驚起,嘰嘰喳喳地叫喚。

姜寧晚跟在幾人後頭,往崎嶇山路上趕,前頭已經有一波人擡著擔架下來,搖搖晃晃的。

“十二,你跟著老劉去右邊。”

姜寧晚被指了個方向,她點頭。

跟著老劉徑直朝右邊密林裏走,亦步亦趨,漸漸的,姜寧晚跟人拉開了一段距離,她默不作聲地觀察了一圈四周,隨即啞著嗓,大喊:“我往這邊走,待會找到了,你就過來搭把手。”

老劉扭過頭,沖著她應了聲。

姜寧晚點頭,頗為上心地扭過頭,急急地往林子裏鉆。

徑直往最密的林子裏鉆,她屏息,動作極快地扒拉下身上的夥夫衣裳,扯開包袱,將正常老百姓的衣著往身上套。

此處並無守衛,她徑直往西南方向跑,跑下山,便是一處空曠地界。

姜寧晚換好衣裳後,便貓著腰,小心地挪動步子,待確定四周無人聲響動時,她撒開了腿,照死裏跑。

林子漸漸被甩在了身後,她心中稍感安穩,卻不敢懈怠。正跑著,腳下猛地一滑,似是踩到什麽濕滑物什。尚未等她反應過來,身子便猛地失去平衡,直直地跌了下去。

一陣天旋地轉,

耳邊盡是呼呼風聲、石子滾落聲。

不知過了多久,

姜寧晚眼前陣陣發黑,眩暈不止,腰疼得根本直不起來,她伸出手,四處摩挲,周遭全是草、石子。

還有……

姜寧晚手微頓,手心觸覺到一抹溫熱。

她心跳驟停,艱難地睜開眼。不住地祈禱千萬不要是遇見了猛獸。

視線漸漸清明,眼前出現了雙黑色皂靴。

幸好,是個人。

姜寧晚松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乍然松懈,緊接著,目光落在自己緊攥著旁人衣擺的手上。

她縮回了手,咬著牙,艱難地直起腰,擡起了頭。

待看清面前人容貌的那瞬,姜寧晚手中緊攥著的包袱“啪”的下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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