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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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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生疏

抵達臨淮時, 已經將近秋天了。

風聲幽微,煙雨茫茫。時隔四年,惜棠再一次見到了郭王太後。松針般的雨點模糊了她們的眼睛, 她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瘦的幾乎脫相的婦人了。

“你, ”郭王太後嘶啞著聲音說,“你回來了。”

惜棠別過臉去,無話可說。淚水打濕了郭王太後的臉, 她淚眼朦朧。小樹緊緊牽著惜棠的手, 好奇又怯生生的眼睛望著郭王太後。祖孫二人相視許久,小樹鼓起勇氣問:“你是祖母嗎?”

郭王太後淚如雨下。她顫顫巍巍地朝小樹伸出雙手, 小樹看了一眼惜棠, 得到惜棠的點頭後, 才撲騰著小腿跑了過去。孩子本能的有些害怕老人, 小樹原本也有點害怕, 可當看到了郭王太後深深凹陷著的,含著眼淚淚水的眼睛, 小樹仰著頭就說話了:“祖母好,我是小樹!”

郭王太後再也忍不住了,抱著小樹嗚嗚哭了起來。小樹手足無措地被郭王太後抱在懷裏, 不知道為什麽也哭了。淚水也漫上了謝洵的眼眶,謝洵回頭看惜棠, 發覺她的眼睫毛上也沾著淚珠。

郭王太後抱著小樹哭了許久, 漸漸有些體力不支了。左右忙攙扶著她回寢殿,小樹不安地眨著大眼睛,也跟著進去了。惜棠和謝洵則留在了外頭。

她問謝洵:“你不進去看看嗎?”

他的聲音微啞:“我想先和你說話。”

惜棠沈默了一會:“說什麽?”

“阿母她……”謝洵艱難地眨了眨眼睛, “那日我去甘露殿,他都告訴我了。”

惜棠心一顫。

“當年, ”惜棠的聲音艱澀起來,“的確是他救了我。”

“若不是他,”謝洵說,“我的母親與姊姊,就要把你害死了。”

回憶起當年的情景,惜棠忽然心痛難當。“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麽,”她低下了頭,“都過去了,別提了。”

“是,你還好好的,我很感激……”謝洵的聲音充滿了壓抑,“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惜棠哀求他:“別說了。”

“我必須要說,這一路上,我已經忍了許久了,我太膽小了,完全不敢面對……”他的眼睛慢慢紅了,“我一直以為是他拆散了我們,但其實不是……是我自己。”

惜棠顫聲說:“關你什麽事?”

“那是我的母親,我的姊姊,怎麽可能不關我的事?”謝洵聲音艱澀,“你待我,太寬容。”

久遠的,關於臨淮王宮的記憶,漸漸湧上了惜棠的心頭。惜棠從來以為,和謝洵成親後,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歲月。的確也是,難道不是嗎?可她也不能忘記刻薄的婆母,刁鉆的小姑,她經常會覺得很疲憊,很無力,是阿洵的愛填充了她心裏的空洞……但他的愛,從來都不是無所不能的。

“你盡力了,阿洵,”惜棠輕輕地說,“王太後撫育你成人,很不容易。你不能只為了我,就去傷你母親的心……我明白的。”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他眨著眼淚說,“他能做到,我不能。我為了一己之私,再次將你帶入了這裏,你還是要與我母親……而他不願你痛苦,放了你。”

惜棠說不出話。她回想起那一天,她離開了未央宮,來到謝洵的身邊。他們相擁而泣,他不能相信眼前這是真實發生的,直到他確認皇帝是真的放開她了……但他眼中那一瞬閃過的是欣喜嗎?惜棠這時忽然不能確定了。

“你為什麽要和他比?”惜棠有些喘不上氣,“沒必要,阿洵,沒必要。”

謝洵啞聲問:“為什麽?”

惜棠說不出違心的回答。

但凡再早幾月,再早一年半年,她確定自己可以說出口,但如今她不能。她完全不能。他們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錯過。

惜棠好久沒回答。

謝洵於是明白了。

惜棠又哀求他:“說句話。”

“我,”謝洵不知道自己怎麽說出口了,“我現在很難過。”

淚水,忽而湧上了惜棠的眼眶。

她的心被揪的好痛。

為什麽她會讓他們這麽難過?

他們對望了許久。

“不要再想了,阿洵。”惜棠說,“我們現在,不都還站在彼此的面前嗎?這就夠了。我們還有小樹,還有以後……”

她這句話說出來,比不說,更讓謝洵感到心痛。

望著她的神情,他知道,她其實也是。

“好。”他低聲說,“阿母她……再不會像以前這般了。我們……”他忽然再說不下去。惜棠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們無言的對視了許久。

臨淮九月的風,吹到他們的臉上,當真是冷極了。

晚上,惜棠又做夢了。

她又夢到了那一天。她和謝澄說了對不起,謝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在殿裏頭坐了好久,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嘩,似乎都在著急喚著陛下……她嚇壞了,提起裙裾就往外跑,一下就看到了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謝澄,她匆匆就跪倒在他的身旁,想要扶起他,他的臉頰燒傷了她的手。

那一晚,惜棠一直守在他的身側。謝澄的病突如其來,來的迅速而猛烈。整個夜晚,他都燒的全身滾燙,惜棠餵他吃了好幾次藥,都沒有絲毫要好轉的跡象。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昏迷,偶爾會發出讓人聽不清的訖語。

惜棠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麽,但他的臉上滿是痛楚掙紮的神情。約莫三更天的時候,他睜開了一次眼睛,她疲憊而驚喜的面容映入了他的眼睛裏,她聽見他喃喃著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惜棠說不出話,謝澄的聲音又模模糊糊地傳來了,“我不認識你就好了,”他的聲音好委屈,“不認識你就好了……”

惜棠眼眶一熱:“陛下厭我了嗎?”

“我不厭你,我恨你!”謝澄的語氣忽然激烈起來,“你怎麽敢讓我這麽難過!你怎麽敢……”他接連咳嗽了好幾聲。

惜棠連忙去拍他的後背,他潮紅的臉頰緊緊貼著她,蹭得惜棠的胸口發痛。惜棠吻著他的發頂,他濕漉漉的眼睫毛像是被水沾濕的月亮。

她明明已經決定要離開他了,但不知為何,那句話忽然脫口而出了:“你不是說要我陪你一輩子嗎……怎麽忽然放我走?”

他臉頰紅紅的,呆呆地看著她,惜棠摸著他的臉頰,他忽然哭了,“那我不放你走了,”他哭道,“你別走,你別走……”他胡亂地說著話,臉色漲紅,像是有些呼吸不過來了,惜棠連忙給他順著氣,迷迷糊糊的,他在她懷裏睡過去了,像個迷了路的孩子。

惜棠抱著他坐了好久,想起快到喝藥的時辰了,但藥還沒有送上來,就親自出去催藥。她把藥端了回來,還沒走近甘露殿,就看到了尹太後的輦車,尹太後從明光宮回來了……她楞楞地在階下站著,太後發了話,因而沒有宮人敢上前迎她。

晚間的風吹的她臉頰發冷,但她知道這就是她想要的,她和皇帝又回到了最初的距離,最初的位置……這是她想要的。這的確就是她想要的。

緊了緊衣裳,惜棠還是離開了。小小的孩子坐在門檻,托腮愁悶地等著她。見她來了,悶頭就撲進了她的懷裏。惜棠被撞的一痛,那雙和她一樣的大眼睛泛著淚光,依賴地貼著她。他的神態和他的父親是多麽的像……這才是她的過去和未來。

眼淚忽然不能抑制,便是在睡夢之中,惜棠也是哭泣著醒了過來。幸好,謝洵沒有被她吵醒。都梁殿熟悉而陌生的穹頂俯瞰著她,仿佛是謝洵在朝她看來,惜棠狂亂跳著的心久久不能平息。

而在長安未央宮,皇帝也同樣夜夢驚醒。

守夜的內侍聽到了天子帷幄傳來的動靜,伏地不敢言語。皇帝近來總睡不好,白日也心情郁郁,身邊伺候的人都膽戰心驚,生怕呼吸聲大了一點,就惹來皇帝的不悅。他屏氣盯著殿磚,餘光瞧見陛下在榻上坐了起來。

風漸漸大了,窗頁子朦朧的映出月亮的倩影。禁中的深夜,總是一片漆黑的。因而此刻陪伴著皇帝的,只有滿殿清幽的月光。

皇帝烏壓壓的眼睫毛,像陰影一般濃重的垂下。他略有些急促的喘著氣,心中的巨石壓得他呼吸不暢。他想要站起來,去殿外走一走,哪怕透透氣也好。漸漸的,卻聽到了一些不一樣的動靜。

輕輕的,細微的,像風吹著落葉刮著地面,但又比那要更重些,更有分量些。皇帝凝神聽著,那聲音漸漸近了。他低頭一看,一只灰色的小小的兔子,正睜著黑豆一樣的眼睛看著他。

“竟跑到這來了。”謝澄低聲說。

用完了晚膳,宮人就徨徨地來告訴他,說兔子不見了。皇帝發了好大一通火,宮人上上下下找了個遍,都沒有找到,哪裏能想到,竟是躲在皇帝的寢殿來了。

“太調皮。”謝澄輕輕說它。

小灰兔抖了抖耳朵,像是不讚同。謝澄摸著它的臉頰和下巴,還是小樹和他說,摸這裏最能讓小兔舒服。果然,它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窩在毛毯邊邊,像是要睡著了。

這只小灰兔,當然不是他從前送給小樹的那只。小樹離宮時,把心愛的兔子也一並帶走了。此時,想必已經在臨淮了……謝澄摸著小兔毛毛的手頓住了,小灰兔不滿地咕咕了起來。

皇帝不知道,自己何時,竟淪落到伺候兔子的境地了。小兔不懂他的憂慮,舒適地哼哼唧唧著,睡著了。它毛線團一樣的蜷縮著,謝澄看了它許久,低聲喚人取了清水凈手,才躺下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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