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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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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兄弟

謝澄還在驚惑之中, 惜棠煞白的臉龐就猛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他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惜棠就全身發抖地問道:“你要做什麽?”

“什麽我要什麽,”謝澄擰著眉頭, 不明白她為何突發此言, 惜棠忽然尖叫一聲:“你還想瞞我!”

她全身顫抖地流淚,謝澄看看她,又看看躲在門後瑟瑟發抖的宮人, 最前頭的就是剛剛來過甘露殿的靈兒, 一瞬之間。他忽然什麽都明白了。他聲音發冷:“你偷聽朕說話?”

靈兒震恐不已,連連磕頭求饒, 但惜棠已經顧不得靈兒了, 她咬牙望著謝澄道:“我不許你動他!你如果要殺他, 先從我的屍骨踏過去!”

她純粹的仇視的眼神, 深深地刺激了謝澄, 謝澄的心寒如冰,但全身卻像是被烈火灼燒了起來, 他刻毒地發問了:“從你的屍骨上踏過去?你以為你的命很重要麽?”

“我的命對你來說重不重要,”惜棠冷冷地說,“你自己知道。”

她略帶輕蔑的語氣, 讓謝澄的臉龐紅紅白白。她知道他愛他,知道他在意她, 拿他的愛威脅他, 拿他的愛踐踏他。謝澄不知道自己的心怎麽能這麽痛,他一字一句道:“你敢威脅我……”

“我沒有,”惜棠沒有感情地說,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如果他死了,我也會死。”

謝澄臉上故作堅硬的神情, 終於破碎了。他做了這麽多,和她經歷了這麽多,她也承認她愛他,但在謝洵面前,他仍舊什麽都不是。

旁人說一句他要殺謝洵,她就信了。她願意和他一起赴死,而他就是執意要戕害他們的人……淚水模糊了謝澄的視線,謝澄連呼吸都在發痛,他過去一定是犯了連神佛都不能容的滔天之錯,以至於這一刻要站在她的眼前,承受她如刀如劍的折磨。

大滴大滴的淚水從謝澄的眼眶湧出,但這再也不能讓惜棠動容了。惜棠曾經相信過他,他真的以為他不會再害謝洵,她都已經承諾會和他永遠在一起了,他到底為什麽還要這麽做?他為什麽永遠都是這麽的自私,冷酷,無恥?

“無論你做什麽,都是沒有用的,”惜棠牙齒發著抖說,“我會永遠,永遠愛他。哪怕他死了,哪怕我死了。”

謝澄臉色煞白地看著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了。而他面前的惜棠,也是同樣的臉色煞白。兩個飽受折磨的人都望著彼此。

為什麽要強迫他們二人都站在這?既然他們都如此的痛苦……謝澄的聲音哽咽了:“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嗎?你會永遠愛他,而我怎麽都比不過他。即便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一直念著他……”

“是。”極度的憤怒與傷心,令惜棠口不擇言,“在我的心裏,你永遠都不如他。”

這短短的一句話,頃刻間把謝澄碾成了齏粉,也讓一旁跪著的寧錫驚駭欲死。他額頭死死抵住殿磚,不敢發出絲毫的聲響。聽聞了這等秘辛,今日過後,他還能活著麽?汗水打濕了寧錫的脊背,他再也聽不清任何的聲音了。

謝澄頹然低下了頭,在過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從未有人能把他逼到這個地步。面對著惜棠,他算是嘗遍人生的所有不可能了。“我知道了……”他喃喃說,“我不會想殺他的,你可以放心了,”

惜棠怔怔地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謝澄連再說一句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他的眼睛疼痛不已,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你回去吧,”謝澄神情麻木,“我不會害他的。我保證。”

不知怎的,惜棠回去了。當她走出甘露殿,仰頭望著眩目的烈陽,心裏還在想著方才謝澄的模樣。他看起來是這樣的傷心,這樣的頹然。惜棠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滿腦子都是他方才灰敗的臉龐。可是言而不信的難道不是他嗎?

惜棠全身冷的一顫一顫,送她出來的衛和忽然默默出聲了,“夫人,您誤會了,陛下只是試探了下寧大人,完全沒有……”他看惜棠一眼,垂下了頭。

惜棠跳的飛快的心,忽然心腔裏凝住了。

一連好幾天,他們都沒有再見面。

惜棠整日待在披香殿,相對應的,謝澄也一整天的閉門不出。窗外陽光明媚,實在是個出游的好時候,謝澄素來是個好熱鬧,喜排場的,但如今他是一點外出的欲望都沒有了。

這樣好的時節,萬物都在生長,在攀越,而謝澄,卻在一點點地下沈,腐爛。

他知道,只要自己走出甘露殿,還是那個受人擁簇,受人敬愛的天下之主。萬事萬物都握在他的掌中,這裏還是他的天下,他的皇城,他仍舊可以隨心行事,為所欲為,他還是他,並沒有因為得不到一個女人的愛,忽然就變得什麽都不是了。

可是,可是……

謝澄的心真的很痛。

但這痛,又和之前的痛不同。之前再難過,再痛苦,他終究還是心存期盼,心存僥幸的。但前幾日惜棠的話,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毀掉了。

想起那一日,謝澄又難受起來了。他心臟蜷縮著握不住筆,眼前的奏章都有些發昏了。剛喘了幾口氣,底下人忽然來報:“陛下,陛下……”

謝澄疲憊道:“說。”

內侍深深地低下了頭:“臨淮王求見。”

謝澄的神情冷下來。

“他來作何?”他聲音輕輕地問,“是來瞧朕笑話的麽?”

左右汗濕額頭,無人敢應。

謝澄一甩筆,冷冷道:“讓他進來。”

謝洵想進宮很久了。

前幾日,惜棠在甘露殿鬧出了很大的動靜,連宮外都有所聽聞了。起初,謝洵還能沈住氣,但之後的幾天,皇帝都沒有臨幸披香殿。謝洵就知道了情況的不對……是因為他,兩人才鬧成這樣的嗎?

謝洵,怎麽都不想自己連累惜棠。若是為了他的緣故,惜棠和皇帝有了不快,那最後受傷的一定是她。謝洵忍不住了,今日,他終於進宮裏來了。

父皇活著時,皇帝的燕寢還是金華殿,但這個兄長登基後,不知哪年把寢殿遷去了甘露殿。朝臣們說了一陣,見皇帝沒有要改主意的意思,就聽之任之了。是了,他這個兄長,從來都是肆意而為,無所顧忌的……

時隔四年,謝洵再次來到了甘露殿。上次和皇帝私下對談的場景,謝洵已經記不太清了。那時,皇帝還沒有對他的妻子生出惡念,面上,他們仍可以是相處和睦的兄弟。但如今,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皇帝坐在高處,冷冷地,看著謝洵走進。他冰霜一般的神情,再也不能叫謝洵生出畏懼。對於皇帝,他的心中,只餘下了冷火般燃燒的純粹的恨。

“九弟弟死了幾年,連為人臣子的禮數都忘了麽?”皇帝輕聲問,“還是你覺得有她在,朕再也不能拿你如何了?”

“我從不覺得。”謝洵冷冷道,“無論你做出什麽事,我都不會覺得意外。”

皇帝微微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日來,就是為了和朕說這個的嗎?”皇帝仿佛很有趣地說,“九弟弟,你盡日都只需待在府中,偶爾陪一陪小孩。而與你不同……朕很忙。”

“正如你所說的,陛下。”謝洵的語氣無波無瀾,“這是我的孩子,我當然是要陪他的。”

惱恨的神色,在皇帝黑漆漆的眼睛裏一閃而過。皇帝換了個閑適的坐姿,冷冰冰的視線凝住他。

“你到底是要來說什麽?”他語氣輕柔地提醒,“朕只給你一盞茶的時間。”

謝洵沈默了一下。

“我聽說……”他聲音艱澀道,“你與她爭吵了。”

皇帝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如果是因為我的話,”謝洵低聲說,“請你不要遷怒她。”

“你既如此為她著想,”皇帝的怒火一下躥了上來,“那就不要再與她見面!”

謝洵的喉嚨忽地收緊了。其實,在和惜棠說完話的那一天,他就已經後悔了。是,他是愛惜棠,他不想與她分開,眼睜睜看她投入皇帝的懷抱。

他也有些怨她,她為了他的命,一味只想著與他分開,不顧及他的感受。但他又怎麽能怨她?他護不住她,她只能這樣做……

他和惜棠說,要她看清自己的心。可她看清自己的心之後呢?他又能怎麽做?如果她愛皇帝,那就是他獨自痛苦。如果她還是愛他,那痛苦的就變成了兩個人。因為他無法和皇帝搶奪她。

可是……皇帝憑什麽這樣說?是他強硬奪走了他的妻子,為了一己之私,毀了他與惜棠原本好好的人生。他自己可以這樣想,也可以不得已這樣做,但皇帝憑什麽?他究竟憑什麽?

謝洵眼中流露出的恨意如此明顯,皇帝在受到冒犯的同時,心中的怒火燃燒的更加熾烈了。他是在恨他麽?的確,他完全有理由恨他。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對他的恨,從來都不是這麽的理直氣壯,他根本就沒有資格。

皇帝充滿惡意地笑了。他之前怎麽忘了,他早就應該對他說了,這一定能給他致命的一擊。不……他其實並沒有忘,只是先前顧及著惜棠,什麽都沒有說,但如今,她都如此對他了,他就不必再為他們留體面了。

“你既如此恨我,可你知道,當年,我是如何得到她的嗎?”

皇帝忽然發問,謝洵不由得一怔。如何得到她?那還用說嗎?一定是皇帝無恥的脅迫了她……但望著皇帝的神情,謝洵忽然心口發冷了。

“你以為是朕強迫了她麽?你想的沒錯,的確是朕強迫了她,但在這之前……”皇帝嘆息一般的開口了,“是朕救了她的命。”

謝洵全身一震。

他口幹舌燥了:“……救了她的命?”

“你不知道麽?”皇帝的語氣仿佛很惋惜,“你出了事沒多久,你的母親與姊姊就等不及了,她們爭相害她的性命。她被趕出了王宮,就要活不成了,是朕來到了臨淮,及時救下了她……”

皇帝望著他,很憐憫一般地笑了。

“若非如此,現下,你已經見不到她了。”

過了好久,謝洵才反應過來,皇帝說了什麽。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皇帝在說謊。母親與阿姊,怎麽可能……但為什麽不可能?她們從來就不喜歡惜棠,她們完全有理由害她。是了,他回來這麽久了,都沒有見過阿姊,母親支支吾吾的,和他說阿姊再嫁到遠方了,他當時並沒有多想,如今想來,如今想來!

“所以,你知道了麽?”皇帝毒蛇一樣的眼神,盯住他慘白的臉頰,“你怨朕,很朕,覺得是朕叫你失去了她。但其實沒有朕,”皇帝一字一句地說,“……你也根本護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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