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6章 烏雲

關燈
第086章 烏雲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 謝洵站起了身。

正午的日光,明晃晃地在人間逗留,刺的他的雙眼深深的痛。

他從來知道自己忘記了很多, 他忘記了很多人, 忘記了很多事,這幾年的無數個深夜,他都與月光對坐, 盡力的回想, 回想……期盼自己能夠找回過往,但始終都一無所獲。

久而久之, 他也不再執著了。

從來, 他就是個性子淡淡的人。過去既然無法尋回, 那就只能先行放下, 不必作繭自縛, 讓自己飽受苦楚。

他以為,自己可以這樣過下去了。

明明今日, 茶樓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喧鬧嘈雜,熙熙攘攘。他不關心外人與物, 只淡漠地飲著自己的茶。

窗外,有幾縷輕風拂過。廊下懸掛著的風鈴, 搖曳著發出清泠泠的響聲。他的目光久久凝睇, 茶樓卻忽然爆發出喧雜的聲音,他回眸望去,對上了那畫中美人的眼睛——一片深邃的純粹的黑, 多麽靜好而憂傷的星夜。

他唇瓣動了動,本能地想要往前一步。說書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各位信我!這就是沈夫人, 當年,我進了王宮——”

沈夫人?他的頭腦忽然空空茫茫。沈夫人是誰?這幾年,他都不記得,自己在旁人的口中,聽見她多少次了。她是長安城中天子的寵妃,皇帝曾經的弟婦,從前臨淮國的王後……他的王後。

剎那之間,混沌的一切,忽然變的明晰了。徹骨的悲傷彌漫到了肺腑,他的眼中流出了久違的淚水。

隔著生與死的距離,謝洵與畫像中的惜棠相遇了,那憂郁的美人不是她,可在他的眼中,分明滿目都是她。

她琉璃般的眼睛,在日光下,會顯得格外明亮,格外美麗。流出來的眼淚,也滴滴晶瑩的如同珍珠。離別的前夜,她依偎在他的懷裏,就是這樣的哭——

說書人還在喋喋不休,謝洵麻木的眼神對上他的。這個人的臉,與記憶中的,漸漸重疊了。這是九陽郡,曾經,這裏是臨淮國的王都。他與惜棠相伴出游,偶爾會經過這座茶樓。

那時候,也是這個說書人在講故事。惜棠在閨中時被拘束緊了,很喜歡這些扯天扯地,沒有來頭的傳說與神話。謝洵便也和她一起在聽,他們還與說書人說過幾句話——

他的眼睛凝在說書人的臉上,說書人滿面是笑,還在說著真真假假的往事。市井中人,對天家故事,總是有著熱切而敬畏的向往。說書人仍在喋喋不休,“夫人就如這畫中的一樣,神女之姿,冠絕當世,因而陛下才一見傾心,由此相知相許……”

他忽然說:“不。”

說書人驚愕望去。

謝洵冷漠地開口了:“不是這樣的。”

為著他這句言語,四下忽然一陣緘默,眾人不安的交流著眼神。謝洵撇開了目光,遙遙望著長安的方向。

父皇在時,長安曾是他的家。父皇崩逝了,皇位上坐著的換成了他的兄長。他與母親千裏跋涉來了臨淮,遇見了惜棠,過了好幾年幸福的日子,他真的以為,自己又要有家了。

心口傳來劇痛,望著四周一張張相似的人臉,謝洵忽然想起了某一個春日,也是這樣好的晴光,棠棠胡鬧貪玩,從園子裏采來了海棠花,趁他入睡時,偷偷簪在了他的發上。

他枕著花香,一無所覺,睡了好久好久。剛睜開眼,就看見棠棠雙手托腮,望著他在笑。他不明所以,才挪了挪身子,就抖落了不知多少的海棠。正楞神呢,惜棠就捧著他的臉頰,很滿足地吻上了他。

茶樓中,眾人死寂了一會,只當他是瘋子,覆又吵鬧了起來,風聲也抵不過喧鬧的人聲。明媚的春光裏,惜棠微笑著的臉龐,如同流水般退去了。他的眼前,只餘下了寥落的風,空茫的日光,還有不可撼動的長安城。

郭王太後一直覺得自己死了。

她終日癱倒在榻上,每日昏昏沈沈。王宮雖然破敗,但依舊有人照顧著她。伺候她多年的老仆,對她還是不離不棄。清醒的時候,郭王太後很感激她。每每多望她一眼,都覺得身子多了一點活氣。但這點細微的活氣,很快又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兒子死了,女兒死了,郭王太後是真正的心如死灰。有多少次,她都恨不得隨著兒女一同去了。但心中一點幽微的執念,又讓她撐著口氣活了下來。

她尚在人世一日,臨淮王宮就還在。她若是死了,兒子走後,真的連什麽東西都不剩了。

日子無望的過了許久,長安忽然傳來新旨意,皇帝重新封了前頭臨淮王留下來的孩子為王。郭氏渾渾噩噩聽著,孩子?洵兒哪裏有留下什麽孩子?他與兒媳根本沒有孩子……想到身如今身陷長安的兒媳,郭氏猛地僵住了。

難道……難道?!

她的心跳的飛快,死死抓住了老仆的手,顫著聲音詢問她。老仆淚如雨下,望著她,只是不停點頭。淚水也隨之濕潤了郭王太後的面頰。

原來在這世上,她還不是一無所有。她還有著孫子,還有著洵兒留下來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郭王太後哭的昏天黑地,無知無覺昏迷了過去,但第二日醒來,身子卻前所未有的覺著松快。

人一旦有念想了,身子也就慢慢有了起色。郭王太後臥床了將近兩年,終於能在奴仆的攙扶下,艱難地下地走一走了。

她的孫兒封作了王,死寂了許久的臨淮王宮,終於有了些許的活氣。外頭仍舊人言紛紛,但郭王太後緊閉大門,是一個字都不願去聽。那些人還能說什麽呢?自從兒子死後,這樣的話,她已經聽的夠多了!

慘白的日光,映著郭王太後同樣慘白的臉。此刻在長安,她的孫兒過的好嗎?皇帝是如此的冷酷無情,強奪了她的兒媳,會對她的孩子好嗎?郭王太後日覆一日的想啊想,想啊想,她下定了決心,一定要等活到孫兒就封,回來看望她的那一天。

寂寂的春日,奴仆們把郭王太後推到院中,溫暖的日光照著王太後的臉,她有些昏昏欲睡。艱難地睜開了眼皮,卻忽然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她瞇著眼睛望了許久,也忍不住眼前人是誰。老仆忽然低語道:“這是從前王後身邊的靈兒。”

郭氏狠狠一怔,望著靈兒,久久地說不出話來。她形容變化如此之大,便是靈兒,也面露了不忍之色:“王太後……我這次來,是有要事要與您說。”

靈兒離開後,郭王太後屏退了所有人。捂著自己的心腔,震顫了許久許久。洵兒……洵兒難道還活著?這可能嗎?然而這畢竟是一線的希望……

郭王太後忍住了淚,覺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她揮手叫來了老仆,命她派人去往九陽郡打聽。洵兒若是活著,不來尋她,一定是出了什麽意外。她必須先尋到他!

他在天下人眼中,死去了這麽久,便是如今尚在人世,皇帝也不會允許他活下去。他有無數個理由,說他是冒名頂替的,光明正大的置他與死地。天下人,怎麽會去懷疑皇帝呢?

只有她,只有她,她是謝洵的母親。做母親的,永遠不可能認錯自己的孩子。她是謝洵唯一的生機。

摧心般等了許多天,九陽郡沒有傳來任何消息。郭王太後微微有了些熱氣的心,漸漸又灰黑了下去。她日日夜夜在房中思念著自己的兒子,在一個初春的午後,老仆忽然急急闖入了她的房中,撲在她的榻前,淚水濕了她的滿臉。

郭王太後屏住了呼吸:“怎麽了?”

“大王他,大王他,”老仆哭道,“大王他回來了!”

哐當一聲,郭王太後手中的茶盞,摔碎在了殿磚上。

臨淮國春意正濃,而在千裏之外的長安,不知何時下起了綿綿的細雨。

天色晦暗,鉛雲低垂。明明才剛過正午,甘露殿就燃起了盞盞的燭火。皇帝一目十行地看過群臣的奏章,朱筆在竹簡留下鋒利的筆痕。

正垂目沈思著,餘光瞥見衛和進了來。皇帝就問一句:“言恪還在宮中麽?”

“是。”衛和躬身道,“小郎君鬧著要學武藝,君侯拗不過,只得留在宮中教他。”

皇帝的臉上閃過零星的笑意。

“這孩子瞧著乖巧,其實很有些頑氣,”皇帝點評,微微一笑道,“他既想學,就叫言恪好好教他吧。”

衛和低頭說是,果然又聽皇帝問:“夫人呢?”

“夫人在和宮人說著話呢,”衛和回答,“靈兒姑娘今晨回了宮,半月不見,想是有許多話要說。”

對這個經常跟在惜棠身後的奴婢,皇帝當然是有印象的。說起來也有半個月,自然是該從臨淮回來了……皇帝漫漫想著,點了點頭,沒有再就此詢問了。

披香殿,惜棠抓著靈兒的手,仔仔細細問過了每個細節。

“就是這樣……”惜棠長長舒一口氣,“你做的很好。”

靈兒目光忐忑著,惜棠捏緊了她的手。

“別怕。”她低聲說,盡管想起皇帝,心裏頭也是颼颼的冷,“沒事的。”

“我小心避過了陛下的人,偷偷去到王宮的,就待了不到一盞茶。”靈兒也在安慰著她,“您不必擔心……”

惜棠勉強點了點頭。

她望著晃動的燭火,聽著外頭宮娥們的歡笑,心頭一片冷寂。

“我去了九陽,還見到了……”靈兒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他們都很驚喜,很高興呢。”

“陛下賜下的東西,他們自然高興了,難道是為了我?”惜棠深深呼吸了口氣,是一點都不想聽到父母親的消息,“不必提他們。”

靈兒低下頭,不吭聲了。

紅燭靜靜地,流下了燭淚,窗外的烏雲更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