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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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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擊中

大雪天, 明窗透亮,銀裝素裹。

甘露殿,皇帝正在與太常說著話, 大多時候都是太常在說, 皇帝在聽。雨點一樣的雪花啪啪地打在琉璃窗上,透亮雪光映的皇帝的臉分外寒涼。太常說了許久,皇帝都不說話, 不禁慌了, 就喚了聲:“陛下可是覺得哪裏不妥?”

“並無。”皇帝說,看著太常略略緊繃的神情, 微微一笑說, “今歲的賀正之禮, 依照太常所言就是, 只不許太奢靡了。”

太常不禁驚訝, 今歲風調雨順,國庫豐泰, 又大破了胡族,奪回了河南之地,依著天子素日的脾性, 還以為會趁年節宣揚功威才對,不曾想……“陛下聖明。”太常說:“臣遵旨。”

皇帝點了點頭, 太常把事情說完了, 剛想出言告退,皇帝就開口了:“還有一事,朕要知會太常一聲。”

太常連忙應道:“還請陛下示下。”

皇帝聲音平淡地說:“朕欲恢覆親蠶禮。”

現下才十二月, 談親蠶禮,是不是太早了?但太常顧不得這個, 猶豫地說:“陛下所言,臣不敢不從。只宮中還未有皇後,太後又尚在明光宮……”

“何必要勞煩太後?”皇帝輕嘆一聲,“沈夫人克嫻內則,垂範天下,可堪主持親蠶禮。”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太常怎麽還會不明白皇帝的意思?親蠶禮,歷來都是由皇後主持。陛下登基以後,久久未立中宮,就還由尹太後暫代職責。只後來尹太後退居明光宮,親蠶禮無人主持,也就暫且停了。皇帝這時候提出要沈夫人來主持親蠶禮,無非就是動了立後的心思。

太常面皮發麻,輕動著嘴唇,想要說些什麽,皇帝始終含笑的目光望著他,他只能垂首道:“陛下所言甚是。”

皇帝滿意地頷首:“茲事體大,卿先下去擬個章程,再來與朕過目。”

太常無奈地應是,想了一想,還是忍不住出言道:“陛下年少踐祚,至今還未有子嗣,臣請陛下以社稷為念,廣納妃嬪,以承宗廟。”

皇帝的神情淡下來了:“卿無別事要說了嗎?”

太常見皇帝如此,不敢再言,只得告退了。待出了甘露殿,才長長嘆息了一聲。

和皇帝折騰了一夜,惜棠今日好晚才起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明亮的雪光就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慢慢地坐起來,伺候的人發覺她醒了,掀開帷幔,來給她遞水,惜棠雙手捧著茶盞,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瀑布一樣的烏發幾乎要垂到毛毯上。

惜棠四處張望了下:“很晚了嗎?”

“是,”碧珠說,“都巳時了,快要用午膳了。”

惜棠神情怏怏地垂著眼睫毛,忽然問:“陛下是不是走了?”

“陛下才卯時就走了,”碧珠說,“還吩咐我們不要吵醒您呢。”

惜棠呆了一呆。宮人們見她醒了,四下動作起來,把支著窗的桿子給撐上了。雪已經小了許多,幾乎沒有再下了,只偶爾有幾縷寒風吹過。惜棠揉揉臉頰,感覺清醒多了,剛想起身梳洗,小樹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撲進了她的懷裏:“阿母今天好晚起床,羞羞!”

孩子想是去外頭玩了,身子冰冰涼涼的,冷的惜棠一個激靈。惜棠摸摸他的腦袋:“這麽精神,跑去哪裏玩了?”

“靈兒姊姊陪我堆雪人了!”小樹好開心,迫不及待就要拉惜棠去看他的雪人,惜棠搖搖頭說:“等阿母洗漱完再去。”

小樹嘟起小嘴,只能放開了惜棠。惜棠還想哄他幾句呢,就聽見殿外傳來了咕咕的叫聲,像是什麽小動物發出來的。惜棠一怔,問道:“”這是什麽?

“是小兔子!”小樹開心地說:“小樹喜歡的小兔子!”

惜棠摸不著頭腦:“哪裏來的小兔子?”

“陛下叫人送給小樹的!”孩子的臉蛋紅撲撲的,“早上我起來找阿母,阿母懶懶的,還在睡覺,小樹就和陛下一起吃了糕糕。我和陛下說想要小兔子,陛下說好,一會就有人送來啦。”

惜棠這下是真楞住了。碧珠在一旁說:“您放心,都是命人細細挑過,都很溫馴的,絕不會傷了小郎君。”

兔子都送來了,惜棠還能說什麽呢,只能叮囑小樹:“你自己說要養兔子,現在有兔子了,一定要好好照顧它。”

小樹拍著小胸膛:“我會的!”

惜棠失笑。她抱了小樹一會,忽然問道:“怎麽忽然和陛下要起兔子來了?之前陛下來了,小樹都安靜地像小鵪鶉一樣。”

他才不是小鵪鶉!小樹對母親的比喻有些不滿,他鼓起了小臉頰:“陛下問我想要什麽,小樹就回答了呀!小樹又不是不會說話。”

見孩子不高興起來了,惜棠只能哄起了他。窗外的雪漸漸大了,宮人又趕著去把簾子拉下來。小樹又跳著去幫忙,望著他快活的身影,惜棠的心一片柔軟。日子,總歸還是有盼頭的。

這夜哄了小樹入睡,謝澄就來了。

和往常相比,他的神情顯然有些不對,惜棠就問:“有什麽事嗎?”

謝澄緘默了幾息,才回答:“北郡傳來快報,說胡族有異動。”

“現在?”惜棠震驚極了,“還有幾天就年節了。”

“是,”謝澄的神情冰冷了下來,“朕聽了消息,也很驚訝……”

他陡然寒冷的聲音,讓惜棠的心下意識地顫了顫。她擔憂地望著他:“那陛下打算怎麽辦呢?”

“還是和先前一樣,叫樂安侯擔任主帥,率兵攻伐,”謝澄輕聲說,“但這次,朕打算讓言恪率一萬騎出隴西,與樂安侯相配合。”

上次小弟跟隨大軍出征,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將領,這次怎麽……惜棠的心砰砰地跳,謝澄洞悉了她的恐懼,親了親她臉頰說:“不用擔心,言恪承擔的起這個職責,沒有問題的,你要相信他。”

小弟還在幼年的時候,就已經在兵法上展露了天賦,惜棠當然是知道的,但他還這樣年輕,就要擔這麽大的責,惜棠很難沒有憂慮,但謝澄顯然不會胡亂用人的。惜棠猶豫著點點頭說:“我相信他。”

“嗯,你不用害怕。”謝澄低聲說,“朕都想好了,待他此戰回來,就封他做徹侯,封地就在你的家鄉雲觀,可好?”

“陛下問小弟就是,怎麽問起了我來?”惜棠忍不住又說,“人都沒出發呢,你就把這些給想好了。”

謝澄不由得失笑。

“你不知道,朕還嫌晚了。”他說,“依朕的意思,早就想提拔你的家人了。只你又叫朕不要恩封你的父親,擢升起言恪來,難免要慢了一些。”

畢竟,若是要恩封外戚,自然是恩封父親,更為名正言順一些。但惜棠又不願,就只能在小弟身上徐徐為之了。

“那日,你與朕說,自己的家世不顯。朕才知你有這樣的憂慮。先前,我不是告訴過你,不必為此事煩擾嗎?”謝澄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旁人那些所謂顯赫的家世,不都是朕給的嗎?朕給你的,永遠都要比他們多的多,沒有人可以和你比,你知道嗎?”

惜棠抿了抿唇,低聲說:“我怕我受不起……”

“朕的一顆心,都攥在你手裏了,你還有什麽受不起的?”謝澄凝視著她的眼睛,“沒有什麽是你受不起的,天底下一切最好的東西,你都值得,知不知道?”

惜棠眼睫一顫,她望著謝澄,許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謝澄笑話她:“怎麽呆呆的,不說話了?”

“我沒有。”惜棠小聲說,又補充了一句,“但陛下一定不要冊封我的父母……我不想。”

謝澄靜靜地望著她,沒有說話。

忽然之間,惜棠的眼淚就掉下來了。她撇過了頭,急急忙擦拭自己的眼淚,謝澄把她抱入懷裏,淡而甜的都蘭香再一次縈繞了她,惜棠的眼淚忽然止不住地流下,淚眼朦朧中,她聽見謝澄溫柔的聲音:“好端端的,怎麽哭了?”他的聲音漸漸遲疑了起來,“是我……把你惹哭了麽?”

“不是。”惜棠連忙搖頭,“不關你的事。”

謝澄安靜地問:“那是什麽?”

“我,”惜棠忍不住又哭了,“他們對我不好,一點都不好……我真的不想。”

惜棠的話沒頭沒尾的,但謝澄立時就聽明白了。

“那就聽棠棠的,一輩子都不封他們,”謝澄親吻著她的眼淚,“不哭了,好麽?哭的朕心都要碎了。”

“你才不會,”惜棠說,“從前,你總是惹哭我。”

謝澄微微沈默了下。

“是朕的錯,”他的吻,輕輕地落在了惜棠的額上,“如今,朕不是在改了麽?”

惜棠濕著眼睛看他。

“不值當的人,就不需要在意了,”謝澄說,“他們哪個值得你哭一場?”

“你說的容易,”惜棠的聲音哽咽著,皇帝自生下來,就是上天的寵兒,父母千般疼愛著長大的,哪裏知道她的苦楚?

根本沒有人能知道。連她的姊姊弟弟都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明明已經淡然了,但此時此刻,惜棠的心還是疼痛起來了,她喃喃著說:“你根本就不知道……”

“朕也許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父母親,但是朕知道自己。”沈默了幾息,謝澄望進她的眼睛,輕輕地說,“朕見了你的第一面,就愛上你了,你知道麽?朕沒有一夜不在思念著你,渴望著你……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人看著你長大,和你朝夕相處,不愛你,不疼你,還對你這樣壞?我根本一點都不知道……”他的眼睛也有些濕了,“我愛你,你知道麽?”

惜棠的心,忽然被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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