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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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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故人

惜棠輕聲說:“朝臣不會允許的吧。”

謝澄撫摸著她的臉頰, 手指有些冰涼,但聲音卻是和煦的:“你無須擔心,朕有辦法。”

“我相信你能做到。”惜棠說, “可是陛下, 您是要一意孤行嗎?我家世不顯,又沒有子嗣,還曾經是您弟弟的妻子……這樣一來, 便是成了, 我的名聲,只怕更壞了吧。”

謝澄本來想說, 旁人想說閑話, 就隨他說去, 不會影響他們分毫。可是, 他想起了惜棠方才的眼淚。明明是他一意奪了臣弟的妻子, 可落在天下人眼裏,就成了惜棠的過錯。便是他百般維護, 一定也有些難聽的傳聞,不小心傳入了她的耳中,給她留下了難以療愈的傷痕。

他的心忽然疼痛起來了, 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惜棠眼含水光地看他,沒有回話。“你的擔心, 我明白了, 但我想你成為我的妻……”謝澄喃喃著說,“棠棠,我們生個孩子吧, 好不好?不拘是男是女,只要有個孩子, 朕就能名正言順地封你為皇後了,旁人也阻撓不了我們……你覺得這樣好不好?”

“陛下說的輕巧,”惜棠道,“孩子是想有就有的嗎?”

當年生下小樹,很是損耗了惜棠的身子。太醫和她說,好幾年之內,她都很難再懷上孩子,還得慢慢調養著。謝澄得知後,雖然失望,但也沒有多加催促。

皇帝本人不是很著急,但前朝後宮的許多雙眼睛,眼瞧著皇帝年歲漸長,沈夫人獨霸後宮,卻遲遲沒有子嗣,明裏暗裏,不知嘀咕了披香殿多少次。就是太後居於明光宮,在皇帝來看望她時,也忍不住嘮叨了幾句。盡管皇帝從未和惜棠說起過這些,但惜棠怎麽可能什麽都不知道?

“總會有的!”謝澄忽然有些急切地抱住了她,“太醫都說你沒有大礙,你可不要聽旁人胡言亂語。就是我們真的沒有孩子,也無關緊要,難道非要靠孩子,朕才能叫你光明正大地正位中宮嗎?你怎麽能這樣瞧不起朕?”

這是皇帝的真心話嗎?也許不是。一個正值盛年的皇帝,怎麽可能會不在乎子嗣?惜棠清楚皇帝是一個怎樣的帝王,他狠絕,無情,對權力有著超乎尋常的掌控欲,這樣的一個人,如何會甘心江山落於他人血脈之手?

但他此時竟願意和她這樣說,即便他以後可能不一定會做到……惜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輕輕說了句:“謝謝你。”

“這都要和我說謝謝?”謝澄忍不住責怪起了她,在冰涼的月光下,他抱緊了惜棠柔軟的身子,她就和月光一樣的輕。謝澄的聲音有些發抖了,“那你的意思,是願意做我的皇後了?”

寂靜的夜晚,月光比水銀還要濃長。冷銀色的月光壓著惜棠的眼睫,像是在壓著一只垂死的黑色的蝶。在被皇帝殺戮的無數個日夜,惜棠無數次想要逃離,可她兜兜轉轉,似乎又只能重新回到皇帝的身邊。

她還可以有別的選擇嗎?惜棠無力極了,困惑極了,也疲憊極了。她沒有說話,望著謝澄,很緩慢地點了點頭。謝澄的眼睛飛快明亮起來了,他像是一個得到了蜜糖,迫不及待要表達感激的孩子一樣,欣喜地上前吻住了她。

惜棠摸著他的後腦勺,感受著他溫柔的吻,真是奇怪呀,皇帝這樣冷心冷情的人,竟然能有這麽柔軟的頭發,這麽溫暖的嘴唇……漸漸的,他們吻的更深了,惜棠嘗到了他眼淚鹹鹹澀澀的味道。

十一月一過,長安就下起雪來了。

小樹很喜歡白白的雪。去歲下雪的時候,他還是個走路都走不穩的孩子,只能待在母親的懷裏,望著窗外的鵝毛大雪,興奮地吱哇亂叫。今歲,終於是能自己玩雪了。他每日穿的和個小包子一樣,在宮人的陪伴下,在雪地裏翻來覆去的鬧騰。

惜棠怕他著涼,經常都在旁邊看著他,偶爾興致來了,會和他一起玩一玩。孩子的快樂是有傳染力的,每每看到小樹開心的模樣,惜棠也和他一起感到開心。這一日,小樹玩累了,臉頰紅紅的,邁著小短腿撲進了惜棠的懷裏。

“阿母!”孩子興奮地說,“今天我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惜棠給他擦了額上的汗,問:“什麽秘密?”

“每朵雪花,原來都長的不一樣!”小樹嘰嘰咕咕的,“有的像花花,有的像葉子,有的還像小樹的眼睛!”他獻寶一樣張開了自己的小手,雪花竟然這麽快就融化了!小樹嘟起了小嘴,有些不開心了。

惜樣好笑地看著鬧脾氣的小樹,“阿母與小樹一起出去看雪,好不好?”她溫柔地說,“小樹剛好還可以給我看長的不一樣的雪花。”

“不想了。”小樹悶悶地爬到惜棠的膝上,小腦袋貼著惜棠的脖頸,“雪花壞,小樹不喜歡了。小樹喜歡桂花,還想吃桂花糕!”

“又吃?”惜棠不明白小樹怎麽忽然想起了桂花糕,她捏了捏小樹的鼻子,“你今早才吃過,今日不許再吃了。”

小樹扭著小身子,想和母親撒嬌,就再多吃一塊,多吃一塊怎麽了……母子倆正親昵著,外頭忽然傳來動靜,說是掖庭來送賞賜了。想來是又是得了皇帝的命令,惜棠點點頭,就當作知道了,還在全力應對著小樹的胡攪蠻纏。

無論小樹怎麽說,惜棠都不給他吃桂花糕,小樹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放棄了。從惜棠身上跳下來,又要去玩雪,惜棠牽著他暖呼呼的小手,和他一塊出去了。

殿外,紛紛揚揚的大雪早已白了庭階,小樹歡呼著沖進了雪地裏,惜棠仰頭望著遠方隱隱約約的樹影。天空像一塊剔透的冰藍色琉璃,初冬的皇城顯得空曠又靜。掖庭來來回回正在搬送箱籠的宮人,看到夫人出來,動作越發的小心了,惜棠正神思遙遠著,忽然聽見了女子的一聲驚呼。

惜棠一怔,尋著聲音看去。看見一個小宮娥倒在了雪地裏,懷中緊緊抱著的玉像,已經被磕破了一角。她還沒有說話,小宮女就害怕地嗚咽起來,一旁的嬤嬤兇神惡煞去擰她的手臂,擰的小宮女哀叫出聲,淚水滴滴落了下來。

惜棠蹙了蹙眉,嬤嬤註意到了她的目光,慌忙跪下道:“夫人息怒!這個蠢婢粗手粗腳的,磕壞了陛下賜下的尊貴之物,罪該萬死!只她不是奴婢手下的,乃是……”

她話沒還有說話,惜棠就出聲了:“不小心磕壞了東西,哪裏就至於死了。都起來吧,下次註意些就好。”

嬤嬤如獲大赦,見小宮女還在望著夫人發楞,一邊斥道:“不要命了!”,一邊趕忙拉她起來,卻聽夫人疑惑的聲音響起:“等等,你叫什麽名字?瞧著你有些眼熟,我可是在哪見過你?”

嬤嬤錯愕的眼神往身旁的小宮女看去,小宮女全身一抖,深深伏地道:“奴婢身份卑微,哪裏有福氣見過夫人。”頓了頓,顫著聲音說,“奴婢名為王薔,在家中行四,是罪人王駿的孫女……”

王薔此言一出,惜棠就楞住了。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她的臉,竟是與她的小姑王瑄像了個十成十,那個在傳聞中,曾經要成為皇後的女子,那個早已死去了許久的女子……惜棠都許久沒有想起她了。她忽然心生惻然,嘆息一聲,讓王薔起身,沒有再說別的了。

夜晚,皇帝來到了披香殿,惜棠還是忍不住說起了這件事。

惜棠口中說的,謝澄早就知道了。但他還是聽惜棠說完,才柔聲問:“你是見她如今可憐,很不忍心嗎?”

“有一點,”惜棠說,“怎麽說都曾經是名門貴女,如今這般模樣……”

謝澄靜靜聽著,惜棠看他的神情,是沒有分毫的異樣,不禁問道:“陛下你呢?”

“朕?朕為什麽要憐惜旁人?”謝澄的語氣淡淡的,“她本就是罪臣之後,能保住一條性命,已經是很幸運了。”

惜棠不語。當年王瑄撞柱而死,闔宮都是心有戚戚,但皇帝甚至未曾落下只字片語。她當然不能因此言說皇帝薄情,但前朝後宮皆知,王駿之所以自信女兒會成為皇後,全然是出自皇帝的授意。不曾想只是皇帝要殺他前的障眼法而已……惜棠忽如其來的沈默,卻是讓謝澄誤會了。

“當年是朕不對,”謝澄摸了摸鼻子,“我賭一時之氣,拿即將要冊立皇後嚇唬你。但是棠棠……我心裏的皇後從來只有你一人。”

惜棠一怔,不料皇帝想到這處去了。當年的惶恐與不安,種種難以言說之處,她都有些淡忘了。惜棠微笑著搖頭道:“陛下不是經常這樣?一生起氣來就胡亂說話,也不管我是如何的惶急憂愁……”

“是我不對!”謝澄忙不疊地說,“朕不是有在改嗎……再也不會這樣了。”

惜棠微微嘆著氣,也不知信沒信,謝澄緊緊抱著她,抱得惜棠都有些痛了。惜棠靠在他的懷裏,忽然出聲道:“陛下,叫她們都出宮去吧。”

謝澄親著她的臉頰:“她們?”

“對,當年沒入內廷的王家女郎,”惜棠說,“宮中又不少了她們幾個伺候,陛下不若賜些財物,放她們出宮好了。”

“總是這樣心軟……”謝澄當然不記得王瑄的名字,只能頓了頓說,“她當年不還與你擺過臉色,對你有些不敬嗎?”

惜棠不料謝澄還記得這個,很是驚訝,卻仍是道,“人都不在了,我怎會還與她計較?”惜棠的聲音輕輕的,“陛下就聽我的吧。”

“你都這樣說了,”謝澄無奈極了,“朕聽你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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