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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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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毒計

天子冊封沈夫人之子為臨淮王的旨意一出甘露殿, 各地諸侯王如何胸悶憋屈暫且不說。旨意曉喻長安的那一刻,勳貴宗親個個都震驚的呆若木雞。

長久以來,長安城中始終流傳著一股隱秘的傳聞, 說沈夫人與死去的臨淮王育有一子。盡管流言愈演愈熱, 傳的有模有樣,但顧忌著未央宮中天子的顏面,從未有人公然把此事宣之於口。想不到, 天子竟是自己承認起來了!還不加忌憚地予了這個侄兒諸侯王之位……要知道, 京都法場中,汝南王一家流盡的血, 此刻還沒有幹涸呢!

本來天子納取親弟之妻為妃, 就很是不體面, 只不過天子不明言, 眾人也就佯作不知, 得過且過罷了,但天子這道旨意, 卻是把所有遮羞布都捅破,把兄占弟妻的事實,徹底大白於天下。

謝氏忠臣們捶胸頓足, 一面責怪沈氏的狐媚,一面氣惱天子的胡作非為。但天子新近誅了許多人, 正是叫朝中上下膽寒的時候, 無人敢就此事當面與天子言說,只能迂回去長樂宮尋求太後的幫助,卻不知私下裏, 尹太後早就與皇帝爭執過無數次。

“原以為你只是寵愛沈氏,卻不想, 你是被她迷昏了頭腦了!”尹太後氣急道,“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在看你的笑話嗎?”

“何人敢看朕的笑話?”謝澄不以為然,“若是有膽量,不妨來朕跟前笑上一笑。”

“你,你,”太後幾乎要給自己的兒子氣暈過去,“我看你是想把我這個做母親的氣死!”

見母後臉色發白,似乎下一刻就要栽倒過去,謝澄不由得放緩了語氣,“母後何至於此?朕是皇帝,是天子,區區人言,有何可懼?當年父皇崩逝,您扶持兒臣繼位,言語流矢更是比今日強上萬分!您既不懼,孩兒如今又有什麽可懼?”

想起丈夫壯年去世,與兒子相互依靠,相互撫慰的日子,尹太後心中忽的一軟,但轉瞬又泣道:“你還與我說從前!從前哀家這樣做,是為了什麽?無非就是在你父皇身後,想方設法鞏護你的至尊之位!現下你倒好,不費吹灰之力得到的臨淮國,毫不顧惜地就舍了出去……裂土之國,怎可許以外人?”

果然。真正令母後反對的,其實是封王一事。母後這般剛強的婦人,怎會被旁人的庸言所擾?先前,便是她再不滿惜棠,也默許了她把九弟弟的孩子生下來。她能容許這個孩子活命,但若是叫他為王,母後是絕計不能接受的。而他先前為之徘徊猶豫的,亦正是此點……

皇帝神情一瞬的破綻,被尹太後敏銳地察覺。“看吧,你自己也知道不妥了,”尹太後輕聲說,“自小,你就心智堅定,從不為他人外物所動,先帝疼惜你,是因為他覺著你能做一個好皇帝,延續他未盡的基業,你之前不也做的很好嗎?為了奪回大權,連母親都能利用,都能舍棄……現下,怎麽就這般癡妄了呢?”

長信殿中一片死寂,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聞。謝澄臉色冰白,明晃晃的燈光,把他呼吸時根根顫動的睫毛都照得明晰。

“母後言重了,”半晌,謝澄才淡淡道,“不過一稚兒,不過許一侯王之位,如何會於社稷江山有礙?這樣的癡話,母親切勿再說了。”

這個時候,倒是又喚起了母親!惱恨的神色在尹太後臉上一閃而過,面上她卻只頹唐道,“也罷,我人老無用,不過胡言幾句,也管不住你,”尹太後深深闔上了眼,“皇帝請回吧,哀家就不送了。”

謝澄在原地站了半晌,仿佛還要說話,但尹太後已然先行轉身回內宮了。在皇帝望不見她臉的那一刻,尹太後的神情幾乎要流出毒汁來。

自長樂宮爭吵後,尹太後似乎接受了事實,不在與皇帝言說此事。但與此同時,母子的關系,又再次降到了最低點,尹太後緊閉宮門,竟是不願再見皇帝。

皇帝有意去尋母親求和,但許多次下來,連太後的面都未曾見。久而久之,皇帝也生出惱意,冷了心思,不願再去見母後了。

為了小樹封王一事,宮裏宮外,都鬧的沸沸揚揚。皇帝在哪都待的不安生,披香殿裏頭盡管有惜棠,但每每想起小樹,又是令皇帝如鯁在喉。皇帝只每日去披香殿坐上片刻,寬慰惜棠,叫她不必為小樹的前程煩憂。更多的時候,還是在甘露殿處理政務,把身邊伺候的宮人弄的叫苦不疊。

這日,皇帝實在是憋悶的受不住了,就只帶著三兩隨從,忽如其來地就到了班朧府上。當其時,班朧正赴友人之約,府中能主事的只有他新娶的妻徐氏。徐氏戰戰兢兢地迎了皇帝,坐如針氈地與皇帝說著話,所幸沒等幾刻,班朧得了消息,匆匆趕回府中。皇帝見了他,就不滿意地說:“卿讓朕好等。”

班朧侍奉皇帝多年,知道皇帝語氣雖此,但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就帶著笑連連罰了自己好幾杯酒。皇帝這才緩和了神色,拉著他的手,叫他在自己對面坐下。班朧偷偷給妻子使了個眼色,徐氏會意,叫人送上了幾盞熱酒悄聲就退下了。

明日還有朝會,盡管皇帝有意克制,但一日喝下來,還是微微有些醉了。班朧見狀,正猶豫著要不要出言,請求皇帝先到寢房歇息。

皇帝自我感覺沒醉,還想著再飲一壺,屋外忽然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皇帝擡眼望去,看見了一個臉色慘白,魂不守舍的章羚。他撲倒在皇帝案前,大哭道:“陛下,太後命人拿了小郎君去長樂宮,現下要處死他呀!”

章羚話音剛落,滿室皆驚,皇帝立時就酒醒了大半。他本來飲酒飲的臉色泛紅,現下臉色忽然雪白,瞧上去很有幾分駭人。章羚嚇的驚在原地,下意識地出手要扶住皇帝,皇帝卻飛一般地略過他,一眨眼,連影子都瞧不見了。班朧與章羚齊齊驚在原地,片刻也不敢耽擱地跟了上去。

此時的長樂宮,已經亂成了一團。

這日天氣晴好,惜棠就與靈兒,去披香殿外的小園子裏采點玉蘭花。正說說笑笑,氣氛和樂著,就聽聞太後遣人抱走了小樹。惜棠驚駭欲死,而此刻唯一能護住她的人還不在宮中……惜棠抓住了靈兒的手,命她快快把消息傳出宮外,自己急急忙地趕到了長樂宮。

往日和聲和氣的宮人見了她,卻滿臉冰霜地攔住了她。硬闖也闖不入,惜棠急的幾乎要暈厥,一把抓起發髻上的金簪就說:“你不讓我進,我就立死在當場!我若有事,陛下也許會饒了太後,但絕計不會饒了你們!”

皇帝有多寵愛惜棠,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守門的宮人齊齊一震,在他們楞怔的瞬間,惜棠抓住時機,不管不顧地就沖了進去。

一入了長信殿,就看見被內監抱在懷裏,哇哇大哭的小樹。惜棠眼淚立時就掉了下來,她不管不顧地要上前奪回小樹,尹太後高站於階上,喝令宮人把她攔住。幾個健婢一擁而上,惜棠連動都不能再動了,她的眼淚如滾珠般落下:“太後,您饒他一命吧!”

“饒他一命?”太後冷笑道,“若非你貪得無厭,誘惑的皇帝封他為王,他原本還能好好活著!要怨,就怨她有你這麽個母親吧!”

話音剛落,內監粗暴地捏起小樹的臉,要把滿碗黑乎乎的藥汁往小樹嘴裏灌。惜棠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抓住她的宮婢,往那灌藥的內監撲了上去,內監反應不及,懷裏的小樹被撞的掉下來,惜棠流著淚接住他,小樹哭的撕心裂肺,惜棠心都要破碎了,她一字一句道:“您如果要殺他,就先從我的屍骨踏過去!”

她眼中明晰的恨意,令尹太後腳下一個不穩。緊接著湧上來的,就是龐大而熾烈的殺意。

“好,好!你這個寡廉鮮恥的賤婢,若不是看在皇帝的面上,哀家早就想要了你的命了!”尹太後切齒道:“她要死,就先讓她死!趕緊給哀家灌下去!”

太後這是要處死沈夫人!長信殿中的宮人嚇的臉色慘白,內監也手抖著不敢近前,宋媼慌忙想上前勸太後,但太後已是怒極,再不願聽任何人勸說。而眾人猶豫的瑟瑟之態,更是叫她怒火高漲。這是她的宮殿,她的奴仆,如今,連她說的話都不管用了嗎?

“哀家是使喚不動你們了嗎?”尹太後厲聲道,“我是皇帝的母親,縱是殺了這個賤婢,皇帝還能拿我如何?”

對!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寵妃,孰輕孰重,還需要分辨嗎?眾人如夢初醒,慌慌張張地要上前鉗住惜棠。惜棠滿面是淚,死死地抱住小樹,口緊緊而閉,內監正要撬開惜棠的雙唇,皇帝冷而烈的聲音,忽然如一道驚雷劈下:“母後是要逼朕行武烈之事嗎?”

武烈帝!那個下令殺了自己母親的皇帝!眾人全身俱震,尹太後更是驚的跌倒在榻上,擡眼望向殿門口,皇帝什麽時候來了?內監手一抖,濃黑的湯汁淋了惜棠滿身,她雪白的裙子,已經是一片濕淋淋的烏黑。

謝澄蹲下身,抱住了瑟瑟發抖的惜棠和小樹,惜棠擡起含淚的眼和他對視。淚水忽然同時湮沒了謝澄的喉嚨,從來理所當然對待惜棠,沒有悔意的謝澄,在這一刻,忽然說不出一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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