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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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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殺意

“有人狀告汝南王謀反?”皇帝問, “何時入的長安?”

“就在今日下午,”衛和跟在皇帝身後,邊走邊和皇帝匯報, “此人名喚申越, 是先帝八年生人,原為汝南王宮謁者,今歲年初沖撞了王太子被逐出王宮, 此後王太子對其幾番迫害, 不得已而來了長安。”

汝南國王太子……對於這位諸侯國太子的跋扈名聲,即便身在長安, 謝澄也有所聽聞。王太子的父親汝南王謝禎, 是明帝的兄長謝旻的兒子。明帝即位後, 謝旻因為謀反被誅, 成人的三子皆患病而死, 只留下謝禎這麽個兒子。

為堵天下幽幽之口,明帝把原本的汝南國劃為了三個王國, 其中最大的一個王國仍稱汝南,封了侄子謝旻為王,在長安撫養到十五歲, 才回國就封。謝澄幼年時,還被這個年長了他許多年的從兄抱過呢……

心思百轉千回, 望著前方已然亮起燈火的清涼殿, 謝澄問:“人都到齊了麽?”

“是,”衛和躬身道,“已經清涼殿候著您了。”

清涼殿, 此時已經坐滿了人。

皇帝坐於上首,問, “眾卿都是何想法?”

太尉王駿率先道,“謀反這樣的大事,申越一卑賤謁者,其話怎可輕信?陛下不妨先使潁川郡探查一番,若消息屬實,再行處置不遲。”

皇帝不語,丞相尹懷修觀察著皇帝的臉色,也噤聲不說話。反倒是禦史大夫司馬良開口了,“太尉此言固然有理,卻也有思慮不周全之處。申越雖位卑言輕,卻以謁者之身,長年侍奉汝南王左右,其言汝南王有不軌之跡,必然不是空穴來風。此番若是打草驚蛇,叫汝南王震恐之下興兵作亂,天下恐怕就要再起兵戈之禍了。”

王駿擰了擰眉,繼而冷道,“那依禦史大夫的意思,就是要聽信一人之言,無證而誅侯王了?若是傳告於世,未免令天下笑!”

天子在場,王駿氣勢卻依舊如此之盛,司馬良心中有些發怵,便不再言語了。何況殿中所有人,皆知司馬良與汝南王有舊怨,司馬良的大父當年就因汝南王而死,而如今連他都不再言語……眾人對今日商議結果如何,都已有了決斷。

果然下一瞬,就聽天子道,“太尉說的有理,就依太尉的意思辦,只若僅交由潁川郡查探,卻是不夠,”天子的目光落在了廷尉李豫身上,“此事,還要辛苦廷尉了。”

魏究起身,恭聲道,“臣自當盡心竭力。”

天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此事既然有了決斷,天子只留下廷尉,就叫眾人退下了。只在太尉離開時,格外讚勉了他幾句。

這夜清涼殿燈火通明。

第二天惜棠醒來時,靈兒告訴她,“昨夜陛下寢宮裏的燭火亮了一夜。”她眨巴著眼睛問惜棠,“是朝中出了什麽大事嗎?”

惜棠想到昨晚,心中很是惶惶然,有些回答不上靈兒的話,“想來也是吧,”惜棠呢喃一般地說,忽然不是那麽的擔心了,皇帝這幾日有事,想來不會來見她了吧?但他忙完了,總會來的……惜棠望著在床前的小幾上放了一夜的小衣,魂不守舍。

之後的幾天,皇帝果然一直沒來。惜棠在雲光殿往外張望著,感覺皇帝這幾日都沒有回長揚榭,像是宿在了未央宮。但皇帝跟前的章羚,每日都會來關懷她,這一定是奉了皇帝的心思。至少可以表明皇帝沒有生她的氣。

但這似乎也不對。因為從前皇帝生氣時,從來都不即刻發作,而是讓她先惶恐不安個好幾天,再出其不意地給她一個狠狠的教訓……在臨淮,她與皇帝的第一次,那個有著她血與淚的夜晚,皇帝就是這麽對她的。

想到此處,惜棠不由得陣陣發冷了。她在外頭吹了好一會暖風,忽然留意到前方清涼殿亮起了燭火。是皇帝回來了嗎?皇帝今夜回來了?惜棠緊張地咬住嘴唇,她要不要先去見皇帝,提前向他認錯,避免招致更殘酷的對待呢?可讓她現在去主動找皇帝……惜棠畏縮了。

這個夜晚,她忐忑不安地等待了皇帝許久,但皇帝一直都沒來。太晚了,為了腹中的胎兒,惜棠必須盡早入睡了。伺候的人悄聲熄滅了燈架的燭火,惜棠的眼前頓時陷入了黑暗,只能看到遠方清涼殿朦朦朧朧的光影。惜棠默默給腹中的胎兒唱著孩童的歌謠,似睡非睡地睡過去了。

清涼殿,在經歷了幾天焦心等待後,謝澄終於從魏究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他聽完魏究的話,久久的陷入了緘默。魏究終於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了,“……汝南王有謀反之心,而無謀反之跡。”

“無謀反之跡?”皇帝喃喃念著這句話,自古論跡不論心,從來沒有因為一個人想了什麽違亂法紀的話,就進行治罪的道理。但汝南王既然有謀反之心,若是有心去找,必定能夠找到欲行不軌的痕跡。

十幾年前,他的父親明帝平定了諸王之亂,原先天下凡是幅員遼闊的封國,皆以被拆除了七七八八,唯獨留下了一個汝南國。但同時,明帝子嗣眾多,對於自己兒子的分封,又從不吝昔,以至於汝南國之下,又湧現出了許多占三郡之地的王國。

無論皇帝對一眾兄弟的感情如何,在汝南王面前,他們始終都是血脈相連的。何況明帝誅了汝南王的父親,汝南王理所應當地對明帝一脈都懷有仇恨。謝澄對汝南王的忌憚,早已由來已久,而如今汝南王內德不修,驕縱太子,以致惹來這樣的禍端,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但若是借此良機,僅僅除去汝南王,卻還是有所可惜……皇帝心思幽幽,在幾息之間,已然有了新的想法。

在皇帝沒有親政前,魏究就已常常陪伴皇帝左右。見皇帝這樣的神情,魏究心有所感,君臣二人於是徹夜相談起來。

第二日沒有朝會,皇帝略略歇息過後,在清涼殿接連傳召了好幾個臣子,當禦史大夫司馬良告退時,早已夜色深沈了。

今夜終於得閑,謝澄起了意要去雲光殿。這夜他心情很好,一時沒想起這幾日梗在心頭的事,眉目舒展地就入了雲光殿。皇帝是在明帝和太後千般寵慣下長大成人的,天之驕子,自幼尊貴,當他眉目放松,不矜持身份時,就天然有一種自信而快樂的神采。這是惜棠在謝洵的身上不能感受到的,她遲疑地握住了皇帝的手,和他一起漫步於園中。

幾天過去,園子裏的桃花開了好多,簇簇粉嫩的桃花,即便是在朦朧的月色中,也透著光彩的艷美。惜棠聞著這馥郁的花香,對皇帝說,“您好幾日沒來了。”

“這幾日朕忙過頭了,但不是遣人和你說了,還叫章羚每日來看你了麽?”皇帝的語氣很松快,想到了什麽,忽然沈了下來,“難道是底下人怠慢你了?”

“沒有!”惜棠連忙否認,“大家都對我很好。”

聽著惜棠著急的語氣,謝澄一下就笑了。他輕輕咬一口惜棠的唇瓣,說,“我就知道他們不敢。”

惜棠任由謝澄咬著,不說話。她一雙漂亮的眼睛只是和謝澄相視著,謝澄忽然覺得心裏好柔軟。他輕聲問惜棠,聲音有一點責怪的意味,“我不來找你,你就不能來找我麽?”

“這怎麽合規矩,”惜棠的語氣遲疑起來,“萬一您在處理政事呢……”

“便是在處理朝政,朕也會來陪你。”還沒經過思考,謝澄的話就脫口而出了,等到反應過來時,連他自己都楞了一下。惜棠也是怔住了,久久地與皇帝相視著,惜棠忽然垂下了眼睫,很輕聲地說,“您又在說笑了。”

“朕何時對你說笑過?”皇帝不滿起來,板著臉說,“從明日起,你就常來尋朕,知道麽?左右朕就在清涼殿,離你很近,你走一小會就過來了。”

皇帝的言語,聽起來像是命令,但實際並不是。惜棠聽著這有點陌生的語氣,有些回答不上來,她其實更擅長應對前者。但皇帝不說話,怎麽都要她回答,惜棠只能開口了,“好……我會的。”

她的話音剛落,皇帝就笑了。今晚皇帝的態度很好,這讓惜棠有了一點小小的希望。她遲疑地開口了,“……陛下。”

謝澄玩著她的烏發,問,“什麽事?”

“我,”惜棠難以啟齒起來。

“什麽事?”謝澄的眼睛裏盛滿了笑意,鼓勵她,“說吧。”

在他的目光下,惜棠忽然能說話了。

“這個孩子,”她鼓起了勇氣,小小聲地問,“您可以讓他……留在我的身邊嗎?”

在幽幽的桃花冷香中,皇帝忽然不說話了。

“這個孩子?”皇帝往下瞥了一眼她的小腹,問。

惜棠小幅度地,很僵硬地點了點頭。

“關於他的安排……”皇帝的聲音淡了下來,“那一日,我不是已經和你說過了嗎?”

“但我不想!”惜棠忽然激動起來,反應過來後,聲音又一下變小了,“我不想讓他離開我……”

“你不想?”皇帝問,“那你想什麽?你先是想他活下來,現在又想把他留在身邊,親自來撫養……那以後,你還會想什麽?”

皇帝的語氣忽然如此可怕,惜棠打著小小的顫,完全說不出話來。

而皇帝盯住她的眼睛,輕輕地發問了:“你最後,是會想徹底離開我麽?”

“我沒有這樣想過,”惜棠無措了,她不知道皇帝怎麽忽然這樣,幾乎快哭了,“我真的沒有,我只是舍不得他,他還這麽小……”

“舍不得?”皇帝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那一日,你自己不也答應了麽?還是說,你要朕再把兩個選擇放在你面前,再讓你來決定一次?”

聽出了皇帝的語氣中仍舊存在的,或許從未消失的殺意,惜棠一下就噤聲了。

“我,”惜棠眨著幹澀的眼睛,“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問了……”惜棠再也說不下一句話了。

這一次,她對皇帝,是徹底的失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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