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3章 心思

關燈
第043章 心思

第二天惜棠醒來時, 皇帝已經離開了。

腦中仍舊回繞著皇帝昨日的話,惜棠有些魂不守舍。她慢吞吞地,在榻上坐了起來。殿中的人見她醒了, 有條不紊地捧來面巾輿洗等物, 惜棠凈了面漱了口,伺候的人陸續退下了,唯有碧珠神情不安地留了下來。她望了惜棠一眼, 很忐忑地跪下了, 口中道,“夫人, 奴婢, 奴婢……”

惜棠嘆了口氣, 溫柔地打斷了她的話, “你有你的職責, 我知道的,實在是不必如此。”

碧珠眼中湧出淚水, 惜棠微笑搖著頭,示意她起來。碧珠哽咽著起來了,靈兒剛好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藥進來, 見到這樣的場景,微微有些吃驚。碧珠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 抹著眼淚退下了。靈兒心知肚明, 沒有和惜棠說起這件事,而是道,“現下不燙了, 可以用藥了。”

惜棠說好,就一小口一小口喝起了藥。溫熱的液體流入口中, 讓惜棠始終惴惴的心,終於微微安定了下來。盡管仍舊思慮繁多,但眼下到底是能稍稍松口氣了。惜棠放下湯匙,見一旁的靈兒似乎發著怔,就問:“靈兒,在想什麽?”

靈兒回了神,“我在想陛下今早吩咐的……”

惜棠一怔,“陛下吩咐了什麽?”

“陛下今早一起來,就將雲光殿上下都申斥了一番,還打殺了好幾個平日裏愛說閑話的,”靈兒有些後怕,偷偷望了惜棠一眼,“還叫人送了幾個生育過,會伺候人的仆婦來供您挑選,現下都已經到了。

惜棠楞一楞,下意識地撫了撫小腹,自從被診出懷了阿洵的孩子後,她也知道殿中的奴仆待她的態度變了。雖然皇帝及時命了馮會來,又令禰平細細照看,叫眾人一時熄了心思,但皇帝一日未表明態度,底下的人就難免胡思亂想,現在皇帝這樣做,倒是一下解決了。

看來皇帝是真的打算讓她生下這個孩子了。惜棠在松一口氣的同時,心底又隱隱的發冷。人連帶孩子都把控在他的手裏,皇帝願意待她好時,她就能受人尊敬,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而皇帝若是決意要折磨她,她和孩子就要瞬間碾落塵泥,連奴仆都不如了。

她自己,本就被皇帝緊緊攥在手裏,現下加上個孩子,更是逃脫都成了奢望了。這命運實在太過可悲,叫惜棠連為此痛哭一場的氣力都沒有了。

不遠之外的未央宮,皇帝方方送走了太尉王駿。

上一瞬,皇帝的神情還是和悅的,而當王駿的身影消失在甘露殿時,他的臉色慢慢地就陰下來了。皇帝喃喃自語了一句,衛和不能聽清,但也能猜到絕對不是什麽誇讚的話。皇帝在竹簡上隨意寫了幾筆,隨口問一句,“班瓏什麽時候來?”

“班大人從扶風趕來,想來怎樣也要午後,”衛和躬聲應道,“陛下要叫人去催催麽?”

“不必了,”皇帝的聲音淡下來,“催回來了,朕也不能即刻給個新官職他。”

聽了皇帝這句話,衛和眼觀鼻鼻觀心,是一句話都不敢應。皇帝看了一會的奏章,殿外忽然有內官悄聲而入,對皇帝道,“陛下,成安長公主求見。”

“阿姊?”謝澄轉了轉手中的筆,想也能想到阿姊所來為何,就道,“讓她進來吧。”

成安長公主謝過傳話的內官,一個人就走入了甘露殿。她還沒有行禮,皇帝就揮了揮手,直接叫她坐下,笑道,“阿姊來了。”

成安長公主飲了口茶,說,“方才我進宮,恰好瞧見了王太尉,可是剛從陛下這出來?”

“不然呢?”謝澄哼一聲,“日日盡與朕有說不完的話。”

聽著皇帝語氣中顯而易見的不滿,成安長公主目光微微閃爍,嘴上仍是道,“太尉是國之重臣,心裏頭這麽多為國為民的話,不同陛下說,難道還能和別人說?您也要多寬懷些。”

皇帝打量著長姊,並沒有應。這樣長久被他看下來,成安長公主心裏也有些發慌。正想開口說幾句,謝澄忽然一聲笑道,“阿姊說起太尉,朕倒是忽然想起了一樁事,”皇帝慢悠悠道,“方才太尉同朕言,說朕派去扶風的監軍使者不好,不若把這差使交給姊夫如何?”

交給她的丈夫?成安長公主的嘴角微微抽搐起來。自己的郎君是個怎樣的草包,長公主是再清楚不過了。如何能牽扯進皇帝和王駿的鬥法裏?倒時若是有個萬一,他自己倒不要緊,卻是會累了她和女兒!長公主婉拒了皇帝的提議。“你姊夫是個怎樣的庸人,陛下還不知道麽?”長公主搖著頭,“他是一點正事都做不了的。”

正事做不了,放在那礙王駿的眼也不錯,謝澄心裏頭想著,總好過叫他的人占了去,但長姊既然不願,那便也不好勉強。“阿姊既如此言,”謝澄道,“那就依阿姊的意思。”

皇帝都這樣說了,成安長公主卻是生起氣來,“我一心為陛下著想,陛下倒是拿我的郎君做起法子來!”

謝澄一下被咽住,因為是自己理虧,只能連連向阿姊討饒。長公主冷冷哼一聲,“被你攪和的,我連自己來問什麽都差點忘了,”她睨著謝澄,“雲光殿這幾日,一直不許我進,可是出什麽事了?”

謝澄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聲音淡下來,“她有孕了。”

“有孕?”成安長公主微微一楞,反應過來後,面露喜色道,“這是好事啊!你登基這麽些年,也老大不小了,一直都未有子息,如今總算有了好消息,還是你自己瞧上的女子……”長公主說著說著,瞧著弟弟的表情,卻是怎麽看都不對勁,語氣遲疑下來,“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妥?”

謝澄冷冷道,“是九弟弟的孩子。”

成安長公主猛地驚住。

她不敢相信,上上下下看了謝澄很久,終於確認了他說的是實話。“真是造孽!”成安長公主長嘆一聲,“那現下呢,陛下要怎麽辦?”

忽然想起這幾日緊閉大門的雲光殿,成安長公主面色驚恐起來,“該不是,該不是,”成安長公主顫聲問,“孩子已經沒了?”

“若真能如長姊所言,便是再好不過了。”謝澄冷漠地說,“只朕才言語幾句,她就尋死覓活的,如何能勉強的了她?只能依了。”

“你這話說的!”聽著皇帝這般沒有感情的言語,同樣身為母親,成安長公主緊緊皺著眉頭,“活生生的一個孩子,被你說的,像是什麽物件一樣。況且人家才沒了郎君,你又要奪人孩子的性命,便是有點心肝的人,都不能依呀!”

聽了成安長公主的話,謝澄冷冷地哼了一聲。在他心裏,惜棠腹中的孩子,的確和個物件沒什麽兩樣,還是個會帶來無數麻煩的物件!看在惜棠的面上,能容許他存在,已經是他大發慈悲了,再投入任何一點感情,都是絕無可能的。何況……想起了這孩子的生父,謝澄的臉色瞬時就陰沈沈的,淬了血的殺意將要湧出,又被他硬生生地壓下去了。

而成安長公主呢,還沈浸在方才的情緒中,沒有註意到皇帝的臉色,“雖說這孩子來的不巧,”長公主微微傷感道,“但怎麽都讓九弟弟後繼有人了……”

長姊素來是個心善的,此刻聽她如此言語,謝澄也不覺得意外。若是長姊冷心冷血,一味只會附和他的話,他也不會與長姊這麽親近了。但長姊這樣說,卻又叫他想起了一樁煩心已久的事。

惜棠腹中的孩子,若是個女孩還好,一個翁主就能打發了。若是個男孩,這可就難以處理了,臨淮國已經沒了,皇帝不費吹灰之力就收回了偌大的一個王國,是怎麽都不願它再死而覆生的。如何才能有個兩全之策呢?皇帝心頭閃過無數不足以為外人言的方法,這就是成安長公主所不能得知的了。

成安長公主回過神來,看著弟弟的臉色,隱隱也能猜到他在想什麽。要怎麽安置九弟弟留下的這個孩子,的確是個大大的難題。便是她私下對九弟弟和惜棠頗有憐憫,此刻也是不能為他們的孩子多言幾句。她在心裏嘆息了幾聲,轉而和謝澄說起了別的事來。

長公主在甘露殿待了一上午,和皇帝用完了午膳,見班瓏匆匆來了甘露殿,便離去了。這一日過的很快,天空先是白,後是黃,漸漸又歸於永寂的黑了。

和玉急急入了甘露殿,見著熟悉的小姐妹,就道,“太後宮裏來人了,說太後有事要見陛下。”

和玉氣喘著把話說完,采芙連忙應道,“陛下方才出去了,不在宮裏頭。”

和玉楞一楞,不敢耽擱,很快就跑出去傳話了。四下的宮娥聽了動靜,忍不住都走出來瞧。皇帝雖遠遠談不上寬和,但對下也不任意罰罵。宮娥間的氣氛還是比較輕松活躍的。

“這麽晚了,陛下還出去了嗎?”芷秋問了一句。

“對呀,”采芙小小聲地回答,“才走了一刻鐘不到。”

芷秋四下張望了下,又問道,“是去長揚榭了嗎?”

采芙神色有些緊張。

“想來也是吧,”她結結巴巴地回答。

宮娥們彼此望了望,一下都沒出聲。芷秋道,“定是又去瞧雲光殿那位了……能叫陛下這麽惦記的,一定是個絕世的美人。你們有見過她嗎?”

大家面面相覷,都搖搖頭。一旁始終沈默的阿蠻,卻是悄悄握住了自己的雙手。

謝澄來到雲光殿時,惜棠已經歇下了。

他沒喚人叫醒惜棠,只是在寂寂燈火下瞧著她的睡顏。便是在沈沈的睡眠中,她的手仍舊不放心的放在小腹上。謝澄盯著她飽滿的朱唇片刻,方離開了內殿。

外頭,馮會已經等了他一會。見皇帝出來了,他深深就往下拜伏,皇帝喚他起來,問了句,“留下這個孩子,確定不會傷著她麽?”

馮會顫顫巍巍道,“現下若是強行小產的話,只怕危險更大……”

殿中一片死寂。謝澄冷冷地沈默了一會,方開口了。

“記住你今日說的話。”皇帝的聲音很輕,很冷,同時也不容置疑,“不論她與你說什麽,請求什麽,這個孩子都是其次的,萬事都以她為先。若出了何事,即刻稟報於朕。”

馮會顫栗著,俯首道,“是,”

謝澄聽了,就微微點點頭。他沒有再說話,回頭看了內殿一眼,就離開了雲光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