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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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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椒酒

“瞧你這話說的!”長公主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這對待女兒家,豈與你在朝中駕馭臣子一樣的?依你這樣的做法,這人是聽話了, 心卻和你越來越遠了。”

謝澄聽了長姊的話, 卻是忍不住笑了。

“阿姊說的,我難道不明白?”謝澄道,“只我都將她奪了來, 縱是使盡種種溫柔手段, 也不能叫她立時不怨我了吧?還不如就此立下規矩,叫她知道害怕, 不敢再有逃離的心思。至於心麽, ”謝澄的語氣緩了下來, “這日子過久了, 還怕她的心思不在朕身上麽?”

成安長公主微微張著口望著他, “阿姊這樣看我做甚?”謝澄笑道,“你是不知道, 她這般畏懼我的模樣,也是別有一番意趣……總之,朕心裏頭有數, 阿姊放心就是。”

“你,你, ”成安長公主簡直有些目瞪口呆了, 有心想要打擊他幾句,但怎麽說都是皇帝……她嘆了口氣道,“你自己心裏頭有成算, 阿姊也管不了你,只你瞧她, 近來瘦憔悴了這麽多,想是你把她管束嚴了,這對待內幃之人,總不能如對待牛馬般,一味只是拘束?總要知道什麽叫有張有弛。”成安長公主語重心長道,“你既喜歡她,也想和她長久過日子,就要好好珍惜她,這點還要阿姊叮囑你嗎?”

近來惜棠是消瘦許多……謝澄想到此處,覺得自己最近是縱性過度了,於是就微微點了點頭。成安長公主見他還聽的進人言,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氣。心裏頭還有些為惜棠唏噓,正想多說幾句,外頭傳來了動靜,卻是惜棠進來了。

惜棠今日穿了身天水碧色的裙裳,一頭烏發簡單的挽起,髻上點綴著根青玉簪,只單單娉婷地站在那,望之就有傾國之姿。她素手纖纖地為謝澄和長公主添了茶,謝澄看了她一眼,叫她坐下,惜棠依言坐下,聽著他們姊弟二人談著近來長安的諸事,黃昏漸近,一日又過去了。

謝澄留長姊用了夕食,成安長公主思來想去,還是不太放心,又單獨拉著謝澄,和他叮嚀了許久,待謝澄回到雲光殿,沐完了浴後,惜棠已經收拾完畢,雙手抱著膝蓋坐在榻上了。謝澄看她一身雪白色的寢衣,瀑布般的烏發柔柔地垂著,低著頭,像是在數著殿磚上斑駁的月光,臉上有著淒惶而孤獨的神情,一瞬之間,謝澄忽然心軟了,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問,“在想什麽?”

“我,”惜棠受驚般的擡起眼睛,她搖搖頭,小聲地說,“我沒有,陛下。”

謝澄微微嘆口氣,他把惜棠抱入自己懷裏,惜棠的身子還在發著小小的抖。謝澄安撫般的握住她發涼的雙手,惜棠終於慢慢平靜下來了。他問,“今日阿姊過來,有叫你不自在麽?”

惜棠輕聲細語道,“長公主人很好。”

“阿姊也喜歡你。”謝澄吻了吻她的側臉,“以後常讓她來和你說話,好不好?”

惜棠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反應過來,又有些惶恐,“會不會擾了公主殿下……”

“傻話。”謝澄輕聲打斷她,“朕心悅你,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用在乎旁人的看法,自然是別的人來遷就你的,知道麽?”

惜棠驚訝地看著他,並不敢應,謝澄摸了摸她的臉頰,笑了,“何況阿姊也喜歡與你一處,你不要有顧忌,明白沒有?”

惜棠訥納的,望進謝澄的眼睛,只能點了點頭。謝澄雙臂慢慢把她擁緊了,她近來瘦了這樣多……“朕聽下人說,你盡日待在雲光殿,很少出去。”謝澄的聲音很輕,很柔和,“這樣總悶著,不好,長揚榭的景致還是極美的,閑來無事,可以多出去看看。”

在屋裏待久了,偶爾,惜棠也會想出去走走。但惜棠如今很畏懼旁人的眼光。盡管她知道,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沒有人敢說她的一句不是。但惜棠始終還是不自在。她抿著唇,想著皇帝的話,很慢地點了一下頭。謝澄想了想,又說,“近來朕還算得空,但年節將近,很快就要忙起來了。你想出去走走麽?阿姊府上就有很多新奇的玩意。”

惜棠聽著謝澄的話,有一點心動了。但她轉念一想,這可是在長安城,離開了長揚榭,要站在皇帝身邊,面對這樣多的人……惜棠不禁畏縮了,“不了,太麻煩您了,”惜棠說,“這裏就足夠好了。”

謝澄凝視著惜棠的臉龐,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麽。心中略略有些慍怒,但現在畢竟不是和惜棠發怒的時候,就暫且壓制了下去,口中只是說,“都依你的,來日再說吧。”

惜棠連忙應了,心中有些松了口氣。皇帝親了親她的臉頰,惜棠一下又緊張起來,“今天不鬧你,”謝澄微笑了下,“就親幾口。”

惜棠不是很相信,但還是怯怯地點了頭。謝澄溫柔地吻了她片刻,把她放在榻上,最後親了口她的額頭,說,“睡吧。”

惜棠惴惴地說好。被皇帝擁在懷中,她許久許久才陷入了夢鄉。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裏,皇帝一直對惜棠格外體貼。這在令惜棠放松的同時,又讓她心中越發不安。但無論如何,日子總比剛來時好過一些了。

果然和皇帝那日說的一樣,將要到年節的時候,他就變的忙了起來,好幾天才抽空來看惜棠一次。皇帝在身旁的時候少了,那如影隨形的壓迫感和侵略感也少了,惜棠終於有了點精氣神過自己的生活了。她開始偶爾會有笑臉,也能和宮人們說幾句話了。

在雲光殿的一眾宮人中,除了靈兒外,碧珠與翠環又是最貼心的兩個。相處的多了,惜棠心中的隔閡也漸漸消融,和她們逐漸親近了起來。她們順著惜棠的心情,很少會和她講宮內的事,只是普通的和她談天逗趣,惜棠本就是個溫柔寬和的人,雲光殿的氛圍變的輕松了下來。

當然,皇帝也會有來的時候。他夜間偶爾的過度索取,還是會讓惜棠感到很疲憊,但有著親近的人和她說話,惜棠就感覺沒這麽難熬了。

當下如果在熬每時每刻,總會覺得時間格外慢。然而後頭回想起來,又覺得時間其實很快。歲除當天,惜棠望著殿外紛飛的落雪,心中就是如此作想。謝澄今日事務繁多,昨晚擠出時間來了一回,什麽都沒做,抱著她沈沈就睡了。今日一大早走後,又很快喚人給惜棠送來了頌新歲的椒酒。在長安,惜棠沒有親人,就把椒酒與雲光殿中的人分飲了。太熙四年的最後一個夜晚,冰寒徹骨,有大雪飄飛。

歲除之夜,天子施恩停了宵禁,整個長安城都歡沸起來。便是惜棠位於邊郊的長揚榭,也能看見前方忘不見盡頭的沸沸燈海。不遠處的未央宮,天子與太後正在大宴群臣。即便謝澄如何寵愛惜棠,但就當下而言,她的身份終究是不光彩的,皇帝不會帶著她顯於人前。在雲光殿這個深寂的雪夜,惜棠飲著微微有些辛辣的椒酒,臉上一陣冰冷,又一陣滾燙。

本來,惜棠是不想飲酒的。因為如今只要聞到酒香,她就會想起那個夜晚,在濃郁的茅草酒香中,皇帝不顧她的哭泣乞求,強行占有了她。但畢竟將是新歲,靈兒好說歹說,總算讓惜棠飲了幾口。

在溫暖的酒液入口的那個瞬間,惜棠想起了去歲的除夕夜,那時阿洵還在她身邊,她還沒有遭遇這麽多的不幸,還認為自己擁有一切……惜棠閉著眼睛,慢慢飲下了這口酒。靈兒靠在她肩膀上,臉龐紅紅的,顯然已經醉過去了。惜棠也把腦袋輕輕靠在了她腦袋上,潔白的雪花同時落在了她們臉頰上,慢慢融化成了冰冷的水。

飲了酒,惜棠昏昏沈沈的,一上了床榻,模模糊糊地就睡了過去。可聽著遠方歡騰的人聲,無論如何都睡不安穩。在深夜雪下的最大的時候,惜棠忽然醒了過來。

殿中燭光朦朧,仍舊燃著一兩根稀零的燭火,窗外卻是黑漆漆的一片深邃的夜。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識,竟讓惜棠想起了臨淮都梁殿。惜棠在榻上的動靜,驚醒了在一旁守夜的碧珠。看著這在都梁殿絕對見不到的臉龐,惜棠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醒來,剛剛用了兩口清粥,惜棠忽然劇烈嘔吐起來。

一旁伺候的人都驚壞了,以為惜棠是昨夜飲酒傷了脾胃,靈兒連忙就想去喚醫師。惜棠惡心了許久,卻什麽都沒有吐出來,覺得沒什麽大礙,就出聲喚住了靈兒。靈兒見惜棠如常用起了膳,再沒有什麽異樣,也就作罷了念頭。

用完了朝食,惜棠與靈兒閑聊,隨意消磨著時光。靈兒正興高采烈地講著眾人昨夜的醉態,惜棠聽的很是輕松。但突然之間,一股強烈的嘔吐的欲望又湧了上來,惜棠捂著嘴巴,小小地幹嘔了一聲。她平時也偶爾會飲酒,但第二日從來沒有這樣過,何況她昨夜就飲了一點點。惜棠心裏頭正納悶著,忽然,一個想法猛地從她心裏鉆了出來。反應過來後,惜棠僵住了。

盼了許多年,一直都沒有消息。有時,惜棠甚至會悲觀的以為,自己的身子就是不行……但現在,現在這樣,難道……

意識到這一點,惜棠全身都冒出了冷汗。

勉強地回過神,迎面就對上靈兒關懷的目光。惜棠正想出言安慰幾句,不意間卻瞧到了一旁正在擦拭著花瓶的碧珠和翠環,惜棠驚的差點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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