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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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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逆轉

王駿看著太後熟悉的字跡,實在是驚駭的無以覆加。

“如何?”皇帝沈聲問,“太尉可還覺得朕在誇大其詞?”

“陛下!”王駿顧不上回答皇帝的話語了,急切地就道,“太後既如此作為,事不宜遲,陛下應該早早決斷才是!”

“朕還以為,”皇帝的目光有著不可錯認的懷疑,“太尉與太後一道,都同樣懷有此心。”

“陛下!”王駿驚呼道,他的臉都漲紅了,“您怎可如此思疑臣!臣奉先帝遺命,從未有過謀逆犯上之心!”

皇帝目光充滿審視的,仍舊是沒有說話。王駿在委曲之餘,心中亦有著深深的不安。他的確從來沒有過謀逆的念頭,可天子加冠親政已有三年,他卻貪戀權勢,與太後一同鉗制天子……平心而論,他當真問心無愧嗎?

王駿激動出言後,忽然就難以再說話了。天子站於階上,自上而下投來了諦視目光,這似曾相識的角度,一瞬間令王駿想起了先帝。他羞慚地低下了頭,卻不料就在下一瞬,天子走下了玉階,雙手握住了王駿的,“太尉,”皇帝目光如炬,望進了王駿的眼睛,“朕可以相信你嗎?”

“臣,”熱血忽然湧上王駿心頭,王駿像是回到了道別明帝,踏上征胡戰場的那個夜晚,“臣願為陛下效死!”

“朕哪裏會叫太尉死?”皇帝大笑道,“只朕還需要借太尉一用……”

王駿心中明白,天子的下一句話,只怕就是要他交回南軍之權了。割舍獨據多年的權柄,王駿自然有所不舍,但他既然如此說了,心中自然有了決斷。他不能再與太後糾纏下去,叫太後立了怯懦的城陽王為君,毀了先帝遺留下的基業,這樣即便是死了,他也無顏去見明帝。

王駿眼中有著熱淚,他醞釀了一會,打算先行開口,不叫天子先言,但就在王駿張開口的那一瞬,天子說話了,說的卻是,“召尹丞相入內。”

這下,王駿是真的楞住了。

尹丞相尹懷修,是太後的長兄。原本只是蜀地一農夫,能力中庸,沒有什麽可以稱道的地方,卻憑借著外戚的身份,得到了明帝的扶持與提拔,新帝登基後,更是由太後親自任命為了丞相,在當今與太後的多次施恩下,封戶更是超過了萬數,成為大齊立國以來第三個萬戶侯。

盡管權勢如此煊赫,但與極有主見的太後不同,尹丞相素來性情優柔,在朝堂之上,從來唯太後馬首是瞻。

此刻站在清涼殿外,尹丞相內心很是惴惴不安。他素來有些怵這個與妹妹性情相似的皇帝侄子,何況這次召見又毫無緣由……尹丞相正胡思亂想著,殿中就走出了人,說天子要見他。

尹丞相清楚,自己才能平平,之所以能夠立身於朝堂,倚丈的全是太後的威勢。因而在天子面前,也不敢擺幾分丞相與舅父的架子。便和往常一樣,老老實實地進了殿中,正要和天子見禮,不料腰還沒彎下來,就聽天子冷冷地問,“殺!”

話音剛落,衛士就如潮水般從四處湧來。他們緊緊握著長槍,立時就要將尹丞相斬殺於殿中。

“陛下!陛下!臣所犯何罪!”尹丞相嚇得滑跪在地,“您怎可妄殺朝臣!”

“妄殺?”聽了尹丞相言語,皇帝一聲冷笑,“丞相犯下謀逆重罪,便是以極刑誅滅,亦毫不為過。”

“謀逆?”尹丞相全身一震,“您便是為天子,也不能隨意加罪於臣!”

“加罪?”皇帝森然道,語氣中毫不掩飾的殺意,把尹丞相嚇得臉色慘白。忽然之間,一張雪白的紙遠遠地從高處拋下,尹丞相慌忙拾起來看,待看清上面的內容是,他全身的冷汗如雨落下。

“陛下!此事必然有詐!”尹丞相匆匆下拜道,“太後與陛下母子情深,怎可做出這等謀逆之事?一定是有奸人弄計,妄圖離間您與太後!陛下萬萬要明察!”

“是嗎?”皇帝目光譏誚,“丞相是把朕當三歲孩童,連太後的印信也分辨不清嗎?”

尹丞相徒勞地張開了口,他當然知道這是太後的印信,太後素來心狠,便是要殺自己的親生的孩兒,又有什麽好奇怪的呢?若是事成,自然皆大歡喜,可眼下……總而言之,他萬萬不能被太後連累了去!

“臣,臣,”尹懷修腦子飛速地思考著,在這樣要緊的關頭,他實在是顧不上自己的太後親妹了,一味只想著給自己脫身,“此事臣實在是毫不知情!臣與太後雖有血脈之親,但這等膽大包天之事,臣如何敢與太後沆瀣一氣?還請陛下萬萬明察?”

“依舅父說來,”謝澄心下生哂,面上卻道,“母後的謀算,舅父是毫不知情的了?”

“正是!正是!”見皇帝態度有所軟化,尹懷修立刻點頭如搗蒜,“臣一心只為陛下,陛下勿要誤殺忠臣!”

皇帝聽了,許久都沒有回應。尹懷修顫顫巍巍的,生怕皇帝一念之差,自己就立時命喪當場,真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過了很久很久,終於聽皇帝開口了,“舅父輔政多年,勞苦功高,待朕之心,朕自然知道,”皇帝語氣和緩,尹懷修心中生起了微微的希望,他懇切地望著皇帝,皇帝盯著他的眼睛,幽幽道,“只母後與舅父,畢竟同出一門,是最嫡親不過的兄妹……若母後做下了這等糊塗事,舅父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皇帝微微擡起了手,似乎下一刻就要下斬殺的命令,目光仿佛很不忍。註意到這一點後,尹懷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都是看陛下如何作想!”尹懷修言辭切切道,“太後雖有糊塗之舉,但所幸天助陛下,事敗而沒有釀成大禍,此事又還不為天下所知,陛下何不顧惜母子之情,再給太後一個機會?”

“朕自然願意顧惜與母後的情意,可母後都如此心狠,一定要了朕的性命,”皇帝的聲音自高處傳來,又遙遠,又冷漠,“若是朕聽了丞相的,只怕過不了幾時,就要命喪於未央宮了吧!”

尹懷修心臟顫栗著,一時難以回應。太後都做下了這般的事,他又能如何為她辯駁?心中又怨又懼,死亡近在眼前了,這不是該想這些的時候,無論如何,他都必須過了眼下這關,日後再作打算。

您此言卻有不對,”尹懷修忍著恐懼道,“太後能脅迫您的,無非就是手中掌著的北軍而已,您大可借著此事,將……”尹懷修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下去了。

謝澄聽了他的言語,卻是笑了。

“舅父與母後同為尹氏,竟叫朕收回母後的兵權?”謝澄的語氣中有淡淡的玩味,這叫尹懷修臉上直發燥,“舅父說的輕巧,只該如何叫母後心甘情願?”

“這一切都包攬給臣!”尹懷修連忙應道,“臣是太後的親兄長,最是懂得太後不過,您只管把此事交予臣……”

這又是論起兄妹的時候了!謝澄對這個舅父,實在是無話可說。但蠢惡之人固然討嫌,卻也有他的用處。

而尹懷修呢,自然也知道皇帝內心對他的鄙薄,但這又有什麽要緊!只要度過了眼下的難關,他就立馬去與太後商議,在皇帝有所動作之前,先奮進全力與皇帝一搏。介時誰勝誰負,還尚未可知!

尹懷修內心還在盤算著,而皇帝望著他的眼睛,微笑開口了,“舅父所言亦有理,”皇帝點點頭,“便與太尉同去吧!”

太尉?猛地聽到這兩個字,尹懷修被嚇了一跳。他這才註意到殿裏頭站著個黑山一樣的王駿!王駿何時站在了皇帝這邊的?尹懷修心中直發冷,而王駿看著他,只是陰沈沈地笑了,“丞相先行吧。”

尹懷修呆呆楞楞的,連禮都忘記和皇帝行,依言就往後退。原先還有可勝之機,但此刻太後一無所知,而天子與王駿都……眼下真的只能像方才和天子說的那樣,勸妹妹交出兵權了!這樣還能留有體面,不叫尹氏有滅族之禍。想到這點,尹懷修腳下一踉蹌,竟是在門檻絆倒了。

長樂宮中,尹太後焦急地等待了一日。

她早早就叫人把往城陽國的信攔住,快快的發回長安。但因為許久未有回音,明明知道此事事關重大,不能慌急,但還是忍不住催了許多次。正心煩意亂著,外面忽然來人通傳,說丞相與太尉來了。

這一日,長樂宮的燈火久久未明。

王駿與尹懷修都走了,謝澄在長信殿外望了半晌,才踏著昏色走入了殿中。長信殿難得冷清,僅僅只有尹太後一人,沒有人在一旁侍奉。尹太後註意到謝澄進來了,她微微轉了轉眼珠,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過了半晌,謝澄才低聲道,“母後。”

尹太後冷淡地點了點頭。

“陛下都得償所願了,”她問,“還來瞧我做什麽?”

謝澄緘默了一會。

“您是我的母親。”最終他說。

“母親?”尹太後冷笑道,“一個要奪了你帝位,要了你性命的母親麽?”

謝澄臉色微微緊繃著。

“您失敗了。”他冷酷地指出。

尹太後急促地呼吸著,有心想要刺皇帝幾句,但話到嘴邊,終究覺得沒有意義。“做皇帝的,都需要一個太後,我知道。”尹太後說,“你放心吧。哀家沒有糊塗,不會叫皇帝為難的。”

見著太後這般的神情,謝澄知道今日是說不了什麽的了。他於是點點頭,就要離去了。尹太後卻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她問,“你是怎麽知道的?哀家的人,都是頂可靠的,決計不會如此忙慌,叫人輕易截了去城陽的信……究竟是疏漏在了何處?”

謝澄一下凝住了腳步。

“著急的不是母後的人,”謝澄說,“是母後自己。”

尹太後望著謝澄,還有些反應不過來。而謝澄已經繼續往下說了,“朕欺了丞相與太尉,信不是在發往城陽的途中被被截住的,”他語氣微微停頓,“……而是在發回長安時候。”

剎那之間,尹太後就明白了謝澄話中的含義。她的呼吸猛然急促起來,僵立在了原地,久久的吐不出一個字。

“對不起,阿母。”謝澄低聲說,“我終究不會成為您想要的孩子。”

太後只是臉色雪白地看著他,幾息過後,謝澄終於還是離開了長樂宮。此時黃昏已至,血一般的紅色自天際噴湧而出,在謝澄眼中,長安許久未有過如此壯麗的霞光。正如方才和尹太後說的那樣,他永遠不會成為她想要的孩子,但是從此時此刻起,他終於可以做他想要做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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