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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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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慈悲

“阿母!”謝洵驚怒道,“您這是在做什麽!”

“我的兒!”郭氏見謝洵如此情狀,卻是痛哭起來,“你這般為她著想,可是她是個災星禍殃,會害了我們全家……”

母親的言語聽的謝洵心驚肉跳。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心中已經有了最糟糕的可能,他連忙招來侍從,一同先把母親攙扶進去。郭王太後仿佛失了神智,只一味咒罵哭泣著。謝洵暫且顧不得母親了,雙手捧起惜棠的臉,就問,“沒事吧?痛不痛?”

惜棠垂著眼睫毛,小聲應了句,“有點。”

謝洵心中一痛,還想開口說些什麽,就聽惜棠問:“母親她,”惜棠的呼吸聲很急促,“……是不是知道了?”

謝洵默了一瞬。

“別擔心。”最終他吻著惜棠微燙的側臉,保證道,“萬事有我在。”

惜棠眼睫毛上掛著淚水,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日臨淮王府爭吵不休,而在百裏之外,長樂宮也並不太平。

謝澄剛回了未央宮,長樂宮發生的事就傳入了他的耳中。伴隨著滔天的怒火,他來到了尹太後的宮中。尹太後一見他,就冷笑道,“怎麽?皇帝是來找我興師問罪了?”

“母後,”謝澄此時還壓著火氣,“您為何要這樣做?阿姊業已勸過我,我不會再……”

“這話告訴你自己,你自己能信嗎?”尹太後不等皇帝說完,就語氣輕蔑地打斷了他的話,“哀家已經決定了,明日就下旨,叫諸侯王都趕緊的回到封地去,不要留在長安裏,一日一日地擾動著皇帝的心。”

“母後這是要越過我,”謝澄的聲音很輕,“直接去下命令了?”

“我是你的母親!”尹太後強硬道,“哀家是不願你見你犯下醜事!”

“醜事?”謝澄的臉上已經失去了表情,“母後是惦記著朕的名譽,還是惦記著尹家的後位呢?”

“看吧,你終於承認了!”尹太後氣的臉色鐵青,“哀家先前三番兩次的,想要你娶你表妹為婦,你卻是怎麽都不願,原來竟是為了這麽個已經做了你弟弟妻子的女人……”尹太後冷笑道,“皇帝,你就不覺得可笑,可恥嗎?”

“可笑,可恥?”謝澄聲寒如冰,“朕是皇帝,是天子!朕想要何人,便要何人,天下誰敢多言一句?母後這番言語,才是真正可笑不過!”

尹太後被他氣到幾乎一個倒仰。

“好,好!”尹太後此時怒上心頭,已然言語無忌了,“皇帝盡管下旨去,且看你的旨意出不出的了長安城!”

皇帝聽了太後的言語,沒有惱怒,反而笑了。

“原來這就是母後的真心話。”謝澄冰冷地說,“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逼宮未央,改天換日了?”

皇帝吐露如此誅心之言,驚得尹太後的心砰砰直跳。她緊緊抿著嘴唇,怎麽都說不出一句話。而皇帝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拂袖而去了。

尹太後望著他的背影,全身脫力般倒在了座位上。

甘露殿,此刻靜的連一根針掉落都可以聽聞。

衛和和章羚,都垂手低著頭,呼吸都靜悄悄的,生怕稍稍大聲一點,就會驚擾到皇帝。皇帝自長樂宮歸來以後,臉色就一直陰沈沈的。

上一次與太後吵的這般兇,還是在光祿大夫下獄之時,但那次甚至還沒有這次這麽嚴重……哢擦的一聲,皇帝折斷了手中的毛筆,深墨色的毛筆骨碌碌地掉落在了柔軟的毛毯上。

不小心把筆折斷了,皇帝也沒有心思再寫了。他仰著頭,盯著高高的殿穹上華美繁覆的花紋,突然問,“郭王太後……是不是已經回府了?”

章羚望了望衛和,衛和點了點頭,章羚就小心道,“現下都要酉時了,想是已經回到了。”

皇帝聽聞此言,一下又默然了。母後這招還真是狠毒,不必屈身難為惜棠,只由著性子,舒爽的在郭王太後身上發洩了一番,就自有她去折磨惜棠,以郭王太後的性子,必是會讓她難熬無數倍,何況這還是她朝夕要見的婆母。

難以否認的,謝澄的心臟的某處,此刻可恥地畏縮了一下,他喃喃道,“朕……”他沒有再說下去了。

他可以怎麽做?皇帝這樣問自己。他當然可以盡著一時的痛快,強行要了她入宮,可是之後呢?不說朝臣那頭,便是母後,必定會千方百計的要置她於死地。他縱是再細心關護,也總有疏忽的時候,到底是還是會害了她。

說來說去,總歸還是手頭的權位不穩,終究要受制於人!皇帝的牙關再一次咬緊了,他硬生生的,把那口濁氣咽了回去。

暮色漸漸染上林梢,雲霞燒紅了天空,斜陽的餘暉照映著渭水,還有遠方時有時無的終南山,有人在綠琉璃窗下恬然微笑的臉龐,漸漸地浮現在了謝澄的眼前。

事已至此,臨淮王,面對著自己的母親,會向著她嗎?會護著她嗎?皇帝於殿中四顧,終究還是……心有不甘。

皇帝收回了目光,沒有再言語。而傍晚的餘光漸漸燃盡,黑夜沈甸甸地壓上來了。

這一夜惜棠徹夜難眠。

她在寢房呆坐了許久,不知等了有多久時間,才見謝洵回來了。莫名的,她有些不敢面對謝洵,只是等謝洵坐下了,才小聲地問,“母親她,”惜棠很忐忑的,“怎麽樣了?”

謝洵猶豫了一瞬間。

看著謝洵的神情,惜棠就明白了。

“母親還是怨著我,對不對?”惜棠道,“母親本就不喜歡我,何況我還惹出了這樣的事……”

盡管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可當這件事顯現於眾人眼前,惜棠還是感到可恥,還是感到羞慚。她搖著頭,說不下一句話了。

謝洵連忙制止住了她,“此事和你有什麽相幹?”他吻著惜棠微微泛紅的鼻尖,一遍一遍地說,“這件事與你沒有關系。我不怪你,知道嗎?棠棠,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你聽到了嗎?”

惜棠緊緊抓著謝洵的肩膀,只有這樣才能汲取到一點力量。“我知道。”她點著頭,重重的嗯了一聲,“我聽到了。”

謝洵有些傷感地微笑了。

“還是有好消息的。”謝洵說,“要不要聽一聽?”

惜棠一怔。

“現在能有什麽好消息?”

“我們馬上就能回臨淮了!”謝洵一字一句地說,“最多等幾日,太後就要下詔了……我們一同回去,再也不管長安了,好不好?”

“真的嗎?”惜棠有些不相信,“可是,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謝洵輕而堅定地說,“本來也不是什麽天大的事,待回了家,一切就都好了,是我們過日子,又不是與阿母過日子。況且,阿母又能氣多少天呢?”

盡管惜棠仍舊惴惴,但聽著謝洵的話,心卻漸漸安定下來了。謝洵如此相信她,從來沒有對她有過一絲的懷疑,而她之前卻心有顧忌,對他有所隱瞞……惜棠的眼眶有些濕潤了,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了,只是緊緊地抱住了他。

與謝洵所說的不同,就在第二日,長樂宮就降下了旨意,道今歲將有星孛於北鬥,是為不祥,故而取消了秋獵,命諸侯王即日返回封地。

旨意曉喻長安,盡管眾人對此議論紛紛,但都不敢耽擱,急急忙忙就準備了起來。而惜棠聽了這個消息,長久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將要離開長安,惜棠作為主母,本應該親自打點府中上下。但若是這般,就不免要經常去見郭王太後。郭王太後厭透了惜棠,一旦見到她,口中就咒罵個不停,即便是在人前,也是毫不顧忌,每每都引的奴仆震恐色變,驚懼難安。

惜棠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只能盡量少於婆母見面,萬事都交由給了謝洵代勞。她心中慚愧,但也不知道該怎麽解決。在離開長安前的幾日,便是在坐在自己的院中,若是謝洵不在,惜棠也常常有坐立不安之感。

短短的幾天,惜棠卻感覺熬了好久好久。這日終於要啟程出發了,與謝洵一起離開的,剛好還有他的四兄長河間王。

河間王與謝洵關系尚好,將要分別,下次又不知何時再見,河間王就拉著謝洵,去一邊依依惜別起開。惜棠就站在不遠處的車乘前,稍稍有些心焦的等待著。

王太後呢,一炷香以前,就已經登了前頭的車。方方她瞧著惜棠的,毫不掩飾的仇恨的眼神,仍舊是叫惜棠心中發寒。

她擦了擦鼻尖冒出來的汗水,仰頭望著天空中眩目的白日,耀眼的光圈重重疊疊的,一圈,一圈,又一圈……忽然的,惜棠聽見了輕輕的腳步聲,她欣喜地轉過視線,而當她看清眼前人時,她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像那個夜晚一樣,皇帝獨自一人出現了。惜棠手心冒出了汗水,她不知所措地攥緊了自己的裙裾,只是面色蒼白地盯著皇帝。

皇帝停在惜棠幾步之外,就沒有再前進了。

濯濯天光下,他凝目註視著惜棠,就像看著一個註定要消失在白日裏的虛無的幻夢。他還一個字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做,惜棠就流淚了。

“陛下,求求您了,”惜棠落淚道,“您發發慈悲,放過我吧。”

她流下了一行眼淚。

那行眼淚,也滴落在了謝澄的心上。

這不是惜棠第一次對謝澄流淚,也不是她最後一次對謝澄流淚,但卻是在將來的很多歲月裏,謝澄最不能忘懷的一次。

他緊緊繃著下巴,沒有說出哪怕一個字。

惜棠望一眼謝洵所在的方向,咬著唇瓣,終於還是低頭道,“妾……告退了。”

謝澄沒有說話。

惜棠迎著滾燙的日光,屈膝行了一禮,淚水浸滿了她的臉龐,她沒有猶豫,往謝洵那邊跑去了。

謝澄能抓在手中的,唯有空蕩蕩的無人的風。

但風仍舊是拂過了。

連空氣中最後一點能聞到的香氣,最終也都隨之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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