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采花大盜[完]

關燈
第116章 采花大盜[完]

盛邛之前從深山老林去了京城後, 小黑鳥勤勤懇懇地飛在前面為他指路。銀色小蛇舉著腦袋從袖口處探出來,瞪著赤眼認真盯著前方。

五十多年後的京城與上一次來到這個世界時變化很大。唯一不變的是那座皇宮依舊巍峨聳立。

不過盛邛並不是要去皇宮,而是去了如今已經是一片繁華的偏城區, 原本只是個小村子。那裏曾住過大名鼎鼎的即勝大將軍,據說大將軍的墓地就在附近的山腳下。

盛邛很快找到了狗剩的墓地。墓地規格不小,入目的是四座兩米高的威嚴石獅,跨過石刻的滿字牌坊,仿若祭祀臺的圓形寬石柱中心嵌有凹槽,似乎本該放著一把絕世寶劍,此時卻不見蹤影。石柱周圍刻滿佛經和佛印。

走到最後,是一座三重多檐山的墓碑,柱上雕有飛魚祥雲紋, 柱與柱的各個開間上寫滿了大將軍的赫赫功績。

盛邛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蛇腦袋,耐心地看過每一個字。狗剩年紀輕輕就進了軍中,憑著一身不服輸的勁很快做到了百夫長。後來遇到在刑雲閣閣主死後被盛元帝收編已經是金吾衛統領的宋鶿。

宋鶿不僅統率守護皇城的金吾衛,還把憑武力說服而來的刑雲閣解構重組,優勝者加入秘密訓練的刑雲軍。刑雲軍後來還不斷收編了一些在練武上天賦異稟的孤兒。

但這支秘密軍隊構建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處理暗處的事,而是為了守一座陵墓。

狗剩與宋鶿重逢的同一年,有幾處偏僻州府縣域中叛軍突起,宋鶿披甲上陣,狗剩跟著他一起——學武、殺敵。

狗剩攢了軍功,一步步往上爬。六年後已經做到了指揮使的職位。過去已降的倭寇經過十三年的休養生息, 南下的野心死灰覆燃, 夥同其他勢力不斷侵擾我朝疆土。

狗剩臨危受命, 與他有一點點師徒情誼的宋鶿身居要職本不該離開皇城, 卻主動請纓和他一起奔赴戰場,斬盡仇寇。

風沙浸寒衣, 霜雪落白頭。來年,宋鶿暗疾覆發,身死戰場。

此時局勢早已分明,倭寇大半覆滅,狗剩乘勝追擊,把落敗的敵人擊潰千裏,直搗黃龍。倭寇從此徹底消亡,邊疆恢覆往日的安寧。

收拾戰場時,狗剩在累累白骨中找到了宋鶿的屍骨,背著他回了京,但無人知道他究竟把他的師父埋葬在了哪裏。誰也沒見過這位二十歲不到就在江湖上聲名遠揚的第一殺手,隱沒多年後又以殺名重出江湖,最後歸於朝堂的金吾衛統領的墳墓。

狗剩一戰成名,名聲響徹天下,被封以驃騎大將軍的稱號。後參與編纂盛元史。在知天命那年,寶刀未老,卻因剿匪救人,意外死在了偏僻的雀安縣。還是當時的先帝連夜派人到深山裏找回了他的屍身,免於落入野獸之口。死後追封他為即勝大將軍。

盛邛註視良久,他想,那些山匪慣會躲藏,少數逃脫,沒過幾年又重新凝成一股勢力。正是當時把他和雲青錦綁架的那夥匪徒。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小蛇發出嘶嘶的警告聲,在盛邛沒註意的時候,已經和落在他手臂上的黑鳥打了起來。

盛邛一手按住一個,無奈地嘆了口氣,穿過狗剩的墓往山上走去。

找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終於找到了一座規格更大更森嚴的陵墓。看似無人把守,實則暗處有無數雙眼睛正齊刷刷地盯著。

小蛇立刻化作一團恐怖的龍氣,朝他們游去。有它吸引註意,盛邛順利跨進了他自己的墳。當年的一座孤墳如今已經成了一座廣闊而莊嚴的陵墓。

陵墓結構十分覆雜,帝王規格的墓葬品比比皆是。盛邛知道,盛元帝的墓就在這裏。

他躲掉重重機關,找到陵墓中央的墓室,那裏孤零零地擺著一座赤色棺槨。

黑鳥安靜地蹲在他的肩上,沈默的眼睛裏卻透露出一種獨占的喜悅。

盛邛把手覆蓋在棺木之上,棺蓋很沈,他用上內力輕輕一推將其打開。裏面什麽也沒有。

“容平——”盛邛輕喊了一聲。

銀色小蛇立刻沿著墓道快速鉆了進來,朝他吐出信子。盛邛一伸手,它就纏上了他的手臂。

黑鳥猛地飛起,落在棺木內。感知到細微的重量,棺木內緩緩打開僅容一人過的通道。此處機關十分精妙,如果有人進來摸索的力道稍微重一點,棺木裏就會射出無數毒箭。

盛邛揚了揚眉,踏了進去。穿過鑲滿寶石翡翠的過道,燭光從外面透進來。他走了進去,四周白玉石柱上托著大顆大顆的夜明珠,中間是一座看上去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十分質樸的墳。但這裏才是真正的主墓。

盛邛坐了下來,撫過碑上兩人刻下的名字,垂眸思緒萬分。

一蛇一鳥突然鬧出動靜,墳旁一小片地的土比周圍稍微新一些,它們把土刨了開來。

盛邛擡眼一看,裏面埋了一壇塵封的春溪桃花酒,用上游幹凈的溪水和四月初開的桃花釀制而成。

“怎麽,我還得潑酒祭自己?”盛邛看著它們的暗示,覺得好笑。

他打開酒,清冽的桃花香撲鼻。他無所顧忌地笑了一聲,舉起酒灌了一大口。溢出的酒液從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滑落,落在色澤奇怪的土裏,土呈灰白。

盛邛瞥了一眼,沒有刻意探究。酒壇的洞中還藏著一個特別的漆木盒子,盒子上有一道覆雜的鎖。

一蛇一鳥圍在盒子前,發出簌簌的動靜聲,盒子啪的一聲打開了。

裏面是一枚玉環。還有一堆空白的聖旨,均蓋好了章。

盛邛看了它們一眼,眼含笑意。

宋鶿曾在宮墻外看到盛邛掐訣使法,他當時什麽都沒說。在他死後多年,一日夢中宋鶿突然回憶起了此事。

一個不可言說的念頭從心中冒了出來。

他找到容平,兩人在陵墓中埋下了這個盒子。孤寂無望的人生仿佛突然炸開了一絲火星,縱使癡人說夢,也要懷著渺茫的希冀。

梵文中提到生死和輪回,提到功德和業障。他們從不信佛,卻湧出無用的念頭日日祈禱著終有一日能重見故人。

此去經年,雖物是人非,所幸,他們等到了。

“走吧。”盛邛帶著兩個小家夥離開了這裏。

陵墓外的刑雲軍雖不明白他是怎麽進去的,但一見到他手裏的玉環,便知道盛元帝和統領要等的人出現了。

……

盛遇來聯系到刀疤後,順利知道了華服男子他們的下落。層層包圍下,這群賊子插翅也難飛。

假淩王被抓時還是不明白他到底敗在了哪裏。直到他見到了身穿官服的盛邛。他意識到自己被戲耍得團團轉。可敗者為寇,他的故事要結束了。

盛邛好心地把刀疤背叛他的事情告訴了他,把他高興得臉都歪了。

最後,大概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他死死盯著盛邛身上穿的錦衣華服,“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盛邛勾起嘴角,沒有告訴他答案。他嘖了一聲,“聽聞你是前朝太子後人,他還真是死了都不讓人省心……”

華服男子從先人留下的遺物裏了解過一些過去的秘事。他忍不住退後了幾步,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盛邛的神情是那樣認真。

“你怎麽可能……你究竟是誰……”他捶著墻大喊著。

盛邛臉上掛著笑,轉身離去。

不出他所料,盛尋和盛遇來回京後終是妥協了。他們發現短短數日,朝堂局勢已經發生微妙的變化。除了刑雲軍,似乎在百官中也藏了一些效忠他的人。可盛邛一個小小的縣令之子,從未來過京城,朝中官員不是他可以輕易驅使的。

只有一種可能,盛元帝三十年前就已經做好打算,插入了暗樁。

沒有辦法,連先帝都默認的事情,盛遇來只好捏著鼻子給盛邛封了王爺,還賜了皇姓。

萬幸的是,朝中大部分官員對他們的陛下還是忠心耿耿的,譬如戶部尚書。

聽說戶部要被塞入一個有過舞弊罪名的小子,戶部尚書立馬吹胡子瞪眼。

雖然罪名已經澄清,可他也只是個小小的秀才,家世寒酸,怎麽也沒道理把他破格提拔進戶部,還是擔任他的副手。

更糟心的是,一個女子也被塞了進來。真當他們戶部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收留所嗎?

但聽說是陛下和淩王殿下他們下的命令,尚書也不好再說什麽。當然心裏還是不滿走捷徑的這兩人的。

柳月織進了戶部後做了一個小書吏,認認真真做事。尚書雖不滿她是女子,但旁邊有個游手好閑的假王爺作比對,他的大部分怒火都集中在了盛邛身上。

盛邛每天準時來戶部,喝完柳月織給他沏的茶,有時還有點心,在他那張太師椅上倒頭就睡。

砰的一聲,盛邛面前的桌案上被丟了一疊文書。盛邛揉了揉眼睛,擡頭一看是兇神惡煞的尚書大人。

“怎麽了,大人?”盛邛一臉平和地看著他,白如玉的面龐染上紅印子,頗有種無辜之感。

“你這種走後門進來的,整日這副作派不怕陛下怪罪嗎?你若辜負陛下的一番苦心,我看不如趁早滾回那什麽縣裏去!”尚書氣炸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一來就睡覺,難不成昨夜做賊去了?”

盛邛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大人莫氣,你大可將此事告訴陛下和淩王殿下。”

“你……”

“還有,這是第一次,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盛邛的臉倏地陰沈下來,嚴肅得可怕。

他隨手翻了翻文書,提筆寫了起來,一盞茶的工夫,文書又被他放回了尚書懷裏。

被人吵醒,他沒了睡意,起身走出了屋。

尚書看著他的背影,氣懵了甚至沒來得及攔住他。

柳月織好心路過提醒道,“大人最好不要管王爺的事,他劍下冤魂沒有幾百也有幾十。”

尚書心臟猛地被嚇了一跳,但看著柳月織笑瞇瞇的樣子,一看就在開玩笑。他板著臉,“做好你自己的事,等著吧,要不了多久我就啟奏陛下把你們都調走!”

柳月織神色不變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這些日子,她已經把農具詳細的圖紙畫出了大半,遇到問題盛邛也能幫她解答,一切都很順利。

“柳姑娘,有人找。”

柳月織聽到聲音擡起頭,說話的是在戶部打雜的非正編小吏,比她低半階。

“下次還是直接叫我名字吧,同僚之間無男女之別。”柳月織起身直言道。

小吏楞楞地撓了撓頭。

尚書聽聞有人找她,立刻偷偷看過去。

卻見他無比崇敬的柳祝柳大人站在門口,正一臉溫和地和柳月織說著話。

他做賊似的起身靠近大門,隱約聽見柳月織用極輕的聲音在說,“他不在,父親若找他估計要等上幾日了。”

“???”尚書聞言震驚地扯著自己的胡子。誰的父親?

“他現在是個大忙人,我這個老師想見他一面都難了。也罷,我過幾日再來找他。”柳祝打趣了一下,很快就離開了。

等柳月織重新進屋時,尚書已經換上了一副詭異的笑容。柳月織心覺不對勁,直接從他身旁溜了過去。

只是想和她搞好一點關系的尚書大人沒反應過來,人就欻地一下過去了。他只好尷尬地放下手。

尚書隨手看起了盛邛還給他的文書,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怎麽都批完了?

“如此天賦,怎麽給了這麽個不思進取之人?”他氣憤地嘆了口氣。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過幾日,是禦史大夫謝大人的認親宴,聽聞他剛找到了自己流落在外的親外孫。

謝大人也是可憐,年輕時得罪了一個世家大族,好不容易打了個翻身仗找到證據把對方送進大牢,結果對方被送進去前竟不死心,命人綁架了他女兒。他沒有妥協,但混亂之中他的女兒卻失蹤了。

他找了很多年都沒有放棄,直到如今滿頭銀發,他終於得知他的女兒早已病逝,唯一能慰藉他的是至少還有個孩子留了下來。

尚書攜禮去謝大人府上的時候從未見他如此開懷。他印象裏的謝大人向來是古板守矩、不茍言笑的。

“大人。”

他正想著突然聽到一個令人討厭的聲音響起。

已經好幾日沒出現在戶部的盛邛竟然出現在了宴會上,他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原先得知盛邛不來他還高興了很久。這下白高興了。

他看盛邛一身錦衣,手上卻拎著壺酒,心想簡直荒唐。不過,謝大人侍過三代帝王,在朝中很有威望。若是盛邛惹謝大人不快,他當然是很樂意看到的。

他咳了一聲,沒提醒對方謝大人不喜飲酒。

不曾想,本不該註意到他們這個角落的謝大人突然從人群裏走了過來。他拱了拱手,態度和煦,“這位是盛大人吧?果然年少有為,俊朗非凡啊!”他一早就打聽了盛邛被賜皇姓的事。

“謝大人誇大了。”盛邛笑著回禮,說完遞上了他帶的酒。

謝大人捋著胡子大笑,“好,今日乃大喜事,就該飲酒慶祝,謝大人定要與我一起痛飲三杯!”

一旁的尚書看著兩人氣氛融洽地走遠,直接傻眼。他拍了拍自己的臉,不是在做夢啊。

聽旁邊的同僚說前面不遠處就是謝大人找回的外孫,他擡頭看去,看到了一張與盛邛有好幾分相似的臉。

盛邛走過去時,那人還一臉高興地喊了一聲,“哥哥!”

雲青錦來京城找哥哥時,意外遇到了謝大人,不曾想謝大人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雲青錦的五官有三四分像他母親,謝大人一眼就認定他一定是女兒的孩子。

盛邛眼含笑意,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臂,如兒時那樣。

雲青錦沒有細究過去的一切,他只知道哥哥回來了就好。哥哥失蹤的那段日子,李二送哥哥的那只公雞也突然不見了。興許那就是山神顯靈,山神回來,哥哥也被放了回來。

望著他們哥倆好的模樣,尚書的世界徹底崩裂了。他渾渾噩噩地坐了下來,烈酒一杯杯地往嘴裏灌。恍惚間,他聽到陛下和淩王殿下來了。

他猛地拉長脖子去看,只見陛下和殿下冷著張臉,卻徑直走到盛邛面前,微微點了下頭。他看不清他們面上的咬牙切齒和無奈忍讓,只知道他好像惹了大麻煩了。

砰的一聲,他醉得臉砸在了桌上,把旁邊的同僚都嚇了一跳。他們搖搖頭,謝大人找回外孫,尚書大人竟比他本人還高興嗎?高興到醉成這樣了。

盛邛冷淡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又似乎什麽都沒有。他醉著卻不由抖了抖身體。

盛邛在京城的事跡傳回雀安縣已經是十幾日之後的事了。雲項安在這之前只知道蕓州知府被朝廷派來的大官親自審問,最後送進大牢。卻不曾想那大官竟然是他從來沒放在心上,以為早死了的雲邛。

同僚和好友們聽聞他的兩個兒子都在京城,一個在戶部任職,一個是禦史的親外孫。他們連忙恭維著說空出來的蕓州知府之位一定是他的。可最後上任的卻是蕓州一位不知名的官員。

雲邛明明去了蕓州卻不順便回雀安縣看他們一下,連報個平安都沒有。只有青錦給他寄了封簡短的信,卻是為了告訴他要定居在京城,不再回來。把京城發生的一些事情簡述了一下。

他悵然若失地坐了下來,看著鬧著要問他雲邛下落的黎姬,把得知的消息都告訴了她。

“雲青錦,他還是騙了我!他說過會帶雲邛回來的!”她不敢相信。

“興許是他自己不想回來。”雲項安垂下眼睛,低聲道。

黎姬楞住了。跌坐在地上,眼裏沒了光彩。

……

司命終於空了下來,想找盛邛時卻發現他根本不在島上。

費了半天勁在這個世界找到了盛邛,沒想到他已經坐上了和男主一樣的位子,甚至比盛尋更像一位重權在握的攝政王。對比之下,盛遇來更加深切地體會到了從前盛尋根本沒有想奪權的心。盛邛卻不一樣,看似無欲無求,甚至世人眼裏的他還是一位堪比盛元帝的好官。他與柳月織一起完成了各項助農措施,改進農具和灌溉工具,完善耕種方式和制度。如此種種都是為了百姓,百姓自然推崇他。

之後他又離開戶部,去了別部,大大小小諸如戶部尚書那樣不服氣的官員再也不敢亂說什麽。光是他那軟刀子折磨人的手段就夠讓人閉嘴裝傻了。

嗯,盛大人平日裏種田養生,心系天下,是個大好人!

司命看得目瞪口呆,盛邛不是演的反派嗎?最讓他震驚的是這個世界的世界意識居然同意了盛邛這麽為所欲為。他究竟做了什麽?

無奈之下,他只好強行施法帶走盛邛,把他放進了另一個世界。

他最後看到的卻是盛邛似笑非笑的臉。

“真是見鬼。”他呢喃了一聲,搓了搓豎起的汗毛,心慌慌地離開了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