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駛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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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駛向遠方
“同學你、”
司機激動地擡起手,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兩位學生一左一右架起胳膊，拖到後座強制休息。
呂敏在左邊拖著司機，還順口安慰了一句：“沒事沒事, 她真不怕雨。”
“……”
陳曉嫒聽到這句話真是有點無語。
她抽了抽嘴角, 最後還是挺腰坐穩，把一只腳輕輕地放在剎車上。
呼——深呼吸……
呼——吸~
雨幕絲絲縷縷地敲打在車窗上，眼前黑壓壓一片。
陳曉嫒小心翼翼地看向遠處：能見度太低了，難怪剛剛司機師傅開這麽慢，車子一跳一跳的。
“曉嫒同學。”
舍友鄭璐從後排靜悄悄地走過來, 站在她身邊輕輕地問：“需不需要我幫忙修一下玻璃？我還挺擅長修補的，就是要耗費一些時間。”
【“需不需要我請野神憑依？那樣就能架設臨時結界抵禦異常, 就是要耗費一些精神力。”】
“不用不用，這些雨對我沒啥影響~”
不, 也不能說完全沒影響, 陳曉嫒看著窗外苦惱地嘆了口氣：“外面太黑了…我有點看不清，萬一開到溝裏怎麽辦啊。”
……
沙沙, 沙沙沙。
車內的氣氛很冷凝,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邢書遙擡起眼，他能看見籠罩在彼此間的灰黑色。這即是大家的情緒使然, 也是某種不詳的預告。
外界異常的入侵導致了車窗破碎，激發了大家的恐懼，這種恐懼也在不斷增幅外界來襲的異常。
現在陳曉嫒出手了, 她的強大暫時削減了大家的恐懼，但人類的負面情緒遠遠不止一種。
不過沒關系，沒關系的。
邢書遙仰起頭, 看向灰黑色空間中那奪目的純白色。
拜托你了，陳同學。
……
“曉嫒同學。”鄭璐的手輕輕觸及到她的後背：“你現在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開車的那道背影上。
任誰需要控制這麽一輛龐大的異常, 心情都不會好吧，何況車窗外的異常緊追不舍，處處都充滿了死亡的威脅。
“當然不——”
鐺啷！
陳曉嫒的聲音被堵回喉嚨口，整個身體隨著車子啷啷前傾。
她能聽到底盤滋啦啦的響動，還有後排同學們稀裏嘩啦的碰撞聲！
不好，真帶溝裏去了？！
曉嫒連打方向盤，滿耳朵都是車輪沙沙的空轉聲。
這種聲音……附近有沙坑？
她摸不著頭腦，幹脆擡手想要按按彈開車門的按鈕，我親自下去看看總行吧？
然而這輛車的操作盤有點詭異，曉嫒在表盤上摸了半天，硬是沒找到下車按鈕。
鄭璐輕聲問：“你在找什麽？”
“我想下車看看……”
“不行！”
不光是鄭璐，連後排的同學都喊了一聲。
呂敏三步兩步走過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千萬別下車！你又不會修理，別惹上外面的事。”
【“千萬別下車，外面的異常太多了，一開門就往車上湧！”】
陳曉嫒把嘴一撇，繼續握住方向盤。“……行，你說得對，那我現在怎麽辦？”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給出建議。
“你還有力氣吧？還有力氣就繼續開。”
“對對對，我們看好你！”
“是啊，用全力去操縱汽車，然後就能開出來了。”
陳曉嫒聽著冷汗直冒：好嘛，你們這些用拳頭就能修電視的天才對我也太有信心了！
不過不試也不行，她試探著緩緩踩動油門，傾聽車輪發出的沙沙聲。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運氣，車子好像真的往前挪動了一點點。
有戲！
陳曉嫒使勁壓住油門，手指扣緊方向盤。
砰、卡沙沙、哢沙。
雖然聲音很可怕，好像隨時都會熄火。但車廂依然在前進，吭哧一聲沖出了不可見的陷坑！
“呼啊——”
陳曉嫒一甩頭發，還沒放松身體就聽見莎啦啦、莎啦啦的雨聲。
暴雨和小顆粒敲打著車窗，水滴劈裏啪啦地敲在臉上，打濕了她的衣襟。
隨著車子駛入雨幕，陳曉嫒的襯衫漸漸濕透。
同學們擔憂地盯著她堅毅的側臉，呂敏試著觸碰方向盤：“要不我來……”
“不用。”
陳曉嫒瞇起眼睛，她從口袋裏掏出紙巾用力擦拭，臉上的雨水不斷消失又不斷覆蓋。
所有人都能看見充滿詭異的能量在一次次試探，想要突破少女周身的屏障。
然而不管多少觸須、半透明的泥濘堆疊在一起，只要接觸到陳曉嫒的皮膚，就會立刻化作純粹的水滴，清澈透明。
……
沙沙，沙沙。
車輪發出不堪重負的絕叫。
詭異能量聚起的暴雨在空氣中肆虐，它們一次又一次怒吼著沖向高速運動的巴士。
異常們知道那是滿載食物的容器，只要打碎結界就能滲透進去大吃大喝。
然而特殊的屏障在容器內展開，讓巴士周圍淡藍色的光弧都變得黯淡：這種黯淡的光芒反而比藍色弧光更加可怕，異常觸之即潰。
不行，不能讓可口的獵物逃脫…!擁有模糊人格的異常們集聚到一起。
轟隆隆，轟隆！
異常集群擬態出近乎電流的光束，全力抽向巴士的能源核心！
……
咚！
“糟了！”陳曉嫒腳下一空，下意識地大喊一聲。
轟隆隆，嗡……車子好像哪裏壞掉了。
事實立刻印證了這一點。車燈閃閃爍爍，一盞一盞砰砰跳掉，只剩駕駛室頭頂的那一點光源。
轟隆，轟隆。
車窗外大雨滂沱，雨水稀裏嘩啦地撲在臉上。更要命的是車子熄火了，陳曉嫒勉強踩住剎車拉動手剎，在吱呀——一長串噪聲後堪堪停穩。
她停車後踩了兩下油門，什麽反應都沒有。
“可惡！”
陳曉嫒松開方向盤，洩憤似地從挎包裏掏出膠帶紙，滋啦滋啦貼在車窗的縫隙上。
膠帶紙的質量異常好，雖然外面的雨又大又粘，但等膠帶貼到第二層時，那細細密密的雨絲終於不再滲透，至少不會再讓駕駛座淋到雨了。
曉嫒處理完車窗縫隙，這才平覆一下心情轉到後面：“各位不好意思……車子好像壞掉了，有人會修——誒？”
黑暗中的氣氛低沈地可怕，她被同學們臉上的凝重感嚇了一跳。
後排的同學打起了手電筒，電筒的光束照在他們臉上猶如恐怖片裏的厲鬼。
大家簇擁在一起，手上戒備地拿著木棍、短刀，還能聽到槍械哢哢上膛的聲音。
各位同學，你們這是準備打劫自己人嗎？
陳曉嫒咽了口口水，故意指著窗外活躍氣氛：“別擔心，我沒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應該不會碰到電影裏那種攔路搶劫……吧？”
她說著說著，語氣就不確定了。
陳曉嫒看向窗外稀裏嘩啦的大雨，隱隱約約好像真看到幾條影子在不遠處的黑暗裏徘徊。
藍星也有類似的傳說：
假如司機在荒山野嶺突然碰到陷坑或者攔路的樹木，最好一踩油門直接開走。因為道路兩側可能藏了攔路搶劫的壞人，等車一停他們就會拿錘子過來砸窗子。
沙沙，嘎啦嘎啦嘎啦。
窗戶適時發出顆粒碰撞的聲音，嚇得她肩膀一激靈。
“外面、外面應該不會有……壞人吧。”陳曉嫒凝望著幽暗的車窗，聲音微微顫抖。
……
燈暗了。
邢書遙微微一怔，從後排扶著輪椅往前滑了兩步。
他瞇起眼睛左右巡視，到處都是灰黑色的情緒……糟了。
灰黑色的能量正在向外溢散，外面一定聚集了很多很多異常。
它們暫時攻不進來，又很忌憚陳曉嫒的超能力，所以想靠抽取大家的恐懼削弱內部，壯大自身——
他猛地看向正前方的陳曉嫒，現在唯有她頭頂上還亮著一盞燈。
那是【權限】的象征，如果連陳曉嫒也陷入巨大的負面情緒，這輛車的權限很可能發生偏移甚至轉交給外面的異常。
不，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必須快點想個辦法讓車輛動起來……!
邢書遙強撐著扶手半站起來，朝四周的同伴們擡高聲音說：“各位，再不對抗就來不及了。我們必須派人出去清理纏繞車子的異常，爭取到更多控制權！”
……
陳曉嫒焦頭爛額地擦著汗，忽然聽到邢書遙在後面大喊。
“各位，發動機應該還沒有壞。我們派人下去推車吧？說不定能行！”
有道理。
陳曉嫒不懂修車，不過同學們肯定有懂修車的。
現在外面淒風苦雨，就算有什麽劫匪一時半會也很難冒雨趕過來。不如早點把車子修好，大家趕緊離開，免得被壞人發現。
她看著邢書遙從同學之間挑選出幾位身材高大的男女，慢慢露出微笑：同學們個個帶著槍，碰到壞人還不知道誰對付誰呢。
“陳同學。”
“呃？”聽到自己的名字，陳曉嫒趕緊站起來。她摸著方向盤不解地看著邢書遙，不知道為啥會叫到自己。
“能麻煩你也一起下去嗎？”
【“能拜托你陪他們一起嗎。”】
邢書遙面露難色，依然堅定地說道：“我們真的需要你也盡一份力。”
【“我們真的很需要你的力量。”】
邢同學……到底是什麽意思？
陳曉嫒先是有點茫然，擔心自己又有哪裏做得不好。
畢竟不管車子是怎麽壞的，它都是在自己手裏壞掉的，同學們會不會在怪我？
然而，她很快就在同學們真摯的眼神裏找到了懇求與認可。
大家……邢同學的意思，我明白了。
曉嫒的眼神也漸漸堅定。
原來如此，不管“陳曉嫒”在檔案上到底是病人還是普通人，同學們都希望我能以普通人的方式融入集體。
也許有人會因為車子在我手上壞掉而怪罪“一直做不好事情的陳曉嫒”，所以邢書遙才會主動戴上惡人的面具，為我提供表現的舞臺。
陳曉嫒握緊拳頭，認真地點點頭：“好，我會努力的。”
為了獲得大家的認可，為了真正成為合格的大學生，我一定要比同學們期望的更加努力！
她學著其他同學的樣子披好外套，一齊走進下車的隊伍裏。
司機師傅掙紮著站起來，他努力坐回駕駛座，用力按下側後方的開門按鈕。
哢噠，車門自動彈開。
司機大叔朝他們擡起拇指：“一定要……加油啊！”
陳曉嫒回過頭，感動地揮了揮手：“我會加油的！”
……
在陳曉嫒下車後，車廂內的氣氛陡然一松。
仿佛黑暗裏的危險在她逼近後默默退卻甚至消融殆盡。
邢書遙剛要松口氣，就聽到鄭璐幽幽地說：“他們還在害怕。”
害怕？
他順著她的視線環視一周，車廂裏依然充斥著沈重的壓力。大家不僅僅在害怕，還激起了各種各樣的憂慮。
現在最強、最克制異常的幾位精銳都下車了，他們肯定很擔心自己會被異常乘隙而入。
越是害怕就越容易被異常吞噬，可人類根本控制不了想象力的延展。
哢啦，哢啦哢啦。
沙沙沙，沙沙。
外面傳來車輪在沙土裏滾動的聲音。附近沒有沙土……肯定是陳曉嫒在推車！
邢書遙趕緊仰起頭，和同學們一樣透過窗戶往外看——
原本他們應該什麽都看不到，然而在特殊能力的作用下，一縷明亮的光芒一直繚繞在陳曉嫒附近。
所有人都能看見使勁推車的陳曉嫒，看清她手臂上鼓起的細小青筋。
她用雙手抵著車尾，一道道黑霧在她手腕附近逃竄、溶蝕、分解，呼嘯著從車廂上逃開。
在翻湧的黑暗裏，她就是穿透深淵的極光。
“陳同學！”
邢書遙撐著身體翻到車窗上，用手扒住窗框，大聲呼喊她的名字。因為只要看到她的身影，那些異常所能創造出的恐懼感便會一掃而空。
“怎麽啦？”
陳曉嫒聽到了誰在叫喊，從車廂後仰起頭。
她看見好多同學毛茸茸的腦袋瓜——他們扒著窗戶往下看，是在擔心車子壞透了沒法到站，也在擔心推車的同學摔到哪裏吧。
“我們、”
邢書遙動了動嘴唇，深吸一口氣喊道：“有什麽辦法能幫忙嗎？”
【“有什麽辦法能幫到你嗎？”】
哈哈，其實大家一起下來推車就好了……不過沒關系，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情。
以前是大家幫我救人和大掃除，現在輪到我來回報大家了。
陳曉嫒無奈地笑了笑，她偏小的體型站在幾位強壯同學之中還挺顯眼。即便如此她也用力推著車廂，試圖讓發動機運轉起來。
“沒事——你們在車上休息休息，唱唱歌？”
在藍星春秋游的時候，同學們總會在巴士裏唱歌的。
唱歌？
大家面面相覷：我們到底有多久沒有唱過歌了？說到底平時也不怎麽唱歌。
歌唱的記憶和文明的記憶如影隨形，一直存在著。
他們出生於不同的家鄉，曾經擁有不同的家庭，自然也學習過不同的歌曲。
但是唱歌的理由……媽媽、爸爸、兄弟姐妹、前輩同伴……隨著在乎的人一個一個減少，他們就再也沒有唱歌的理由了。
一個人在黑暗中唱歌的話，會很害怕也很痛苦。
但是——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眼神逐漸明亮。
哪怕黑暗依然籠罩，在陳曉嫒所支撐起的光源下，所有人都喚醒了內心深處的希望。
我們現在並非獨自一人，還有同伴在我身旁。
“唱歌吧。”呂敏朝邢書遙點點頭，而最靠近窗戶的鄭璐已經輕聲吟唱。
不同的聲音此起彼伏，唱著不同地域、不同心續的歌謠。
“白絨絨的蒲公英，葉子微苦泡水甜……”
“我扛著沾血的刀，對著黑暗樂淘淘。媽媽呀，你快點牽著——”
“芳草落，玉蝶飛，刃鋒如火夢也遙——”
……
滋啦——
陳曉嫒的手一頓，發出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同學們你們在唱什麽？
她本來以為桃李大學這種優等生集合地，天南海北的同學們肯定也有集體大合唱的意願，唱一些諸如“我的未來不是夢”“相信未來”的歌。
這些膾炙人口的歌曲只要有人起個頭，剩下的人就會自然跟上，很好唱的。沒想到大家各唱各的，而且畫風著實有點……詭異。
少部分同學唱的還像是遠足時教你如何分辨野菜，怎麽制作陷阱打獵，大多數同學唱的* 就有點恐怖游戲主題曲的意思了。
還有幾位幹脆唱起了戰爭。
戰爭歌曲不是不能唱，勉強符合軍訓主題。可是你們怎麽唱得這麽悲傷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軍大潰敗呢！
陳曉嫒繼續推車，一邊推一邊聽。
聽著聽著，心中那抹好笑的情緒就淡去了。
因為她能聽出聲音中那份專註與執著。不論同學們為何要在這裏唱起悲傷、悲壯、悲慘的歌，他們的心都是認真的。
同學們來自世界上不同的角落，而我來自於不同的世界，大家都是“游子”，游子當然可以唱起家鄉的歌。
真好啊，這份充沛的感情。
我也想加入其中。
陳曉嫒用力繃緊手臂，將車廂推向前方。
“啊……”她清了清嗓子，用細小卻清晰的聲音清唱：“讓我們蕩起雙槳——”
溫柔的歌聲混雜在或悲苦或激昂的歌聲裏，恍如一滴清水在湖面上落下一道道漣漪。
轟隆，轟隆隆。
雷霆與雨幕發出痛苦的嘶吼。
車廂動了，發動機隆隆震動，重新開始運轉！
轟——
同學們不知何時停下了歌唱，正在幫忙推車的人也精神一震，紛紛歡呼著松開手追了上去。
巴士在黑暗中一躍而出，沖向了遼闊的主幹道。金屬路標在颶風中獵獵作響，那是一代代人為同伴，為下一代鑄就的求生之路！
“……吹來了涼爽的風、誒，誒誒誒！”
陳曉嫒閉著眼唱完最後一句話，然後搖搖擺擺地朝著開走的車子沖了過去。
她伸出手大聲吶喊：“等一下，等等我，誒誒誒你們別丟下我——”
少女晃動的長發驅散了黑霧，她的背影在黑暗中躍動，踩出一地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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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你、”
司機激動地擡起手,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兩位學生一左一右架起胳膊，拖到後座強制休息。
呂敏在左邊拖著司機，還順口安慰了一句：“沒事沒事, 她真不怕雨。”
“……”
陳曉嫒聽到這句話真是有點無語。
她抽了抽嘴角, 最後還是挺腰坐穩，把一只腳輕輕地放在剎車上。
呼——深呼吸……
呼——吸~
雨幕絲絲縷縷地敲打在車窗上，眼前黑壓壓一片。
陳曉嫒小心翼翼地看向遠處：能見度太低了，難怪剛剛司機師傅開這麽慢，車子一跳一跳的。
“曉嫒同學。”
舍友鄭璐從後排靜悄悄地走過來, 站在她身邊輕輕地問：“需不需要我幫忙修一下玻璃？我還挺擅長修補的，就是要耗費一些時間。”
【“需不需要我請野神憑依？那樣就能架設臨時結界抵禦異常, 就是要耗費一些精神力。”】
“不用不用，這些雨對我沒啥影響~”
不, 也不能說完全沒影響, 陳曉嫒看著窗外苦惱地嘆了口氣：“外面太黑了…我有點看不清，萬一開到溝裏怎麽辦啊。”
……
沙沙, 沙沙沙。
車內的氣氛很冷凝,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邢書遙擡起眼，他能看見籠罩在彼此間的灰黑色。這即是大家的情緒使然, 也是某種不詳的預告。
外界異常的入侵導致了車窗破碎，激發了大家的恐懼，這種恐懼也在不斷增幅外界來襲的異常。
現在陳曉嫒出手了, 她的強大暫時削減了大家的恐懼，但人類的負面情緒遠遠不止一種。
不過沒關系，沒關系的。
邢書遙仰起頭, 看向灰黑色空間中那奪目的純白色。
拜托你了，陳同學。
……
“曉嫒同學。”鄭璐的手輕輕觸及到她的後背：“你現在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開車的那道背影上。
任誰需要控制這麽一輛龐大的異常, 心情都不會好吧，何況車窗外的異常緊追不舍，處處都充滿了死亡的威脅。
“當然不——”
鐺啷！
陳曉嫒的聲音被堵回喉嚨口，整個身體隨著車子啷啷前傾。
她能聽到底盤滋啦啦的響動，還有後排同學們稀裏嘩啦的碰撞聲！
不好，真帶溝裏去了？！
曉嫒連打方向盤，滿耳朵都是車輪沙沙的空轉聲。
這種聲音……附近有沙坑？
她摸不著頭腦，幹脆擡手想要按按彈開車門的按鈕，我親自下去看看總行吧？
然而這輛車的操作盤有點詭異，曉嫒在表盤上摸了半天，硬是沒找到下車按鈕。
鄭璐輕聲問：“你在找什麽？”
“我想下車看看……”
“不行！”
不光是鄭璐，連後排的同學都喊了一聲。
呂敏三步兩步走過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千萬別下車！你又不會修理，別惹上外面的事。”
【“千萬別下車，外面的異常太多了，一開門就往車上湧！”】
陳曉嫒把嘴一撇，繼續握住方向盤。“……行，你說得對，那我現在怎麽辦？”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給出建議。
“你還有力氣吧？還有力氣就繼續開。”
“對對對，我們看好你！”
“是啊，用全力去操縱汽車，然後就能開出來了。”
陳曉嫒聽著冷汗直冒：好嘛，你們這些用拳頭就能修電視的天才對我也太有信心了！
不過不試也不行，她試探著緩緩踩動油門，傾聽車輪發出的沙沙聲。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運氣，車子好像真的往前挪動了一點點。
有戲！
陳曉嫒使勁壓住油門，手指扣緊方向盤。
砰、卡沙沙、哢沙。
雖然聲音很可怕，好像隨時都會熄火。但車廂依然在前進，吭哧一聲沖出了不可見的陷坑！
“呼啊——”
陳曉嫒一甩頭發，還沒放松身體就聽見莎啦啦、莎啦啦的雨聲。
暴雨和小顆粒敲打著車窗，水滴劈裏啪啦地敲在臉上，打濕了她的衣襟。
隨著車子駛入雨幕，陳曉嫒的襯衫漸漸濕透。
同學們擔憂地盯著她堅毅的側臉，呂敏試著觸碰方向盤：“要不我來……”
“不用。”
陳曉嫒瞇起眼睛，她從口袋裏掏出紙巾用力擦拭，臉上的雨水不斷消失又不斷覆蓋。
所有人都能看見充滿詭異的能量在一次次試探，想要突破少女周身的屏障。
然而不管多少觸須、半透明的泥濘堆疊在一起，只要接觸到陳曉嫒的皮膚，就會立刻化作純粹的水滴，清澈透明。
……
沙沙，沙沙。
車輪發出不堪重負的絕叫。
詭異能量聚起的暴雨在空氣中肆虐，它們一次又一次怒吼著沖向高速運動的巴士。
異常們知道那是滿載食物的容器，只要打碎結界就能滲透進去大吃大喝。
然而特殊的屏障在容器內展開，讓巴士周圍淡藍色的光弧都變得黯淡：這種黯淡的光芒反而比藍色弧光更加可怕，異常觸之即潰。
不行，不能讓可口的獵物逃脫…!擁有模糊人格的異常們集聚到一起。
轟隆隆，轟隆！
異常集群擬態出近乎電流的光束，全力抽向巴士的能源核心！
……
咚！
“糟了！”陳曉嫒腳下一空，下意識地大喊一聲。
轟隆隆，嗡……車子好像哪裏壞掉了。
事實立刻印證了這一點。車燈閃閃爍爍，一盞一盞砰砰跳掉，只剩駕駛室頭頂的那一點光源。
轟隆，轟隆。
車窗外大雨滂沱，雨水稀裏嘩啦地撲在臉上。更要命的是車子熄火了，陳曉嫒勉強踩住剎車拉動手剎，在吱呀——一長串噪聲後堪堪停穩。
她停車後踩了兩下油門，什麽反應都沒有。
“可惡！”
陳曉嫒松開方向盤，洩憤似地從挎包裏掏出膠帶紙，滋啦滋啦貼在車窗的縫隙上。
膠帶紙的質量異常好，雖然外面的雨又大又粘，但等膠帶貼到第二層時，那細細密密的雨絲終於不再滲透，至少不會再讓駕駛座淋到雨了。
曉嫒處理完車窗縫隙，這才平覆一下心情轉到後面：“各位不好意思……車子好像壞掉了，有人會修——誒？”
黑暗中的氣氛低沈地可怕，她被同學們臉上的凝重感嚇了一跳。
後排的同學打起了手電筒，電筒的光束照在他們臉上猶如恐怖片裏的厲鬼。
大家簇擁在一起，手上戒備地拿著木棍、短刀，還能聽到槍械哢哢上膛的聲音。
各位同學，你們這是準備打劫自己人嗎？
陳曉嫒咽了口口水，故意指著窗外活躍氣氛：“別擔心，我沒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應該不會碰到電影裏那種攔路搶劫……吧？”
她說著說著，語氣就不確定了。
陳曉嫒看向窗外稀裏嘩啦的大雨，隱隱約約好像真看到幾條影子在不遠處的黑暗裏徘徊。
藍星也有類似的傳說：
假如司機在荒山野嶺突然碰到陷坑或者攔路的樹木，最好一踩油門直接開走。因為道路兩側可能藏了攔路搶劫的壞人，等車一停他們就會拿錘子過來砸窗子。
沙沙，嘎啦嘎啦嘎啦。
窗戶適時發出顆粒碰撞的聲音，嚇得她肩膀一激靈。
“外面、外面應該不會有……壞人吧。”陳曉嫒凝望著幽暗的車窗，聲音微微顫抖。
……
燈暗了。
邢書遙微微一怔，從後排扶著輪椅往前滑了兩步。
他瞇起眼睛左右巡視，到處都是灰黑色的情緒……糟了。
灰黑色的能量正在向外溢散，外面一定聚集了很多很多異常。
它們暫時攻不進來，又很忌憚陳曉嫒的超能力，所以想靠抽取大家的恐懼削弱內部，壯大自身——
他猛地看向正前方的陳曉嫒，現在唯有她頭頂上還亮著一盞燈。
那是【權限】的象征，如果連陳曉嫒也陷入巨大的負面情緒，這輛車的權限很可能發生偏移甚至轉交給外面的異常。
不，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必須快點想個辦法讓車輛動起來……!
邢書遙強撐著扶手半站起來，朝四周的同伴們擡高聲音說：“各位，再不對抗就來不及了。我們必須派人出去清理纏繞車子的異常，爭取到更多控制權！”
……
陳曉嫒焦頭爛額地擦著汗，忽然聽到邢書遙在後面大喊。
“各位，發動機應該還沒有壞。我們派人下去推車吧？說不定能行！”
有道理。
陳曉嫒不懂修車，不過同學們肯定有懂修車的。
現在外面淒風苦雨，就算有什麽劫匪一時半會也很難冒雨趕過來。不如早點把車子修好，大家趕緊離開，免得被壞人發現。
她看著邢書遙從同學之間挑選出幾位身材高大的男女，慢慢露出微笑：同學們個個帶著槍，碰到壞人還不知道誰對付誰呢。
“陳同學。”
“呃？”聽到自己的名字，陳曉嫒趕緊站起來。她摸著方向盤不解地看著邢書遙，不知道為啥會叫到自己。
“能麻煩你也一起下去嗎？”
【“能拜托你陪他們一起嗎。”】
邢書遙面露難色，依然堅定地說道：“我們真的需要你也盡一份力。”
【“我們真的很需要你的力量。”】
邢同學……到底是什麽意思？
陳曉嫒先是有點茫然，擔心自己又有哪裏做得不好。
畢竟不管車子是怎麽壞的，它都是在自己手裏壞掉的，同學們會不會在怪我？
然而，她很快就在同學們真摯的眼神裏找到了懇求與認可。
大家……邢同學的意思，我明白了。
曉嫒的眼神也漸漸堅定。
原來如此，不管“陳曉嫒”在檔案上到底是病人還是普通人，同學們都希望我能以普通人的方式融入集體。
也許有人會因為車子在我手上壞掉而怪罪“一直做不好事情的陳曉嫒”，所以邢書遙才會主動戴上惡人的面具，為我提供表現的舞臺。
陳曉嫒握緊拳頭，認真地點點頭：“好，我會努力的。”
為了獲得大家的認可，為了真正成為合格的大學生，我一定要比同學們期望的更加努力！
她學著其他同學的樣子披好外套，一齊走進下車的隊伍裏。
司機師傅掙紮著站起來，他努力坐回駕駛座，用力按下側後方的開門按鈕。
哢噠，車門自動彈開。
司機大叔朝他們擡起拇指：“一定要……加油啊！”
陳曉嫒回過頭，感動地揮了揮手：“我會加油的！”
……
在陳曉嫒下車後，車廂內的氣氛陡然一松。
仿佛黑暗裏的危險在她逼近後默默退卻甚至消融殆盡。
邢書遙剛要松口氣，就聽到鄭璐幽幽地說：“他們還在害怕。”
害怕？
他順著她的視線環視一周，車廂裏依然充斥著沈重的壓力。大家不僅僅在害怕，還激起了各種各樣的憂慮。
現在最強、最克制異常的幾位精銳都下車了，他們肯定很擔心自己會被異常乘隙而入。
越是害怕就越容易被異常吞噬，可人類根本控制不了想象力的延展。
哢啦，哢啦哢啦。
沙沙沙，沙沙。
外面傳來車輪在沙土裏滾動的聲音。附近沒有沙土……肯定是陳曉嫒在推車！
邢書遙趕緊仰起頭，和同學們一樣透過窗戶往外看——
原本他們應該什麽都看不到，然而在特殊能力的作用下，一縷明亮的光芒一直繚繞在陳曉嫒附近。
所有人都能看見使勁推車的陳曉嫒，看清她手臂上鼓起的細小青筋。
她用雙手抵著車尾，一道道黑霧在她手腕附近逃竄、溶蝕、分解，呼嘯著從車廂上逃開。
在翻湧的黑暗裏，她就是穿透深淵的極光。
“陳同學！”
邢書遙撐著身體翻到車窗上，用手扒住窗框，大聲呼喊她的名字。因為只要看到她的身影，那些異常所能創造出的恐懼感便會一掃而空。
“怎麽啦？”
陳曉嫒聽到了誰在叫喊，從車廂後仰起頭。
她看見好多同學毛茸茸的腦袋瓜——他們扒著窗戶往下看，是在擔心車子壞透了沒法到站，也在擔心推車的同學摔到哪裏吧。
“我們、”
邢書遙動了動嘴唇，深吸一口氣喊道：“有什麽辦法能幫忙嗎？”
【“有什麽辦法能幫到你嗎？”】
哈哈，其實大家一起下來推車就好了……不過沒關系，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情。
以前是大家幫我救人和大掃除，現在輪到我來回報大家了。
陳曉嫒無奈地笑了笑，她偏小的體型站在幾位強壯同學之中還挺顯眼。即便如此她也用力推著車廂，試圖讓發動機運轉起來。
“沒事——你們在車上休息休息，唱唱歌？”
在藍星春秋游的時候，同學們總會在巴士裏唱歌的。
唱歌？
大家面面相覷：我們到底有多久沒有唱過歌了？說到底平時也不怎麽唱歌。
歌唱的記憶和文明的記憶如影隨形，一直存在著。
他們出生於不同的家鄉，曾經擁有不同的家庭，自然也學習過不同的歌曲。
但是唱歌的理由……媽媽、爸爸、兄弟姐妹、前輩同伴……隨著在乎的人一個一個減少，他們就再也沒有唱歌的理由了。
一個人在黑暗中唱歌的話，會很害怕也很痛苦。
但是——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眼神逐漸明亮。
哪怕黑暗依然籠罩，在陳曉嫒所支撐起的光源下，所有人都喚醒了內心深處的希望。
我們現在並非獨自一人，還有同伴在我身旁。
“唱歌吧。”呂敏朝邢書遙點點頭，而最靠近窗戶的鄭璐已經輕聲吟唱。
不同的聲音此起彼伏，唱著不同地域、不同心續的歌謠。
“白絨絨的蒲公英，葉子微苦泡水甜……”
“我扛著沾血的刀，對著黑暗樂淘淘。媽媽呀，你快點牽著——”
“芳草落，玉蝶飛，刃鋒如火夢也遙——”
……
滋啦——
陳曉嫒的手一頓，發出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同學們你們在唱什麽？
她本來以為桃李大學這種優等生集合地，天南海北的同學們肯定也有集體大合唱的意願，唱一些諸如“我的未來不是夢”“相信未來”的歌。
這些膾炙人口的歌曲只要有人起個頭，剩下的人就會自然跟上，很好唱的。沒想到大家各唱各的，而且畫風著實有點……詭異。
少部分同學唱的還像是遠足時教你如何分辨野菜，怎麽制作陷阱打獵，大多數同學唱的* 就有點恐怖游戲主題曲的意思了。
還有幾位幹脆唱起了戰爭。
戰爭歌曲不是不能唱，勉強符合軍訓主題。可是你們怎麽唱得這麽悲傷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軍大潰敗呢！
陳曉嫒繼續推車，一邊推一邊聽。
聽著聽著，心中那抹好笑的情緒就淡去了。
因為她能聽出聲音中那份專註與執著。不論同學們為何要在這裏唱起悲傷、悲壯、悲慘的歌，他們的心都是認真的。
同學們來自世界上不同的角落，而我來自於不同的世界，大家都是“游子”，游子當然可以唱起家鄉的歌。
真好啊，這份充沛的感情。
我也想加入其中。
陳曉嫒用力繃緊手臂，將車廂推向前方。
“啊……”她清了清嗓子，用細小卻清晰的聲音清唱：“讓我們蕩起雙槳——”
溫柔的歌聲混雜在或悲苦或激昂的歌聲裏，恍如一滴清水在湖面上落下一道道漣漪。
轟隆，轟隆隆。
雷霆與雨幕發出痛苦的嘶吼。
車廂動了，發動機隆隆震動，重新開始運轉！
轟——
同學們不知何時停下了歌唱，正在幫忙推車的人也精神一震，紛紛歡呼著松開手追了上去。
巴士在黑暗中一躍而出，沖向了遼闊的主幹道。金屬路標在颶風中獵獵作響，那是一代代人為同伴，為下一代鑄就的求生之路！
“……吹來了涼爽的風、誒，誒誒誒！”
陳曉嫒閉著眼唱完最後一句話，然後搖搖擺擺地朝著開走的車子沖了過去。
她伸出手大聲吶喊：“等一下，等等我，誒誒誒你們別丟下我——”
少女晃動的長發驅散了黑霧，她的背影在黑暗中躍動，踩出一地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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