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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一路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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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一路狂歡

7 月 29 日,雨越下越大,天地間連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厲婕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和傅敏是同桌,另一桌坐著雍浩和李蘭寧。

窗外是模糊的雨簾,大雨外面,是連綿不絕的群山。

漫山遍野的綠色被風雨攪拌成朦朧的一片,沒有邊界,沒有盡頭,沒有了天和地的分別。

教室裏只有一盞白熾燈,懸掛在老式的房梁上,昏黃的燈光穿透陰暗的天色,掙紮出一圈一圈暖黃的光暈。

厲婕就坐在這樣一間教室裏,屋外的狂風暴雨好似要把整個世界撕碎,這一小片遮風擋雨的天地,便顯得格外溫馨。

她聽著周老師在這座小山村的最後一課,覺得此時此刻,這間教室裏的所有生命都無比的風雨飄搖,又無比的雋永美好。

周老師打開一包信箋紙,把淺黃色信紙發到了每個人手上。

她走回講臺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歸途。”

厲婕看著教室前面那一方簡陋的黑板,整個人都怔住了,一種強烈的宿命感撲面而來。

傅敏也怔住了,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厲婕,又繼續看向黑板。

周老師清了清嗓子,低頭沈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緒,等她擡起頭,看向教室裏的孩子們時,臉上重新掛回了恬淡的笑容。

“同學們,記得三年前我來這裏上的第一節課講的是作文,題目我選的是明天。”

她看著講臺下一張張稚嫩的面孔,眼睛裏忽然閃爍起細碎的淚光,“今天是我們在這間教室裏的最後一課了,我依舊給大家布置一篇作文,作文的題目是歸途。”

有個剛上一年級的小不點,稚聲稚氣地問:“歸途是什麽啊?”

周老師朝她笑了笑,解釋說:“這個題目對你來說還太過深奧,對這個班裏所有孩子來說都太過深奧,可是我只能陪你們走到這裏了,未來想對你們說的話,也只能放到現在說。”

她頓了頓,繼續說:“你們可以把這兩個字,理解為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講臺下一片七嘴八舌的討論。

有的孩子說:“我想去北京。”

有的孩子說:“我想去奶奶家。”

有的孩子說:“我想去找王琳琳玩,她去別的地方上學了。”

……

周老師笑了笑,也沒多解釋,只說:“這個題目不是讓你們現在寫的,希望你們記在心裏,等到了人生的某個階段,你們或許會思考這個問題。”

她看向窗外,似乎在望向生活之外,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我們總是想著世界那麽大,總想著去看看,可那其實是簡單的事,只要邁開腳步,走就是了。”

她重新看向講臺下的孩子們,用一種他們此刻無法理解的神情,平靜地說:“老師說的歸途,是內心深處,通向自己的一條路。”

孩子們仰著臉,看著講臺上的老師,他們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可卻聽得很專註。

周老師:“那條路太容易迷失了,需要清醒的自我,強大的內心,帶你迷途歸返。”

“老師希望你們今後的人生,不管走出去多遠,依然能找到自己的歸途。”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有人點頭,有人傻笑,有人想起要和周老師分別了,難過得大哭。

厲婕坐在課桌後,有種讓人呼吸一滯的寂靜感,仿佛時間在她周圍停止了。

傅敏在厲婕耳邊低低問了句:“你的 3D 地圖起名叫歸途,也是這個意思嗎?”

厲婕輕輕笑了笑,不置可否。

周老師從講臺上拿起一張信箋,說道: “這節課還有一個內容,就是我們每個人,都給十年後的自己寫一封信吧。這封信由我來保管,十年後,我會交到你們手上。”

她輕笑,表情促狹,“所以一定要想好了再寫啊。”

厲婕拾起擱在課桌上的信箋,看著淡黃色信紙上那幾瓣雛菊的水印,沈吟一瞬,忽然舉手問道:“周老師,有筆嗎?”

教室裏的小學生們紛紛回過頭來,好奇地看向厲婕,有兩個性格開朗的小孩,直接跑過來把筆遞給厲婕。

不一會兒,傅敏他們手上也都有了筆。

教室裏逐漸安靜下來,四個年齡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旁聽生,和一群小學生一起,一筆一畫地給十年後的自己寫起了信。

雍浩撓了撓後腦勺,笑嘻嘻地寫到:“哥們兒,你現在已經是上市公司的老總了吧,喜歡你的姑娘從北京排到了巴黎,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一定要守住底線啊,結婚一時爽,婚後火葬場,咱們只做永遠快樂的單身漢。”

李蘭寧盯著窗外的雨看了好一會兒,只寫了一句話,“我下地獄,是為了讓你活在人間。”

傅敏默默寫下:“如果你還是沒有找到那個人,就放過自己吧。”

他盯著信箋紙看了一會兒,又在空白的地方寫下一句話,“我遇到了一個人,一路游走在地獄和天堂之間,你此刻是在地獄還是天堂呢?”

他寫完,折起信紙,伸長脖子看向厲婕的信紙,想知道她寫了些什麽。

厲婕眼尖手快地擋住了信紙上的字,動作幼稚得讓人忍不住想笑。

傅敏一臉無語,“你是小學生嗎?”

厲婕刷地在課桌上畫了道三八線,笑著警告傅敏:“胳膊別過來啊,過來我就紮你。”

傅敏低低笑出了聲。

正當所有人都在埋頭寫字時,操場上傳來一陣焦急的叫喊,“韓依依,韓依依。”

所有人都停下筆,紛紛看向窗外,只見一個男人正穿過瓢潑的大雨,朝教室門口奔來。

“韓依依,韓依依在這嗎?”

周老師聽到男人的聲音,臉上的平靜驟然間換做慌亂。

她連忙跑到教室門口,朝男人喊道:“韓大哥,依依沒來這裏啊。”

男人頃刻間跑到了廊檐下,怒目瞪著周老師,那表情,簡直像是從水裏爬上來的厲鬼。

“誰是你大哥,你配嗎?”

周老師仿佛原地矮了三分,任憑男人出言羞辱,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男人怒氣沖沖地喊:“她今天一大早就鬧著要來見你,說你就要走了,我不讓她來,她趁我不註意偷偷跑出來了。”

他朝周老師吼道:“她不在你這能在哪?”

周老師一聽男人的話,整張臉瞬間白了,顫著聲音說:“我真的沒看到她。”

男人的表情一下子恐慌起來,下意識地東張西望,“那她去哪了?我家依依去哪了?她一個九歲的孩子能跑去哪?”

周老師臉色煞白,緊張得近乎崩潰,她看了眼鋪天蓋地的大雨,忽然想到什麽,整個人瞬間魂兒都嚇飛了。

“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了?今天下大雨,路不好走。”

男人惶恐起來,他指著周老師歇嘶底裏地罵:“你為什麽要招惹她?你為什麽有事沒事就去找她?我給她轉校就是因為膈應你見她,你還糾纏不清,你以為這樣我們就能原諒你嗎?”

他橫眉立目地吼:“我告訴你,我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依依的媽媽是被你害死的,這孩子今天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讓你償命。”

他吼完,轉身急匆匆地沖進大雨裏,周老師顧不得回頭看一眼班上的孩子,拔腿追了上去。

留下教室裏的孩子們面面相覷,片刻後,教室裏亂成了一鍋粥。

有幾個大點的孩子,擔心周老師出什麽事,焦急地要追出去,被厲婕幾個攔下了。

剛才聽那個男人的叫罵,厲婕他們也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周老師來這裏支教的原因,她眉宇間那一絲憂郁,她娓娓道來的歸途,大概都出自無法化解的愧疚,還有那一份,永遠也期盼不來的寬恕。

厲婕忽然難過得要命,想也沒想就追了出去,傅敏幾個見狀也追了上去。

狂亂的大雨模糊了視線,厲婕朝著前面那縷單薄的背影發足狂奔。

泥濘的山路坑坑窪窪,一群人艱難地奔跑著,呼喊著那孩子的名字。

“韓依依。”

“韓依依。”

厲婕聽到周老師的聲音,在肆虐的狂風暴雨裏,有種讓人肝膽俱裂的惶恐。

厲婕他們也叫著韓依依的名字,不停地抹掉眼簾上的雨水,努力地尋找那孩子的身影。

不知不覺追到了河邊,洶湧的河水在暴雨裏咆哮著,迅猛地奔向下游,河面上有一排大石頭連城的橋,此刻石面幾乎被雨水淹沒了。

厲婕想到了最壞的可能,在冷雨裏打了個寒顫。

周老師似乎也想到了這個可能,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旋即又掙紮著爬起來,朝著河下游拼命地追去。

他們在泥濘裏不知跑了多久,跑的腿都快斷了,嗓子也喊啞了。

所幸的是,他們終於在河心的一塊石頭上,看到了一個瘦小的身影。

“韓依依。”

周老師和韓依依的爸爸同時叫出聲來,那聲音充斥著驚喜和惶恐,比橫空劈下來的驚雷還要震人心魄。

空氣在這一刻凝滯了,厲婕也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河心傳來小姑娘淒慘的叫聲:“爸爸,周老師,救我啊。”

一瞬間,厲婕的呼吸回來了,她聽到周老師一聲不知是喜還是悲的抽泣。

下一秒,厲婕看到周老師奮不顧身地跳進了湍急的河水裏。

韓依依的爸爸在河岸上急得直跳,哭喊著:“我不會游泳啊,我不會游泳,誰去救救依依,救救我閨女啊。”

周老師水性不好,奮力地撲騰著,卻抵不過洶湧的怒濤,她像片單薄的葉子,在水裏無力的打著旋。

她大哭起來,朝依依喊著:“你抓緊,你抓緊啊,我來救你,我不會讓你有事,我死都不會讓你有事。”

厲婕踢掉鞋子,飛身入水。

傅敏和雍浩同時跳進水裏,留下李蘭寧和韓依依的爸爸在岸上焦急地等待。

周老師看著朝她奮力游過來的厲婕,撕心裂肺地喊著:“救孩子,救孩子。”

厲婕朝傅敏和雍浩喊道:“你們救孩子。”

她喊完這一嗓子,重新朝周老師奮力游了過去,怒浪卷著暴雨,抽打在厲婕臉上。

她不顧一切地朝那個即將沈沒的身影奮力地游著,終於,她抓到她。

耳邊卻是她尖銳的叫喊:“韓依依,韓依依你還好嗎?”

厲婕終於把周老師帶到岸邊,李蘭寧連忙拽住狼狽的兩個人,連拖帶拽地幫厲婕把人弄上岸。

厲婕全身脫力地滾倒在河灘上,側過臉,大口大口喘著氣。

李蘭寧跪在地上,焦急地查看周老師的情況,“你怎麽樣?沒事吧?”

周老師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詐屍似的坐了起來。

她看見傅敏抱著韓依依走上河灘,孩子哭著一頭紮進爸爸懷裏,支撐她的那股力量忽然從身上被抽走了,她躺倒在河灘上,崩潰地哭了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她嚎啕大哭,像是在對整個世界辯解。

才三年啊,她已經不認識那個記憶中的自己了,那麽飛揚跋扈,那麽瘋瘋癲癲,心野得地球都裝不下她。

二十多歲,人生沒有一絲陰霾,心裏只有攀不完的山,冒不完的險。

村民都提醒她了,下大雨容易爆發山洪,她卻充耳不聞,無知無畏地繼續征服大山。

“我活該被洪水卷走啊,我也不想你媽媽來救我啊。”

韓依依的媽媽,後來聽學校的孩子們回憶,是個超級溫和的老師。

她喜歡自己的學生,喜歡自己的孩子,喜歡自己的家庭。

她是那麽幸福的一個人啊,卻用自己寶貴的命,換了她淺薄的一命。

“我不配,我知道我不配。”

“可是,我真的想讓你們別再恨我啊,我努力了,我一直在努力啊。”

厲婕坐起身,看著痛哭失聲的周老師,忽然她伸出手,輕輕按在周老師顫抖的額頭上。

“你的命是我給的。”她在大雨裏,一字一句地說,“我赦免你的罪,從今天起,我要你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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