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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路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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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路狂歡

草原的風有了顏色,從不知名的方向刮來,攪動起一縷縷濃稠的陽光。

在人的視野裏,牽起一張清涼與溫暖交織的網。

傅敏覺得,這是他此生見過的,最好看的風。

厲婕的聲音還在耳邊,娓娓道來,“我和傅警官就是這麽認識的。”

傅敏:“你們後來成了朋友?”

厲婕思索著,緩緩點了點頭,“交心的朋友。”

傅敏有些疑惑,“為什麽?你們兩個差了那麽多歲,他只是辦案的時候跟你有過交集,為什麽後來會和你成為交心的朋友?”

厲婕笑笑,“是我盯上他了。”

傅敏的表情忽然閃過一絲異樣,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撞了兩下。

“你對他……”

厲婕察覺到傅敏的緊張,笑得有些無語,“傅敏,我那年才十八歲。”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並且,我不是見誰都發情。”

傅敏冷白的面皮上,難得浮起一絲尷尬,卻也無知無覺地松了口氣。

“你為什麽會盯上他?”他忍不住追問。

厲婕忽然問他:“你有看過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你眼前腸穿肚爛嗎?”

她聲音低啞,仿佛在壓抑著某種久遠的,卻一不小心就會卷土重來的情緒。

“鮮血裏面混著腸子,把你的視野染成血紅一片。”

傅敏想到那畫面裏是個四五歲的小姑娘,忽然就不忍再想下去。

厲婕:“從看到那一幕起,我的人生和從前不一樣了,也說不上來是哪不一樣,可感覺就是不同了。”

“我開始思考生命究竟是個什麽東西,為什麽人活著要有那麽多不能承受的重量,而死亡卻又那麽輕易降臨。”

“有時候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身後小聲叫我的名字,我回頭看過去,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傅敏:“你是嚇到了吧。”

厲婕沒回答,只是輕輕笑了笑,“而傅警官的眼睛,是可以褪散黑暗的。”

提到傅政,她淡然的神情裏重新浮起一絲遙遠的追思。

“那個黃昏,傅警官從人群裏朝我走來,他的目光很正很幹凈,有種神鬼不侵的力量。”

面朝陽光和草原,聽另一個人講傅敏的故事。

追憶裏,是那張刻在他心頭,卻又被歲月逐漸寢室的面孔。

熟悉得讓他眼眶發熱,偶爾又陌生得讓他心慌。

清風拂面, 傅敏靜靜聽著。

厲婕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字,漸漸讓回憶裏蒼白的傅政重新鮮活起來。

也讓他一點點,仿若第一次,認識了厲婕。

“從那天起,我時不時就會找機會和傅警官見面。”

“他午休時常去一個小公園,我經常過去找他,讓他請我喝奶茶。”

傅敏:“你找他是為了什麽?”

厲婕:“說話呀,我從小就和同齡人沒什麽話說,和傅警官倒像有聊不完的話題。”

不等傅敏繼續追問,厲婕繼續娓娓道來,“我問他怎麽看待生命,他卻讓我先答。”

“我想了想,告訴他,我覺得生命毫無意義。”

“他問我為什麽這麽想。”

“我告訴他,因為人總是要死的。”

“人被天地屠戮,被命運屠戮,被同類屠戮,生命的盡頭就是面對死亡的絕望。”

“有錢又怎麽樣?窮又怎麽樣?長壽又怎麽樣?短命又怎麽樣?比起死後永恒的消失,存在的這幾十年,短得毫無意義。”

傅敏輕笑,“你說得沒錯,可我哥不會這麽想。”

厲婕慢慢點了點頭,“傅警官說,生命是宇宙裏最大的奇跡,我們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是天文數字也無法描述的稀有概率,我們每個人,即使是最卑微的生命,都是奇跡。”

“所以他說,生命無價。”

傅敏臉上漾開一絲暖融融的笑意,“是啊,他就是這麽想的。”

他忍不住問道:“你們還聊什麽?”

厲婕思索一瞬,說道:“我們還爭論人性本善還是本惡。”

傅敏:“我哥一定會說人性本善。”

他的哥哥,溫暖正直,生命裏滿是陽光,沒有陰暗的角落。

“那你覺得呢?”他問厲婕,“人生下來到底有沒有善惡?”

厲婕忽然大笑兩聲,“傅敏,這還用問嗎?”

她看著他,目光透徹,“這世上,當然有天生的壞種。”

傅敏不由笑了笑,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輕輕說了句。

“我哥在這個問題上,執拗得有些單純。”

厲婕嗯了一聲,淡淡說:“那是他的信仰。”

她看向天邊那團純白的雲朵,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再是雙魚的形狀。

那團雲,變成了一只胖乎乎的白羊,那是她的星座,一只白羊。

“你看那雲,是不是變成了一只羊?”

傅敏舉目望過去,看了好久,看不出那團雲哪裏像只羊。

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你說是就是吧。”

厲婕:“他午休的時候,常去一個小公園的大槐樹下呆著。”

“我起初故意制造和他的偶遇,後來我也不裝了,常常去找他,讓他請我喝奶茶,”

風從兩人之間刮過,陽光透濃密的枝丫,灑下一地細碎的光斑。

她的臉上,也有細小的光暈,恬靜而恍惚。

她說:“後來我要轉學了,傅警官把那枚硬幣送給了我,他說那是他的護身符,戴上它,以後什麽也不用害怕了。”

“傅警官死後,我把這個項鏈找出來,又戴在了身上。”

她垂下頭,輕輕摩挲著墜在項鏈上的那枚硬幣,喃喃地說:“我總覺得,帶著它,傅警官的一部分就還留在人間。”

不知不覺,太陽移向西邊,空氣裏,陽光的蜜色更加濃稠。

厲婕朝傅敏伸出手,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

“這條項鏈還給你,這是你哥哥的遺物,應該歸你。”

傅敏沈默看著掌心那枚硬幣,半晌,把它遞還給了厲婕。

“我哥送給你的,就是你的了。”硬幣落進厲婕白皙的掌心。

厲婕合攏手心,輕輕攥住那枚硬幣,連同硬幣上沾染的,傅敏的體溫。

傅敏卻忽然勾住細細的銀鏈,沒有松手,“忘了問你。”

他聲音隨意,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什麽。

“我哥死前那段時間,情緒有點不太對,他有跟你說過什麽奇怪的話嗎?”

厲婕輕輕眨了眨眼睛,目光泛起一絲好奇,“怎麽不對勁?”

傅敏:“他好像在被什麽事情困擾,總是一個人發呆,還說些奇怪的話。”

厲婕關切地問:“什麽奇怪的話?”

傅敏註視著厲婕的眼睛,目光幽深,“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其中一句。”

厲婕:“哪一句?”

傅敏:“人性本善,還是本惡。”

厲婕微微怔住,傅敏若有所思,“這個問題,到底是你的困惑,還是他的困惑?”

厲婕沈默下來,似是陷入了回憶。

傅敏不急,在一旁安靜等著。

過了一會兒,厲婕不太確定地說:“我已經記不太清了,你這麽一說,我才覺得傅警官好像確實是被什麽事情困擾過。”

傅敏追問:“那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奇怪的話,或者提起過什麽人?”

厲婕蹙眉回憶,半晌後,不太確定地說:“他好像,在懷疑什麽人,但他從沒提起過那個人是誰,我記得他問過我一個問題。”

傅敏忙問:“什麽問題。”

厲婕努力回憶,“好像是,你覺得這世上有天生的壞種嗎?”

“所以後來,我們之間才有了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的爭論,我信惡,他信善。”

她看著那朵面目全非的雲,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麽痛苦,那他的信念,大概是堅持不下去了。”

傅敏沈吟良久,心頭百般滋味,難以理出個頭緒。

七年了,他的那些懷疑和糾結第一次得到了回應。

傅政出事前,真的在被什麽困擾著,不止他看到了,還有另一個人也看到了。

這個人,竟是厲婕。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厲婕的聲音透著輕松。

傅敏凝望著天邊那幾朵閑散的白雲,半晌,慢慢搖了搖頭。

“該我問你了。”厲婕朝傅敏笑得意味深長。

傅敏看向她,“問什麽?”

厲婕:“你以為,我這條項鏈是怎麽來的?”

傅敏此刻並不想說話,他好像連張張嘴的力氣也懶得使了。

可他還是強打精神,胡亂回了句:“各種可能,我都想過。”

厲婕直言:“你以為,你哥的死跟我有關?”

傅敏反問她:“這問題你好意思問?要不是你一直裝神弄鬼,我也不至於想那麽多有的沒的。”

厲婕定定看著傅敏,問他:“那現在,誤會解除了嗎?”

傅敏的目光認真下來,他凝視著厲婕,問道:“重要嗎?”

厲婕點點頭,“重要。”

傅敏笑容有些微涼,“既然重要,為什麽現在才解釋?”

厲婕脫口而出:“不拖到現在,怎麽能摸清楚,我到底睡不睡得到你。”

傅敏淡淡道:“那你摸清了嗎?”

厲婕忽然伸手,掌心連同那枚硬幣,貼在傅敏左胸。

她忽然湊近,在他耳邊低語,“你對我有感覺的,對嗎?。”

厲婕微熱的氣息輕輕呼在他耳廓,有種被火燎過的感覺。

傅敏垂下眼睫,看她細白的臉頰,仿佛那層皮肉下面並沒有溫熱的血管。

他欺身向前,和她只剩一線暧昧的距離,平靜的聲音在厲婕耳邊響起。

“人不應該被欲望擺布。”

厲婕輕輕笑了,瀑布般微卷的長發在風裏飛揚。

就在剛剛,隔著一層骨骼皮肉,她感覺到了他驟然狂亂的心跳。

她笑,在他耳邊吐氣如絲,“可我想被你擺布。”

她停下來,目光輕掃他禁欲系的臉,吐出三個字,“在床上。”

傅敏蒼白的臉,泛起一絲幾不可查的血色,看在厲婕眼睛裏,是極致隱忍下,極致的性感。

她跳進副駕駛,對著傅敏坐在車頭的背影說:“離 30 號還有五天,陪我走完這段旅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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