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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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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半個小時後,換了一身衣服的陸禾出現在警局大廳裏。

T恤的領口堆在頸側一圈,遮擋住了脖頸,但卻遮不住他泛紅的眼尾和唇瓣,以及裂開後帶著點血痕的嘴角。

“喝點水,再補充一下能量吧。”警官小哥將一杯溫水放到陸禾手邊,還有一塊巧克力,“不用緊張,我們只是例行詢問一下。”

陸禾看了一眼旁邊正在桌子上費力解開電線結的另一位警察。

例行詢問,但上測謊儀。

纖長的睫毛垂落,陸禾微微弓起的後背靠著警局冰冷的木椅。

身上的衣服有些松垮,不只是專門買大的還是因為比買的時候又瘦了,套在身量清瘦的青年身上,顯得人更加精致卻脆弱。

陸禾咬了一口巧克力。

可可脂的香氣在口腔裏蔓延,但對寡淡了太久的味蕾而言,稍微有些過了。

他只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警官小哥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測謊儀上次不知道是誰用的,線纏得亂七八糟。

他朝陸禾笑了笑,“你先緩緩,也可以思考一下最近的事情,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可以提供給我們。”

陸禾沒說話,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他的確在思考。

但思考的是別的。

被警官小哥帶走前,陸禾緊張地看了一眼房間四周。

所有的血跡和屍骨都不翼而飛,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陸禾不知道祂是怎麽做到的,但結果就是如此,也給他省去了很多麻煩。

但當陸禾擡起頭看天花板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祂不見了。

除了纏著他的時候,幾乎都趴在天花板上方,甚至陸禾昏迷之前都還控制著他的觸手,在陸禾一覺醒來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跟那些殺戮的痕跡一起,了無痕跡。

就像過去幾周的事情都只是一段漫長的幻覺。

但現實就是,桌面上的死亡名單和死者信息拉得老長。

測謊儀通了電,被放置在陸禾的旁邊。

警官小哥朝他笑了笑,陽光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能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他先是詢問了陸禾的個人信息,包括就讀的學校專業,年齡,學歷等等,當問到陸禾是否被收養過時,現場安靜了一下。

陸禾沈默片刻,隨即點了點頭,“嗯,我被收養過。”

警官小哥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測謊儀,天線電流平穩,沒有檢測出謊言。

“但我看到你的個人檔案裏,你從小學開始領取救濟金,據我了解的政策,被收養的小孩應該不符合政府救濟金的條件?”

陸禾緩緩吐出一口氣,道:“我曾經被收養了一年,但是後來收養我的家庭經濟狀況不好,所以我主動解除了收養關系。”

警官小哥明顯停滯了一瞬。

他臉上的笑容稍稍淺淡了一點,眨了眨眼睛,低頭做筆錄。

“嗯好,我知道了。”

後半程的筆錄,比陸禾想的要稍微溫和一些。

雖然有測謊儀在,但從來沒有響過。

陸禾並沒有撒謊,他說的全是實話。

死亡名單上的所有人都不是他殺的;

朱港明跟張太太有什麽條件,他也不知道;

而那個私家偵探姓甚名誰,和張太太約定了什麽酬勞條款,他也一概不清楚。

陸禾只是配合調查,並不是嫌疑人,因此對他只能問話,不能審訊。

至於最終因為問到的信息有限,警察小哥和同事溝通判斷了一下,得出“死者們對陸禾謀劃的綁架謀害計劃還並未來得及實行,結果一行人就出了意外”的結果,就和陸禾沒什麽關系了。

他出門的時候是午後。

從警察局裏做完筆錄出來,已經是傍晚了。

路邊有個老大爺在賣棒棒糖,一根根彩虹色的圓形糖果戳在稻草紮上,像一朵盛開的彩色蒲公英。

小時候他很喜歡這種糖,但從來沒有機會嘗一下。

但長大後就很少見有人賣的了。

雖然明知道也就是糖的味道,甚至還不如一些口味奇巧的糖果好吃。

但他就是想替童年的自己嘗嘗。

陸禾看了一會兒,摸了摸口袋。

出門忘帶錢了。

算了。

警局的椅子坐得並不舒服,或許是為了營造嚴肅的氛圍,還有點硌人。

但陸禾往外走了一段,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椅子的關系或許不大,主要是他和椅子接觸的那片有些腫,怎麽碰都是會有點疼的。

畢竟“祂”很生氣。

所以行為也不像過往那樣,雖然強勢,但動作算得上溫和。

不過。

陸禾記得很清楚,出門前天花板上空無一物,而他的房間總共就那麽大。

雖然現在知道沒有搜查令,自己也不是嫌疑人,警方無權強闖私宅,但當時的他,還是擔心過警官會不會直接進門檢查,然後找到“祂”的蹤跡。

但警官沒進來。

祂卻也不在。

陸禾在想:祂去了哪裏?

思緒被一根遞到眼前的棒棒糖打斷。

從小觀察過糖紮無數次的陸禾立刻判斷出,這是糖紮最頂部紮的,最大的那一根糖。

是每個小孩童年時夢想從家長那裏得到的獎勵。

陸禾擡起頭。

是剛剛那位警官。

警官小哥換了一身便服,比起板正而又氣質克制的警服,他身上的白T配灰色短褲另有一種很青春活力的氣質。

沒了頭頂的警帽,露出了裏面剃得短短的寸頭,加上警官小哥硬朗但周正的五官,實話說還挺帥的。

他拿著棒棒糖朝陸禾笑。

但陸禾沒有接。

“你好。”陸禾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就打了個不會出錯的招呼,“是還有什麽需要我配合的嗎?”

警官小哥一楞,隨即笑了。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領,“我現在已經下班了。”

陸禾的表情顯出幾分茫然,不解地看著對方。

“呃……”

常年曬太陽的蜜色皮膚顯出幾分紅暈,警官小哥不好意思地道。

“就是想給你道個歉,我剛剛是工作需要,不是故意質問你家裏的事情。”

陸禾明了,搖了搖頭。

“沒關系。”

他能理解。

“這個,送給你的。”警官小哥將手裏的棒棒糖往前推了一點,見陸禾又茫然了,他補充說,“算是,賠禮道歉。”

陸禾覺得面前的警官小哥下班後比上班時要笨拙一點。

“謝謝你。”陸禾伸手將棒棒糖接過,拿在手裏。

警官小哥臉上的神情輕松了不少,他說:“我叫裴青昊。”

“我……”陸禾開口,才意識到對方早應該知道自己的名字。

裴青昊也不尷尬,笑容更大了點,“嗯,你叫陸禾!”

陸禾很少遇到這麽熱情的人,以至於有些不適應。

在裴青昊主動提出開自己的車送他回學校時,陸禾猶豫了一下,但最後考慮到警局裏學校還有一段距離,如果坐公共交通工具回去,又得是一筆開銷,所以點了點頭。

到學校時太陽已經落下了,陸禾跟裴青昊道謝。

進校門的時候,他餘光看見那人還在門口,目光有了一瞬間的觸碰,後者朝他揮了揮手。

陸禾輕輕點了點頭,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看到。

但他覺得,裴警官是個還不錯的人。

陸禾拿著棒棒糖往回走。

他沒註意到在他走後,剛回到車上的裴警官,在逐漸熄滅的車內照明燈下,猛地睜大了眼睛。

車窗上的人影劇烈地扭動起來。

*

陸禾吃了個飯,又在校園裏逛了很久,直到很晚才回到宿舍。

隨著杜景恒的死傳開,這棟樓已經成為了新一波的校園怪談。

陸禾開門的時候,看到樓梯口有好奇的人偷偷縮回了腦袋。

那人手裏還拿著行李箱,腳步聲聽著是往樓下走,估計是被嚇到了,於是連夜搬走的。

推開大門。

空氣裏殘餘的血腥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但天花板上的深紫色觸手,卻並沒有回來。

陸禾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他罕見地沒有吃學校有餐補的食堂,而是給自己點了個外賣。

陸禾擡起頭看了一眼。

桌子上放著就是那臺老式光腦,但現在是滅著的,裴青昊送的棒棒糖被他放在旁邊。

他突然就不想吃棒棒糖了。

直到外賣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陸禾才回過神。

他從沙發上起身,穿著拖鞋走到門口,才突然反應過來。

平時學校的外賣都是放樓下的。

怎麽今天送上來了?

但手上的動作太快,陸禾來不及,他拉開門時,看到一張風吹日曬後有些黑的臉。

外賣員比他略高點,瘦瘦的,叼著半根煙。

看到陸禾時,他眼睛瞇了一下,隨即對著人一笑,“你的外賣。”

陸禾伸手接過,但對方卻沒有放手。

雙方的手指相互觸碰,陸禾蹙了蹙眉。

“同學。”外賣員眼睛透過陸禾的肩頭往房間裏看了一眼。

陸禾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挪了一下角度,將房間內擋住。

他放開手裏的外賣,收回了手。

外賣員一手還抓著外賣,另一只手夾著煙比劃了一下,示意四周。

“這周圍沒人了嗎,我看一路上來安靜得很啊。”

他眼睛掃了一圈,這件大平層四個房間,其他三個都像是空的,兩間開著門裏頭空蕩蕩,隔壁那間好像用警戒線封著,應該也是沒人的。

陸禾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麽,就嗯了一聲。

“你一個人住?”外賣員又問。

陸禾皺著眉,道:“有什麽事嗎?”

“哦,就是問問,我們常跑你們學校,那個,擔心生意。”外賣員說著,又把煙叼了回去。

他視線直勾勾地盯著陸禾,將手裏的塑料袋遞出,“你的外賣。”

陸禾伸手接過,這次對方沒有再拉著不放。

“用餐愉快。”外賣員說著,齒間的煙一抖一抖的,落下幾粒嗆人的煙灰。

陸禾反身關了門,屋內傳來反鎖的哢噠聲。

走廊的燈光按下,唯餘一點星火抖落。

外賣員站在黑暗裏,瞇著眼睛盯了面前的門板許久。

他將手裏的煙掐滅,在陸禾房間門旁邊的墻壁上,用煙灰畫了一個不甚起眼的三角形。

外賣員沒走電梯,而是從消防樓梯往下走,拿著光腦打了個通訊。

“嗯,搞定了。”

“嫩死了,媽的,前幾天我就註意到他了。”

他說著,聽見頭頂轟一聲。

“我草。”外賣員罵了一句,擡頭看了看,卻沒看見什麽。

他繼續說:“……沒事,通風管道響了下。”

不知走到多少層,樓梯間的燈似乎壞了,夜已深,臺階黑漆漆的。

外賣員下意識放慢腳步,抽出根煙,但打火機莫名其妙地點不燃了。

他叼著煙,含混不清地和同夥說:“我跟你說,那小子肯定是個騷·貨,我剛看他脖子上全是吻·痕,跟他娘的被狗啃了似的…媽的這樓梯怎麽滴水……”

砂輪被搓得哢哢響,火花迸開間,終於亮起了火苗。

外賣員低頭正想把煙點燃,卻感覺哪裏有些不對。

借著火光朝四周看了一眼,火苗躍動,墻壁上被火光映出自己的身影,弓著腰有些佝僂。

他挺了挺背脊,心說怪不得陸禾剛剛表情厭惡,原來駝背習慣了,沒把自己最帥的一面表現出來。

但是自己背後那根垂下來的東西是什麽?

他回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一眼數不清的無數紅色吸盤。

樓梯間響起一陣憋悶卻充滿了清晰痛苦的慘叫。

隨著燃燒過久而逐漸發燙的打火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失控的弧度,重重墜落在地。

砸出的火星,映照出噴濺了滿墻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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