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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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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第 4 章

陸禾有一個很特殊的習慣:他有壓力的時候,就會做夢,千奇百怪的夢。

而當他壓力超過閾值的時候,他夢裏的內容就會開始變得非常統一。

那種讓他非常羞恥,但又非常能紓解的夢。

這一次,陸禾夢到了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

修長的拇指各占據了他的一只腰窩,指腹按壓著凹陷,蜜色和雪白形成了鮮明的顏色對比,涇渭分明。

但那雙手卻有些涼,輕輕流連過陸禾的背脊,肩頭,鎖骨時,總會帶起一陣輕微的顫栗。

陸禾卻非常喜歡這種感覺。

意識逐漸沈淪,而身體卻開始升起。

陸禾開始有些目光迷離,直到雙手的虎口在了他的頸側,合握成一個圈。

陸禾微微一楞。

玩這麽大嗎?

下一秒,那雙肌肉線條漂亮有型的蜜色手臂,變成了深紫色的,有著無數吸盤和黏液的腕足觸手。

“啊!!!”

陸禾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雙手下意識地在身上四處摸了一圈。

……沒有觸手。

他剛松了一口氣。

下一秒,就又把剛落下去的心臟提回了嗓子眼。

一個紫黑色的,像是章魚的軟體生物,從天花板上緩緩地滑落了下來。

外面天色已經半暗,看著差不多是傍晚,陸禾這一昏迷就是大半天。

博士的課程不像本碩那樣有規劃,基本上全靠自覺,陸禾今天沒去實驗室,也沒人會覺得有什麽意外。

而就在他昏迷的這差不多十個小時裏,祂的身上,長出了第四條觸手。

此時此刻,祂一根觸手緊緊地粘在在天花板上,倒吊著延長了身體,帶著其餘三根觸手,一起朝陸禾這邊靠近過來。

陸禾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他看著那逐漸靠近的深紫色腕足,餘光看到自己手臂上的勒·痕和吸盤印記,瞬間想起了昏迷之前那種窒息接近死亡時,心底由內而生的恐懼。

他手腳並用地踩著本就亂糟糟的床單往後退,不小心摸到上面留下的黏液,還觸電一般地縮回了手。

但退路終究有限。

當後背抵上冰冷的墻壁時,陸禾的心底籠罩上了一層灰霾般的陰影。

他抓過一旁的被子擋住身體,又拿過手邊的枕頭。

最後甚至把熊貓團子抱進了懷裏,死死地抵在胸前,陸禾額頭抵著膝蓋縮成一團,連看也不敢看貼到他面前的那幾根觸手。

深紫色的觸手向前延伸,兩根腕足繞過陸禾到了他背後,一高一矮地立起,像是兩頭伺機而動的野獸。

而剩下的一根腕足則拱起,尖端朝緊閉著雙眼渾身發抖的陸禾靠近過去。

腕足的尖端輕輕觸碰了一下陸禾額前的發絲,引起一陣顫栗。

陸禾雖然閉著眼睛,但卻能清楚地感知到那腕足正在自己的臉側移來移去,他甚至能聽到腕足上的黏液咕嘰咕嘰的聲響。

一些捕食者,尤其是貓科動物,在進食之前會嗅來嗅去,還有玩弄獵物的習慣。

他清晰地感知到腕足碰了碰他的額頭,又碰了碰耳朵,還有下巴。

陸禾直接被嚇哭了。

他以為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大腦開始跑馬燈似地回憶起過去。

他承認自己一直以來都膽子很小,雖然考上了首都大學一路讀到博士,但依舊沒有給他增長多少信心。

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曾經被收養過但還不如沒有,這些年來他靠救濟金長大,一直到大學才開始找兼職養活自己,和周圍那些家境非富即貴的同學們沒得比,也鑄就了他比較安靜膽小的性格。

但為什麽,這些倒黴的事情偏偏是他呢……

“嗚,嗚嗚……”

陸禾覺得反正也要死了,索性哭個夠吧,把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但等他哭幹了眼淚,終於把這些天甚至是這些年的各種壓力都發洩了個夠,卻意外地發現。

他好像還沒死。

“唔!”

一陣冰涼的濕意觸碰上臉頰,讓陸禾下意識悶悶地哼了一聲。

他驚訝地發現,那觸感居然來源於剛剛那在他面前碰來碰去的腕足。

腕足小巧的尖端伸展開,輕輕撫過陸禾濕潤的臉頰,觸碰過的地方,淚水的痕跡都在一瞬間變得幹幹凈凈。

他聞到一股甜甜的味道。

讓陸禾緊繃的神經很放松。

不知過了多久,陸禾有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驚訝的想法。

祂在替自己擦眼淚嗎?

如果陸禾能從另外一個視角看現在的情景的話,或許會有別的觀點。

相比起擦拭,祂在做的事情,更像是舔舐。

祂在舔陸禾的淚水。

替陸禾弄幹凈了小臉蛋,那幾根觸手就重新縮回了天花板,盤成了一團深紫色的東西,吸附在天花板上。

折騰了這麽久,天也黑了下來。

陸禾沒什麽力氣再支撐自己出門,點了個外賣隨便填飽肚子。

他吃飯的時候,那東西還探頭探腦地又下來了一次,陸禾嚇得直接把自己的盒飯交了出去。

但祂好像對人類的食物並不感興趣,反倒一直觀察著陸禾。

似乎這才是更美味的食物。

陸禾匆匆吃了飯然後洗漱,早早地就爬上了床。

其他的事情他什麽也不敢做,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躺在床上了。

但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裏的警報聲前所未有地響亮。

祂,還趴宿舍的在天花板上。

於是陸禾假裝安靜地躺了一會,在聽見屋內一片安靜後,於黑暗中,他悄悄睜開了眼。

然後一根觸手就垂到了他的面前。

腕足尖端還打了個彎,像是在好奇地問:有什麽事情嗎?

陸禾立刻閉上了眼睛。

面前重歸一片黑暗,隨即,一陣窸窸窣窣和黏液的聲音響起。

那根觸手似乎收了回去。

陸禾吞咽了一下,竭力平覆著自己的呼吸,假裝睡覺。

在耐心倒數了三百個數後,他再一次,悄悄地睜開了自己的左眼皮。

嗖一下,觸手又落了下來。

陸禾:……

祂明顯比陸禾想象的要更加敏銳,不管陸禾怎麽調整自己的動作,睡姿,睜眼的角度,幅度。

只要心念一動,身體做出了一點點反應,那觸手都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

然後樂此不疲地探身.下來,到陸禾的面前打個彎,像是在和他鬧。

於是一人一觸手就這麽睜眼,探頭,閉眼,縮頭……一直循環到後半夜,陸禾的眼皮都開始打架了。

他並不希望自己變成心盲眼瞎的獵物,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捕食者的視野裏,但是無奈真的太困了,一陣倦意洶湧地襲來,幾乎是閉上眼睛的一瞬間,陸禾就沈沈地睡了過去。

屋內唯餘窗外灑進來的幾縷月光,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一陣黏膩而綿長的游動聲響起。

三根觸手一齊從天花板上探了下來,彼此之間上下移動,交叉換位……在安靜地折騰了一陣後,似乎是發現床榻上的人終於真的睡著了,那幾根觸手又緩緩地收回了天花板的黑暗之中。

陸禾呼吸綿長。

也許是沒了樓上的吵鬧,也許是太累了,又或者因為別的什麽……這一覺,他睡得格外的沈。

*

“陸學長,你昨天請假了啊?”

“氣色不錯,休息得好嗎?”

第二天一早,陸禾背著包到學院門口的時候遇上了幾個晚輩同門。

一陣寒暄過後,他走近大門,看到了一輛停在院門口的豪車。

“哎喲我去,這不是去年的限量款嗎,一輛快八位數了吧。”

“哪家少爺小姐開來的。”

“天空一聲巨響,老奴閃亮登場……”

幾個年輕的學弟在那插科打諢圍著車看,陸禾卻徑直走過,準備直接回實驗室。

在食堂的肉和湯之間都要考慮放棄哪一個的貧困生,是沒有興趣研究戒環上的鉆石究竟是幾克拉重的。

入了秋,天氣漸涼,他今天穿了件高領毛衣。

當然,主要目的是為了遮擋他脖子上那圈痕跡。

他今早看到的時候都觸目驚心了,一圈紅色印痕經過一晚上,都變得有些紫,看上去就好像給他戴了個鉚釘頸圈似的。

出門前他胡亂擦了點消炎藥,現在藥膏黏著高高豎起的領口的布料,略微有些不太舒服。

陸禾回到實驗室自己的工位,裝樣本的培養皿還放在桌面上,裏頭的水跡已經幹涸。

他望著空蕩蕩的玻璃面,有些出神。

誰能想到之前整整一個月都跟塊石頭似的沒有任何生命體征的腕足樣本,在短短兩天之內居然變化如此之大,不禁長成了四條觸手,而且還殺了三個人……

陸禾打開面前的光腦,幾乎是刻如DNA的動作,開始在屏幕上敲下自己對“祂”的分析。

[K-13星球樣本展現出了明顯的生命特征,目前觀察到其主要活動的手段是通過腕足,腕足上的吸盤可以刺破人類的皮膚,腕足上的黏液則用於絞緊獵物,避免其過度反抗。]

陸禾被觸手絞緊的時候不是沒想過掙紮,但一來二者之間的力量差距懸殊;二來,那觸手上的黏液滑膩膩的,他被吊起來的時候根本就使不上力。

[除此之外還有極強的生長能力,高度的生物敏銳度,或許仍有超過人類想象的智力。]

前兩點已經不需要驗證,肉眼就可以觀察得出結論。

而最後一點,關於“祂”的智力,陸禾做過實驗。

今天早上他要出門的時候,認真考慮過要不要拋下所有東西一去不返。

但是當他悄悄拿起必要的東西打包而成的行李包的時候,一根觸手便勾住了那個袋子。

陸禾當時還是害怕了一瞬。

但是經過反覆謹慎的測試,陸禾覺得,“祂”似乎並沒有要傷害他的意思。

盡管這一結果很難讓他在現在打心底裏相信。

盡管那被觸手勒出來的痕跡烙在他脖子上仍舊鮮明。

生物形態、感知能力、智商水平都寫了,還剩下……

陸禾另起一行。

[食物圖譜:眼淚]

還有,

[……人(血肉)]

“血肉”兩個字從輸入法裏彈出來的時候,一直有些機械地敲著鍵盤的陸禾,猛地深呼吸了一口氣。

像是陡然還魂了一般。

死了。

張朗死了,樓上兩夫妻也死了。

是他的實驗體殺死的!

陸禾按在鍵盤上的手打了個哆嗦,屏幕上出現了一連串的亂碼字符。

他手掌顫抖著,從旁摸到了自己的老舊通訊器,上面依舊滿是裂紋,陸禾沒時間,也沒有錢拿去維修。

陸禾頂著咚咚不停的心跳,輸入了首都警方的通訊號碼。

但在撥通的前一刻,他的手指停頓了。

真的要打嗎?

陸禾自己都驚詫於這個念頭的浮現。

但……還是那個問題:真的,要報警嗎?

他報警的原因很簡單:害怕。

害怕自己也會死在那東西的觸手之下,像之前的三個人一樣。

但報警之後呢?

他沒有證據證明K-13星球樣本展現出了生命屬性,甚至無法證明受害者死於“祂”手。

反而會將自己置於一個困境:樓上兩夫妻的死,張朗的死,和他,陸禾,有著幾乎算是直接的關系。

但不報警呢?

祂,真的會傷害自己嗎?

按捺著情緒,將心平覆下來。

陸禾回想起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他意識到那觸手弄掉他眼淚的動作,其實更像在進食。

就像吸他的血液時一樣。

如果說只是進食,那的確沒什麽溫情可言,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陸禾一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就覺得不太對。

那動作,似乎過分溫和了些。

溫和……一個似乎並不應該出現在“捕食者”身上的詞匯。

但的確出現了。

手比大腦更快,或者說是潛意識,操控著陸禾的雙手,在鍵盤上又打下一行字。

[“祂”可能存在著與人類相似的情緒。]

而且還有一個對於陸禾來說,最為重要的問題。

如果“祂”被警方成功捕獲,那麽,他的畢業論文,又該怎麽辦?

一邊是報警,但卻無法確保自己百分百安全,並且,自己大概率會無法畢業,甚至有鋃鐺入獄的可能。

另一邊是賭“祂”有與人類類似的情緒,賭“祂”不會弄死自己。

手指用力捏緊。

片刻後,撥號盤裏的數字,按照與輸入時相反的順序一個一個消失。

按下息屏鍵,屏幕瞬間變為一片黑色,黑得能映出對面人的眼睛。

陸禾在自己破碎的倒影裏,居然看到了閃瞬而過的,一絲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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