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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候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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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候離人

*

小雪

山巔之上,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男子微微斂眸望著女子,女子微微仰頭望漫天飛雪。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一場大雪下至如今,無意間覆上未亡人的眉睫便經久不融。

“今年的雪下得似乎比往年早些。”

“嗯。”

林子纓伸手接下幾瓣雪花,冰冷順著指尖淌成小水滴,被她養在掌心。

淩淵定定凝著她,想伸手碰碰她憂郁的眉眼,拂開她睫翼上掛的白雪。

最終,他未動,她也不再言語。

就這麽靜靜站著,等著。

他不知道在等些什麽,為什麽等,只知道這樣等了許久,心甘情願。

似萬千枯木皆渴望逢春。

唯他眉睫覆雪等候離人。

“若舍不得,往後便多來看看。”

“我可不想背上個擅離職守的罪名,平白挨罰。”

“不會。”

“哦。”林子纓敷衍回了句,擡手揉了揉眼睛。

有什麽東西揉進了眸子裏,濕漉漉的。

她想,興許是雪花吧,總不能是淚。

林子纓無聲嘆息,從衣襟裏拿出斷成兩塊的平安符,小聲嘀咕道:“也不知道山茶花開沒。”

“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要去趟魔族。”

“我會陪你。”

林子纓瞄他一眼,默默退後兩步,“不用了。”

淩淵不自然抿唇,“這次,能不能先別急著拒絕我。”

林子纓頭皮發麻,急忙拒絕道:“神君大人,我這次真不逃。您還是先回去吧。”

淩淵垂眸,沈默片刻後,低聲道:“我想陪你。”

林子纓大駭,轉身就逃,卻在下一秒被抓住手腕。

她迅速甩開,他又一次握上。

林子纓無奈,“你這是做什麽?”

“就這一次。”淩淵支支吾吾,最終悶悶吐了兩個字,“阿姐。”

“什麽?”林子纓眉頭緊皺,沒聽清他說的什麽,再次狠心拒絕了他的請求。

淩淵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半晌憋不出其他撒嬌的話,只心一橫,打定主意要與她同行。

林子纓煩躁不已,“我就去拿點東西,你到底跟著我幹嘛?”

淩淵含糊不清道:“有事。”

“什麽事?!”

淩淵不吭聲。

林子纓翻了個白眼,“有事說事,沒事就趕緊滾!別逼老子發火。”

淩淵掀起眼皮瞧她,一副“沒關系,我扛得住”的表情。

可落到林子纓眼中就變了味道。

挑釁?

妥妥的挑釁!

激得林子纓火大,擡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隨意的動作因身高差恰好打上他的胸膛,手指貼著他的側頸。

一掌終了,伴著收手的動作,柔軟的指尖順著他的側頸劃下。

她腕上的紅線高高飄起,再輕輕撫過他的臉,暈紅他的耳尖。

脖頸漸漸浮上紅印,淩淵也不惱,主動俯下身將另一邊脖子湊過去,“不夠還有。”

給林子纓無語笑了,甩手就扇了他一耳光,動作幹脆利落。

淩淵被打得偏過臉去,而後輕輕笑了聲。

巴掌揚起來的時候,先飄過來的是她手上的香氣,沁人心脾。

打到臉上的瞬間是細微綿軟的癢意,再漸漸感受到被扇後火辣辣的疼,

而後獨屬她香氣的紅線再貼著臉頰擦過。

好似疼已經不是疼了,是爽。

“你笑什麽?”

“沒什麽。”淩淵扭過頭來看向她,“還要嗎?”

林子纓噎住,極度反差讓她迅速反應其中有鬼。

這人定是有什麽目的。

莫不是想給她扣臟帽子?

想到這,她換上職業假笑,“我偏不上當。”說著便自顧自掠過淩淵,往魔界趕。

淩淵唇角微揚,跟上她故意行得飛快的步伐。

一前一後的身影驚動飛鳥,一聲聲淒涼的鳴叫響徹雲霄。

剛從魔界往回趕的葉翹,迎面同林子纓撞了個正著。

兩人相互對望,默契捂眼。

莫名其妙,最近都不太想看見彼此這張臉。

林子纓有苦難言,“葉翹,你這次是真得好好感謝我。”

葉翹嘴角一抽,“你怎麽搶我臺詞啊!這話應該我對你說吧。”

“你是不知道你有多難救!”兩道控訴聲一同響起。

林子纓一楞,不明所以,“你什麽時候救我了?”

葉翹生無可戀擺手,一副不想多說的模樣,看得出來被折磨得不輕。

姍姍來遲的淩淵再次朝葉翹投去感謝的目光,看得林子纓一頭霧水。

葉翹皮笑肉不笑,再度擡手捂住眼睛。

女的不想看,男的更是滾開哈。

“餵葉翹,你別走啊,先把話說清楚!”

淩淵及時攔下要追上去尋求真相的林子纓,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不知。”

林子纓瞇了瞇眼,“當真?”

淩淵避開她審視的目光,不答。

見他有所隱瞞,林子纓切了聲,推開他的手避嫌道:“少動手動腳的。”

淩淵抿了抿唇,默默將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

真是追妻之路漫漫無涯。

一路行至魔界,林子纓斂了氣息,準備低調潛入魔宮,餘光卻瞥見了無數視線聚焦過來。

她難免疑惑,再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了身旁那抹格格不入的白。

林子纓沒忍住扶額,偏頭遞給他一個自己體會的眼神。

淩淵心領神會,指尖一運變成純黑套裝徹底融入。

打量的視線漸少,林子纓盤算著心中計劃,正欲行動,便被淩淵擡手攔了下來。



三番五次被打攪,林子纓也惱了,聲調驟然拔高吼道:“你幹什麽?你是不是有……”

話音未落,場景變幻,她憑空出現在了墨塵寢殿。

淩淵默默收回施法的手勢,瞥了她一眼,“你說什麽?”

林子纓一噎,硬生生將罵人的話憋回去,找補道:“有兩下子。”

淩淵低聲輕笑,“難得子纓上仙會誇人。”

林子纓扯唇幹笑兩聲,索性轉過身不再理他。

擡眼環視四周,墨塵的寢殿還停留在她當日離開時的景象。

床榻上的被褥亂糟糟的,枕邊放著信封,信紙卻是胡亂散落到地上,就連床櫃邊的丹藥瓶也被翻得東倒西歪。

活脫脫進了賊的模樣。

林子纓略顯抱歉地抿唇,徑直走向床邊將信箋撿了起來。

當時並未將墨塵的信放在心上,加之走得急,這人留給她的東西,她一樣都沒帶。

還有袋子裏面的留影石,她也沒來得及看。

也不知道墨塵會說些什麽……

思及此處,林子纓無奈搖頭。

大抵都是些沒頭沒腦的胡話吧。

畢竟這人向來不正經。

細細將信紙理好裝入信封,林子纓才拿起枕邊的錢袋子。

察覺到她想做什麽,淩淵瞳孔微縮,藏於衣袖下的手急忙施法。

彼時,林子纓已經將留影石拿了出來。

手中動作一頓,指尖金光消散,淩淵無聲攥了攥拳。

而後將手背在身後,拇指還在不自然地摩挲指節。

林子纓拾好思緒,將所有東西揣進兜裏,閉上眼,偷偷念了個口訣。

一秒,兩秒,三秒……

林子纓猛地睜眼環視四周,發現周圍陳設沒有絲毫改變那一刻,死心了。

“可惡。”林子纓咬牙,默默挪到淩淵身旁站好。

淩淵瞥了她一眼,裝作沒看見。

“嘖。”林子纓跨一大步站在淩淵正前方,沖他挑了下眉。

不說話,意思卻是再明顯不過。

淩淵輕咳兩聲,故意問道:“怎麽了?”

“你說呢?”

淩淵眉梢微挑,“不知。”

林子纓撇嘴,“小氣鬼。”說著便打算自己溜出去。

淩淵失笑,伸手去拉她,被她不著痕跡避開。

“……”

見她頭也不回,淩淵無奈,手輕輕一揮,拉著她便消失在了原地。

“啊!”

突然出現在房頂上的林子纓沒踩穩,一個打滑驚呼出聲。

淩淵眼疾手快扶住她。

林子纓驚魂未定,正欲控訴淩淵是不是故意找茬。

餘光一瞥,瞧見松柏下懸掛的秋千,頓時沒了聲兒。

回憶開始發酵,她緩緩扭頭望了過去。

寒風撩動繩索輕擺,惹得秋千晃動不止,將好不容易積下的雪,飄散得只剩下薄薄一層。

地上倒是覆了厚厚一層,莫約有半尺高,將草廬外圍的柵欄都埋沒了近一半。

草廬的院子很小,一個水缸,一張木桌,兩個小板凳,其餘便是墨塵種的花花草草,和他的勞動工具。

閑來無事便給小花圃松松土,鋤鋤草。

只是如今雜草叢生,裏頭養的杜鵑也被風雪壓得彎了腰,唯有零星幾棵山茶孤零零地綻放。

白山茶。

“叮鈴鈴……”草廬檐下的風鈴飄起尾巴,發出脆響。

思緒瞬間回籠,林子纓收回視線望向遠方。

漫山遍野的紅山茶與白雪相依,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和美。

在這萬花不敢開放之際,山茶以高潔孤傲的態度,尋找理想中的愛情。

林子纓明顯一怔,滿滿的一座山,這便是墨塵口中的閑來無事,隨意種的?

看來真的很閑。

欣賞了片刻,她拿出留影石一把捏碎,畫面投至半空,出現了墨塵的懟臉拍。

皺著眉頭,還在反覆確認留影石有沒有錄上,擺弄了半晌,才退後幾步將整張臉露出來,

而後歪了歪腦袋,眼眸彎彎地喚她,“子纓。”

她忽的有些想哭。

原以為會毫無波瀾,實則她遠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堅強。

淩淵扭頭凝著她,眼中的擔憂一覽無餘。

“本尊猜你不會看這個留影石。”

墨塵勾唇,話鋒一轉,“如果猜錯了,那當本尊沒說。”

眼淚瞬間收回,林子纓兩眼一閉,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你有沒有發現,本尊今日有些不同?”

林子纓蹙眉,盯著他的臉打量了一番,沒發現他說的不同是指什麽。

“這套衣服還是本尊同你大婚時穿的那件。”墨塵退後幾步將全身露出,左右展示了兩下。

隨即又快速飛奔過來,臭屁道:“怎麽樣?是不是已經被本尊迷得找不著北了?”

林子纓笑了,“有病。”

“現在開心啦?”墨塵歪頭挑眉一笑,提前預判了她的反應。

林子纓切了一聲,順勢在房頂坐下,仰頭觀猴耍。

早就知曉內容的淩淵微微蹙眉,守在林子纓身旁寸步不離。

“子纓,我真的很喜歡你。”

林子纓挑眉,似乎早已料想到這個結局。

“可本尊只喜歡現在的你,那個無憂無慮與本尊朝夕相處的你。從前你喜歡誰,本尊都可以裝作不知道,只要現在的你屬於我,那就足夠了。”

“你肯定又要說本尊演戲騙你對不對?”墨塵冷笑,“我就知道你不信我。”

墨塵垂眸,留影石陷入長久的沈默。

久到風雪再度席卷,飄進她冰冷的眼。

“我想告訴你,這次……”墨塵欲言又止,終是沒有再做過多的解釋。

他笑了笑,從懷中將平安符拿出來,輕輕晃了晃,“這個很難求吧?”

“謝謝夫人特意求的平安,我很喜歡。”

聞言,林子纓摸出斷裂的平安符,其實也沒那麽難。

“本尊知道你臉皮薄,不好意思,沒關系,哪怕你不說,本尊都明白你的心意。”

墨塵輕輕笑了聲,將平安符小心翼翼放回懷裏,“嘴硬。還說不愛我。”

他自信勾唇,“你肯定是愛我的對吧?不然你幹嘛摸我?饞我身子啊?”

林子纓直呼救命,就這麽水靈靈的說出來了?

她分明是被強迫的!

淩淵在一旁攥緊了拳頭,氣的,嫉妒的,破碎的。

“林子纓,你到底愛不愛我?哪怕那麽一瞬,那麽一次。”

留影石再次陷入沈默,似在等她的回答。

林子纓蹙眉,正欲反駁,手腕卻在下一秒被人抓住。

她扭過頭去,濕潤的一雙眼闖入眼簾,慌張無助,好像真的很害怕她會愛上別人。

林子纓一驚,急著掙脫開他的束縛,卻被捏得更緊。

“你快回答呀,到底有沒有對我動過心?”

淩淵朝她輕輕搖頭,語氣幾近懇求,“不要。”

雙重逼迫讓林子纓頭大,發瘋般甩開他的手,彈跳起步離他飛遠。

“好啦,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

墨塵勾唇,意味不明地笑笑,“這次,又讓你猜對了。”

留影石畫面結束,墨塵化作星星點點的光,葬在小院的各處角落。

淩淵盯著僵在半空的手,一滴淚迅速滴落,埋進雪裏。

林子纓喘了口氣,暗罵墨塵死裝,餘光一瞥,瞧見碎掉的淩淵,頓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睫毛顫了顫,淩淵壓下情愫,故作鎮定地起身,看向別處。

他明知裏面的內容,卻想去賭一個可能。

如今,輸得徹底。

“你從未選擇過我。”

林子纓捏了捏耳垂,極力委婉道:“沒有吧,很明顯嗎?”

淩淵盯著她不說話,安靜的站在原地,眼眶通紅。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姐弟倆……”

見他眼神愈發黯淡,林子纓緊急剎住嘴,擺手辯解道:“不不不,我沒有要跟神君您攀關系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前世,是我的阿弟……”林子纓越描越黑。

淩淵紮心得差點吐血,“林子纓!我現在是淩淵!”

“是是是。可我還是林子纓。”

淩淵瞬間噤聲,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抱歉。”

良久,

他才苦笑道:“罷了。”

大雪震耳欲聾,愛意落下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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