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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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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他的??

謝昭君沈默地放下手中的書,伸出手拼命使著勁將自己的手腕掐得通紅,他死死抿著嘴唇,將尖銳襲來的疼痛咽下心底,一聲也不吭。

一雙烏眸中盛著的希冀像是將熄未熄的炭火,只剩下零零碎碎的火星子。

對方終究還是離開了。

因為玩家離開的時候還和他說過可能會有一段時間不能來看他。

所以起初的時候,謝昭君以為對方只是遇到了什麽困難的事情沒有辦法上線,並沒有太過於擔心,於是他等啊等,等啊等。

他等到陽臺上的花謝了又開,他從十次百次千次如一的日暉燦爛等到夜色落幕,從夏日聒噪蟬鳴等到深秋寂寂葉落,再等到初冬簌簌雪飄。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心裏最後的那份希望也逐漸變得渺茫,連同著血肉一起流失殆盡,最後只剩下一具空殼。

顧冶的父親是醫生,母親是教師,作為中產階級,他從小到大沒為錢財煩心過。

如果沒有那場變故,他的人生自出生那天就格外明朗。

然而一場車禍奪走了他的父母,在他還未學會講話那天,家中親戚就爭奪他的撫養權,為的也不是將他平安撫養長大,而是覬覦一份不屬於他們的遺產。

一個未成年的孩子自然是沒有擁護,也沒有辦法護住這些財產。

約莫顧冶當真克星,領養他的小姨一家死於意外。

之後,再沒人君意領養他,盡管顧冶生得確實漂亮,也算得上乖巧,帶出去從不會丟面子。

然而沒人有這樣的膽氣去收留一個克親的孩子。

顧冶來到福利院,繼續當自己的小霸王,容貌確實是一把有力的武器,幾乎沒人不喜歡他。

角落裏那個生蘑菇的小透明是唯一的例外。

他不喜歡這些玩具,也不喜歡顧冶。

顧冶搞不清他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就和福利院其他孩子的評價一樣,這小孩確實是個怪人,總愛一個人待著,總是不起眼到容易忽略的地步,並不以為苦,樂得自在。

過完年,即將回到學校裏去,顧冶望著周遭一群苦著臉的孩子,心中並未有實感,於他而言,換個學校並未有什麽不同之處,依舊會有成群結隊的人喜歡他,他生來就是被人喜愛的。

小君也在收拾行李,動作並不迅速,若說慢倒也沒有多慢,他一件件將洗好的衣服疊在一塊,然後又開始盯著指頭發呆。

發呆沒什麽稀奇,只是這小孩不同於常人,一次發呆可以持續一天。

顧冶沒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小君咕嚕咕嚕轉動眼珠,面上沒什麽表情,卻真在思考:“放假都可以。”

“那你想回來嗎?”

顧冶期待得望著這小孩,期待得到一個滿意的答覆。

他家中變故突然,還未來得及尋到一個合適的學校,盡管有院長和聞阿姨幫忙尋找,但學籍和戶口的變遷總需要時間。

顧冶不喜歡一個人呆著,他和小孩是兩個極端的對照物。

他過慣了追捧的日子,就絕不接受默默無名。

同樣,也決計忍受不了寂寞。

“我送你的游戲機,你放在箱子裏了嗎?”他忽而想起什麽,輕聲詢問,“無聊的時候,可以在學校裏玩,沒電了就換個電池,你有電池嗎?我這邊還有兩只……”

小君臨出發前,聞女士塞給他一大包糖果,是過年時沒吃掉的年貨,大多是玉米糖。

小君並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從小到大沒主動要過糖果,這就導致他的低血糖,常常蹲久了或是坐久了,站起來就眼前一黑,渾身冒虛汗。

聞女士擔心他在學校裏犯病,總是愛給他塞那麽幾顆糖果,在學校的時候就放幾顆放進口袋裏,覺得難受了就塞一顆進嘴裏。

院長照例在孩子們上學前準備長篇大論。

長篇大論的論調小孩沒幾個樂意聽,大多數各自尋找各自的夥伴聊天,小君沒有朋友,就垂著腦袋聆聽。

顧冶隔著人群叫小君,聲音不大不小,卻格外引人矚目。

小君頭一次暴露在聚光燈下,周遭的目光或是驚奇或是怪異,將他紮了個滿身包。

偏偏那人不在意,非得鬧得所有人都知道:“我有話和你講。”

這漂亮得有些瑰麗的男孩徑直走到小君面前,高挺的腰板籠罩一片陰影,他沒說話,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沒有,唇角微微顫動,聲音像是一陣春風,是暖和的:“下次見面,你不要再躲著我了。”

小君擡起頭,清澈的眸子裏裝著一個瓷娃娃,傲慢的瓷娃娃。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就靜靜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個嶄新的人。

然而沈默自然也是一種回答。

離開那天,氣候依舊寒冷,這小孩背著大大的行囊,像個外出流浪的旅者,登上了開往學校的車。

車窗外,有福利院的其他未到上學年齡的小孩在唱歌,唱的是送別,童聲唱歌好聽,也清脆,飄在淩冽的寒風中,漸漸成為一段過往。

小君第一次回頭望去,看見人群裏有個人在對他笑。

笑意張揚,一雙眼彎彎,漂亮得不可思議。

這人張著嘴,比著口型,好像隔著千山萬水,又仿佛近在咫尺——

“小君,”他說,“我們下次見。”

下次並未到來。

年後的節日沒有幾個,清明節學校裏放了假,小君背著背包,裏面塞了幾件衣服就打算回去,舍友笑嘻嘻和他道別,一邊又哀求,“你的游戲機……”

學校裏沒多少娛樂設備,不回家的留守小孩也有,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校園裏總是無聊的。小君的舍友就是其中一位。

“真的不能借我玩玩嗎?反正你都要回家了,也不一定需要吧?”

小君眨了眨眼,輕輕搖了搖頭:“不好。”

舍友露出落寞的表情,垂下腦袋:“這樣啊……”

“這是別人給我的,東西。”

“我不能把它送給別人。”

舍友摸了摸腦袋,困惑得歪了歪頭:“朋友?”

宿舍按班級區分,他自然是知道自己這位同班同學的秉性,不愛講話,也不愛湊進人堆裏,往往是一個人待著,成日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即便是自己,如果不是加上舍友的身份,想必和他也說不上幾句話。

他難以想象這樣孤立的存在居然會有朋友。

這兩個字不該從他嘴裏說出來。

小君想了想,又說:“他說的,確實是朋友。”

朋友這個詞語新鮮,對小君而言,還是人生頭一次。

他講出這兩個字,耳朵就有點發熱,不燙,就是泛紅,看起來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癢癢的。

手中捏著游戲機,沒玩過幾次,電池也沒換過,他保護得很好,還在外面用包書皮包住了,閑暇時就擺放在宿舍桌子上,靠著臺燈。

臨出發前,小君將它塞進了背包,背著它,一步一步上了車。

抵達福利院時,院長和聞女士站在門口,看見小君了,就上前一步替他接過背包。

小君搖了搖頭,要自己背著包。

聞女士問:“那多重啊?”

小君說:“那裏面有東西,我要給別人的。”

聞女士奇了,問:“什麽東西?”

又問:“你要給誰?”

小君想了想,有些笨拙得說:“顧冶。”

這兩個字被他抵著上顎念得含糊,讀出來不怎麽叫人聽得清楚。

聞女士自然也沒有聽清,但她明白這小孩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也就不再追問。

小君走進了暖和的大廳,裏面依舊是零散幾個玩積木的小孩,他和往常一樣走到屬於自己的角落,卻發現那角落裏坐著人。

一個不怎麽熟悉的男孩,模樣看上去不大,卻口齒清晰:“哥哥。”

福利院裏都是叫哥哥的,這不稀奇。

小君無知無覺,繞著角落那座沙發逛了一圈,沒瞧見要見的人。

但他不心急,就倚著邊角坐下來,又將背包放下,從裏面掏出那部游戲機來。

小君不玩,游戲機擺放在自己面前,靜靜盯著它發呆。

身側那小孩又湊過來,“哥哥,這是你的游戲機嗎?”

小君沒有說話,幅度極輕得點了點頭。

小孩又接著說:“哥哥,你喜歡打游戲嗎?”

“不喜歡。”

“不喜歡為什麽會有游戲機呢?”

“一個……朋友送的。”

小孩驚訝:“朋友?”

小君想了想,說:“應該是朋友。”

他不明白朋友的含義,但料想應該是關系好的意思,然而關系好也分許多層次,他不敢妄下定論。

結論是:“他說,我們是朋友。”

小孩若有所思得點點頭,忽而嘆了口氣:“我也想交個朋友呢,可惜他已經被人領養走了。”

福利院不缺孤兒,自然也不缺來領養的夫妻。

小君無知無覺,充作尋常。

然而小孩卻巴巴流下淚來,“我有點想他了。”

“哥哥,你說,他還會回來嗎?”

小君想了想,“不會。”

走了的孩子基本就了無音訊,他從未見過去而覆返的孤兒。

“那這麽說,顧冶哥哥會忘記我嗎?”

小孩嘆口氣,又擦去眼角的淚珠:“聞阿姨說哥哥是去過好日子了,可是,我真的想他……”

小君靜靜側耳,聽著小孩夾雜著思念和抱怨的言語,閉上了眼。

眼前一片黑暗,氤氳著墨色的情調。

忽而,他又睜開,敘述的笑話講到末尾,最後問了一句話來:“哥哥,你在等誰?”

小君抿了抿唇,難得思考:“我在等一個……朋友。”

“他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

小孩歪著腦袋:“那你還等他。”

小君想了想,覺得這小孩說得很有道理,點了點頭:“嗯,我不等了。”

他站起身,抱著背包往外走,身後的小孩叫住他:“哥哥,院長說我是新來的,需要和大家都認識一下,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小君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小君。”

“什麽小,什麽君?”

“小小的小,君望的君。”

一個小小的君望,聞阿姨是這麽對他解釋的。

“哥哥,你要去哪?”

“宿舍。”

“你一個人嗎?”

“嗯。”

“我可以陪著你嗎?”小孩說,“我也是一個人,很無聊。”

小君想了想,“不要。”

小孩不解,“為什麽?”

“我不喜歡交朋友。”

小君如是回答。

小孩最後問了一個問題,“哥哥,你的游戲機能借我玩玩嗎?”

“不行。”

“為什麽?”

“這不是我的東西,”小君解釋,“我要還給別人。”

小孩吸了吸鼻子,說:“那好吧,哥哥。”

“明天見。”

小君摸了摸鼻子,說:“明天見。”

游戲機最終沒有成功還回去。

某一年春日,一個陽光明媚的天氣,一對夫婦坐著汽車,停在了這家福利院門口。

他們精心挑選了一個孩子,充作家中幼子。

小君變成謝昭君,如此倉促得降世了。

原來是這樣啊。

謝昭君唇角驟然彎起了一點點。

他忽然之間懂了很多東西,籠罩在心中的那團團迷霧忽然散去。

但他寧願自己永遠不懂。

因為緊接著是更深刻撲殺過來的陰霾,快要將他整個人覆蓋吞沒。

他的喜歡好像……不會有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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