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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煥山河(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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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煥山河(二十一)

141 煥山河(二十一)

爹來完, 自然就該輪到娘了。

蕭弋所料一點不錯,太子府前腳剛送走了一國之君,後腳就又迎來了一國之母。

他眼前的美婦人, 正是大鄴天子蕭晃的正妻,皇後王環。

蕭弋略一猶豫, 還是沖著老太太輕喚聲“韶嬸嬸”。

再瞧深夜造訪的皇後娘娘,他長睫輕顫,無甚表情,瞳光又似遮上了一層薄紗,變得霧蒙蒙的。

王氏的激動則溢於言表。

她像是要說什麽,嘴唇張了又張,接著就又擡起手,似乎想要撫摸蕭弋的面頰。

但這只手始終是沒能觸及到蕭弋的臉, 半途便顫巍巍地放了下去。

“……太子——太子可好?”這位皇後娘娘終於發聲, 同時改為用兩只手死死摳住蕭弋的右手。

因太過用力,她的指甲全都深深地陷進蕭弋的肉裏。

春韶見狀,生生地把王氏的手從蕭弋手上拽開:“娘娘, 您這樣會弄痛小殿下的!”

她拿袖角擦擦眼, 又沖蕭弋道:“小殿下,娘娘隱秘出宮,不宜聲張。”

即便蕭弋早不是什麽儋州黎王,這個老宮娥也和王宣一樣,難改對他的稱呼。

蕭弋瞄了眼手背上殷出的幾道血痕, 風平浪靜一張臉, 就似渾然不覺疼。

“皇後娘娘, 我知道連日來您一定都在擔心太子殿下, 必然會來。我們一塊兒去看看他吧。”

他側個身, 將王氏和春韶二人讓進門。

沈夜的臥寢是太子府中一座兩進的小院落,幽清而獨立。

蕭弋領著王氏跟春韶兩人入府後,便揚手一指,直接示意了兩人小院落的方位。

這時候,太子府的總管王宣也正巧經過。

得見王氏,他免不了一臉訝然,但剛擺出叫“娘娘”的口型,蕭弋就豎起左手食指到嘴邊,沖他比了個“噓”。

王宣立馬會意點頭,再不多說什麽,只在前面提著燈為王氏引路,實誠得連個彎都沒繞。

幾人很快就來到沈夜所在的小院落。

一路上,蕭弋都很平靜,王氏的步履,卻越臨近此地就越顯淩亂。

春韶和王宣自主守在了院門口,王氏則隨同蕭弋推門入室。

沈夜起居從簡,屋裏物事也不多,左側是書室、右側是臥房、不大不小的廳堂居正中。

他仍沒蘇醒,屋裏頭只幽幽地點著盞火燭。

王氏一進屋,就快步走往了內室,直奔兒子的床頭。

沈夜雙目閉合,睡得沈靜。

蘭雅今兒個早些時候,來給他的傷處換過一回藥。

王氏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但見他整條右臂,都纏著嶄新的繃帶。

這位皇後娘娘陡然間便紅了眼眶,拿指尖輕緩理理沈夜的鬢發,隨後掏出隨身的帕子,一寸寸地給沈夜擦拭臉頰。

做完這些,她又扭過臉去斜望蕭弋,眼裏水氣氤氳:“太子的手,當真能覆原?”

蕭弋自打進了屋子,就跟王氏保持著距離,背倚門框,默不作聲。

直到這會兒王氏問話,他才淺淡地回應:“能。”

簡短的一字,音量不大,卻分外篤定。

“你們……你們是如何做到的?”

王氏哽咽著又問道。

蕭弋似是不經意地往自個兒右半邊身子瞥了瞥眼,臉上掛起抹蕭寂的戲謔,但再與王氏正眼相視時,唇角半彎的弧度已稍縱即逝。

“藥術醫理,我不在行。您要想了解,得問雅姑姑。請您稍等,我去請她來。”

他照舊是那副悠遠的眉目,一語言罷,便欲出屋。

不料王氏搖了搖頭:“不必了。蘭雅的醫術,本宮何須質疑……”

“太子,母後的好孩兒……母後相信,你肯定不會有事的……”她低聲呢喃,又回過臉來凝望沈夜,對他極盡愛撫,“還記得母後與你說過的話麽?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你更有資格登上皇位,蕭景耀也沒有。”

蕭弋眼見王氏舐犢情深,只覺得自個兒在此情此境下,委實顯得忒多餘。

以至於,末了他還是輕啟門扉,打算退出屋去,不再擱這兒煞風景。

王氏聽到木門“吱呀”,卻馬上叫住了這家夥:“別——別走!”

她說著便從床頭起身,跌跌撞撞地沖蕭弋走來:“弋兒,本宮原也要見你……”

“弋兒”……

蕭弋太久沒聽過王氏這樣叫他了。

看著這個往昔自己口口聲聲稱為“母親”的人,蕭弋一時楞怔。

王氏每邁一次腳,都比前一次悶沈,那短短的幾步路,她宛如用時天長地久。

蕭弋看來,也堪比地老天荒。

“孩子,你來,讓本宮也好好地瞧瞧你。”

這位皇後娘娘終究再度緊握住蕭弋的手,拉蕭弋在廳堂的桌前坐下。

瞬時之間,倆人好像也回到了從前的母與子。

那時的蕭弋,尚且沒發現沈夜和自個兒的身世。

王氏不發作失心瘋的時候,他二人也曾母慈子孝過。

可惜,覆水難收。

蕭弋自甘放棄身份與地位、放棄自個兒擁有的一切,拱手將沈夜送還給蕭家人。

王氏尋回親子,臆病因此不藥而愈,蕭弋卻再不能做王氏的兒子。

“沒有你,就沒有今日的太子。對你,本宮銘感五內。”王氏凝註著蕭弋。

桌上燭影搖光,映得她的臉一下明、一下暗。

蕭弋直覺王氏不止這些話要對自己說。

既然如此,那在這之前,他也有個疑問想先問問她。

適才王氏的某句話,已然引得他關註。

沒有人比沈夜更有資格坐上皇位,紫微垣裏的那位陛下也沒有——王氏如是道。

“皇後娘娘,過往的事兒已不值一提。太子殿下是您親生,這一點我從來深信不疑。可是為什麽,漸漸地我發現,太子的身上,幾乎看不到與那位陛下有任何相似之處?”

“……”王氏的神情驀然一滯。

只見她如老僧入定,大半天都只字未語,神思仿佛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待到這位皇後娘娘再吭聲,已不知過去了多久。

“……如果是你——”她緩慢移目蕭弋,似正經歷著痛苦的天人交戰,年華逝去的臉上,皺紋條條緊繃。

而坦誠相待,即是她最終的抉擇:“是你,便無妨……也只有你,本宮——願意相告。”

這位皇後娘娘忽又癡癡地笑了笑:“不錯,本宮不但欺瞞了蕭景耀、甚至哄騙了天下人!”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裏發聲:“太子,是本宮的孩子,卻不是蕭景耀的。”

“……”蕭弋聞言卻保持著沈默,唯有變色的目光穿透燭火,窅然落於王氏身間。

又聽王氏道:“呵,或許是天意。是老天爺要對他蕭景耀施以懲處,才教他這輩子,註定沒有兒子。”

蕭弋:“……”

王氏臉色一凜:“你以為蕭景耀當真一點沒想過,渭王和他的心腹璆鳴子,很可能已從二十年前親軍都尉府的那場大火中脫逃?”

她冷哼一聲,又道:“蕭景耀的四弟,蕭昱蕭景昀,一度深受先皇器重。他從來無心皇位,卻仍因協助先皇平叛有功,成了蕭景耀最忌憚的人。先皇命蕭景耀徹查親尉府火災隱情,他表面奉迎,背後卻並不上心。”

蕭弋:“……”

王氏:“旁的人不明內情,可他蕭景耀的算盤,本宮一清二楚。倘若渭王當真沒有死於大火,璆鳴子就定然會去找蕭景昀夫婦尋仇。蕭景耀所想,便是借他人之手,以絕後患。”

“……”蕭弋半晌無言。

他感覺自個兒就像是狂吞下一口烈酒,生猛的酒氣在體內一瀉千裏,嗓子又苦又辣,胃腸又灼又燒。

沈寂多時,他方才又問王氏道:“若太子殿下的生父,不是那位陛下,又會是誰呢?”

王氏肅穆擡眸,鄭重其事。

“……本朝太/祖皇帝。”

“……太/祖?”蕭弋掩不住錯愕。

不怪他難以置信。這話甭管換了誰來聽,都得驚得一蹦三尺。

“你當了解,我們王家綿延至今而不倒,皆因先祖曾立有從龍之功。太/祖皇帝開國之初,根基未穩,各地仍舊動亂頻發。某次平亂過程中,太/祖皇帝意外受了足以致命的重傷,是以為防不測,他在彌留之際命人攫取了自己的精魄,並用密法保存,以此留有了自己命脈的火種。而當年負責執行此事的,正是我王家先祖。”

王氏頓了頓,繼續訴說這驚天的秘辛。

“誰知,後來太/祖皇帝也不曉得用了什麽法子,居然一夕治好了傷勢,簡直堪稱神跡!再之後,戰事平息,百廢待興的國家也步入正軌,太/祖便淡忘了此事。他的那份命脈之火,也就此長久地留存於王家密室中,隨歲月流逝,再無人提及。”

她一面回憶,一面側目望向內室的沈夜:“彼時,蕭景耀為太子,本宮為太子妃。我二人也算得恩愛,只奈何婚後幾年都無所出。蕭景耀側妃的女兒,一個接一個降世,時間越久,本宮心裏便越焦慮。偌大的家族都以本宮為榮,為家族名譽、也為自己的地位,本宮鬼迷心竅,鋌而走險偷入封存已久的密室,自行註入了太/祖的精魄。誰又能料到,這天理不容的一舉,竟然成功了。十月懷胎,本宮終於誕下了麟兒……”

這位皇後娘娘隨即慨然長嘆:“這也是為什麽,當年太子被調包,本宮會徹底陷入癲狂。那可是獨屬於本宮的血脈啊!”

她繼而又道:“另有傳言說,蕭氏一族的皇位傳到太/祖孫輩時,宮闈之內發生過某件難以啟齒之事,而後的繼任者,已非蕭氏正統。此事已過百年,時過境遷,是非難辨。可本宮的骨肉,永遠都是太/祖皇帝的嫡親之子!”

“……”蕭弋心緒起伏,啞然失語。

一晃眼,所有的困頓,都迎刃而解。

確實,那傳言真假與否,根本不重要。

因為無論怎樣,橫亙在他蕭弋和沈夜之間的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都已轟然坍塌。

老實說,這家夥若然從來沒思量過,自己跟沈夜的關系也許還存在另一種可能,便不會主動地去尋問王氏。

不過,當真得到了答案,他卻並沒有因此迎來過分的喜悅。

這時又聽王氏道:“不瘋魔不成活的那些年,本宮自己也將此前種種忘卻。如今不再受困於病癥,本宮便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的孩兒考量。蕭氏皇族雖已繁衍百餘年,但真正夠格繼承大統的人,舍他其誰!”

蕭弋必須得承認,王氏最後一句話,的確很難讓人不認同。

同時,他又自王氏的言辭中,捕捉到些許弦外之音。

下一剎,就見這位皇後娘娘的面色猛然轉變:“弋兒,離開太子,本宮求你!”

她滿眼赤紅,聲色激切:“本宮所乘的那輛馬車裏,裝滿了從宮中帶出的金銀財寶、稀世奇珍。離開太子,那些東西就都是你的!下輩子都用不完!”

雖說王氏冷不丁來上這一出,蕭弋卻並沒顯得多麽猝不及防。

他僅是幽幽寂嘆,盯著燭火出了會兒神,並再次為自個兒的料事如神感到一咪咪悲涼。

其實,自打王氏進了太子府後門,他就有感覺,這位皇後娘娘今夜前來,除了探視沈夜,也一早便抱有了這一重目的。

王氏見蕭弋沒什麽反應,不禁一陣自嘲:“也是,以你之品性,又怎會在意那些東西。本宮為何要如此看低你……”

再接著,她忽而就“噗通”給蕭弋跪下:“弋兒,只要你肯離開太子,什麽條件本宮都答應!”

哪怕是尋常人家,也沒有長輩跪晚輩的道理,更遑論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為了自己的孩兒,一代名門貴女、堂堂國母之身,竟完全舍棄了至尊至貴的臉面。

蕭弋再無動於衷就不合適了。

“皇後娘娘,別教我大逆不道。”

他忙去攙扶王氏起身。

哪知王氏的兩膝就似釘死在地上:“太子縱使前塵盡忘,也還是又一次鐘情於你,足見你與他二人的羈絆之深……”

她咬牙捶胸,聲淚俱下:“本宮若只是普通的母親,自不會幹涉孩兒的□□。即便都是男子,又能有多大關系……可本宮不是!本宮的孩兒,也同樣並非普通的百姓!他註定要成為大鄴的君王,不應有牽絆、更不能有拖累!所以本宮懇求你離開他,就算是要本宮拿命來換,本宮也在所不惜!”

蕭弋不是不能理解王氏的舉動。

兵韜武略、文史經籍,沈夜無一不通、無一不曉,沒個幾百年,興許再出不了第二個他這般的天縱奇才。

寸草春暉,王氏有著如此舉世無雙的兒子,當然得對他寄予厚望。

將心比心,要是他蕭弋為人父母,有一個能與沈夜比肩的孩子,指不定會做出什麽比這位皇後娘娘更出格的事兒來。

“弋兒——”王氏眥著雙目,猩紅的眼底狂瀾激湧,“本宮感激,感激你為太子付出的一切!本宮也懺悔,懺悔作為你的母親時,曾經對你實施的暴行!”

她氣竭聲嘶,赫然從袖管中取了條滿是倒刺的鞭子出來,又沖蕭弋將這鞭子高舉過頭頂:“本宮昔年怎樣對待你,今日就請你怎樣加倍地奉還給本宮!”

原來,這就是這位皇後娘娘所謂的“拿命來換”。

“罪孽皆由本宮一人所做,本宮願意以死嘗贖!只求你痛快報覆後,能夠應允本宮,遠離太子,此生再不與太子相見!”

蕭弋眉宇深蹙,睨著那條鞭子,遲遲沒有動作。

跟著,這副日薄西山的身體,就也似催促他盡快下決斷。

心肺上寒涼侵擾,他不得不背首低咳。

然而再轉回頭時,這家夥終歸是拿過了王氏手上的鞭子。

“皇後娘娘如此誠意,我若再不設法滿足,豈不是白瞎了您一片苦心。”前一瞬,他還一臉雲淡風輕,後一瞬,卻已兇相畢露,雙眸就像餘燼裏的兩朵寒焰。

“脫衣服。”盯著王氏華貴的罩衫,這家夥的語聲乖戾且冰冷。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以為這章能寫到沈夜醒過來,結果高估了自己。

那就再下章吧,下章一定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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