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煥山河（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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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煥山河（十九）
139 煥山河（十九）
這一巴掌下去, 蕭弋還沒怎麽樣，蘭雅的雙肩卻已在簌簌地悸動。
“蕭晏之，真有你的！什麽都不說、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 你當真覺得自己這樣很英雄是不是？！”
她劈頭蓋臉就沖蕭弋怒吼：“你——你簡直比你爹爹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雅姑姑，這麽說, 您都知道了……我明明不讓姐姐告訴您的……”
蕭弋聲音澀澀的，眼眸垂得更低。
“跟小赟兒沒關系！她一直替你守口如瓶！可她又有什麽能瞞得了我？！她沒說，我就猜不透麽？！”
蘭雅渾身仍在發抖，看得出是何等氣血上湧，連腳都站不太穩了。
是的，唐赟從沒對旁的任何人提過蕭弋的身份，蘭雅猜得真相，靠的全是她自己。
從第一次見面、到而今這時, 種種跡象終教她斷定, 眼前這黑衣白發的少年人，就是故人之子。
唐赟原在太子府內照看著沈夜，突然聽見外面鬧出好大的動靜, 趕緊跑出大門查看。
一見到怒火中燒的蘭雅、還有一身闃寂的蕭弋, 她立馬明白了什麽，立即搶上前去勸解。
“雅姑姑，晏之先前瞞著您，也是不想您擔心——”
“你少在這兒替他說話！”沒想到蘭雅欻地回過臉來，反倒連帶唐赟也一頓痛批。
“哼, 你們一個兩個, 都是如此！真不愧是蕭景昀的一雙好兒女啊！”
“……雅姑姑,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 就別再生氣了好不好？這些年的經歷, 我稍後就一五一十地講給您聽……”
蕭弋總歸又擡起眼，送給蘭雅一縷清湛的瞳光，還悄咪咪地伸出只爪子，鉤著蘭雅的衣袖晃了晃。
要不說這家夥能耐呢。
他這會兒的表現，毫無技巧，全是感情，就像犯了錯的小孩子，性子卻很乖順，能夠深刻地意識到錯誤，並且積極主動地承認。
一旦哄得大人開心了，求得大人原諒，還不是一抹擦眼的事兒。
果然，蘭雅一張怒氣攻心的臉，不消多會兒便軟了下來。
“疼麽？”她輕輕撫摸蕭弋的臉頰，紅了眼，落了淚——痛心疾首的淚，於心不忍的淚，嘔心抽腸的淚……
“我活該……”蕭弋沖蘭雅笑笑，淺淺地，酥酥地。
可他緊跟著就又眨眨眼，話鋒一轉，言辭懇切地問道：“雅姑姑，沈夜怎麽樣了？”
“你瞅瞅自己都什麽樣了，到了現在，竟還有心思想其他人？！”蘭雅望著蕭弋的滿身傷痕，更是心痛難耐。
“性命之虞，他沒有，但你就不一定了！”她沙啞著嗓子，聲嘶力竭。
蕭弋這具破敗不堪的身體，的確也已在極限。
但他依然硬扛著痛楚，又問蘭雅道：“雅姑姑，沈夜的手，還有得醫麽？”
“你非要問我不可，就證明你心裏其實也已有了數。他右手筋脈盡毀，就是神仙來了，也沒法子讓死絕的筋脈再生……除非——”
蘭雅臉色沈重，沒有再說下去。
“我懂了……”蕭弋前一瞬還寂然點著頭，下一瞬卻已手捂住胸口，頹然傾倒。
蘭雅就在他身前，又驚又急地扶住他的胳膊。這家夥的腦袋，則剛好砸在蘭雅肩頭。
唐赟身在一旁，就見蕭弋唇邊不住地淌出血漬，眉心也因痛楚扭了九曲十八彎。
可即便成了這副模樣，他仍不罷休，趁著自己還保有清醒的神識，就勢靠近蘭雅耳畔，沖蘭雅幾句呢喃：“雅姑姑，求你救沈夜……”
這家夥接下來還同蘭雅說了什麽，唐赟再難聽得清。
卻只見蘭雅目光驟變，大驚失色道：“你瘋了？！”
蕭弋從蘭雅肩上擡頭，後退兩步，忍受著萬箭穿心之苦。
“沈夜是大鄴的太子、未來的君王……絕不可以失去一只手……”
一邊的唐赟越看越急：“雅姑姑，晏之就快支持不住了，咱們先帶他回屋子裏去吧！”
蘭雅也不敢再等，沖唐赟點個頭，跟唐赟合力把蕭弋架進太子府的廂房，飛快地給這家夥把脈、看傷、敷藥。
不料蕭弋躺倒在床還不老實，蘭雅剛餵他喝下一大碗湯劑，他就又向蘭雅祈求。
來來去去，不過是同一句話：“雅姑姑，救沈夜……”
“蕭晏之你——我看你的腦子比身子壞得更離譜！”
蘭雅面紅耳赤，再度氣湧如山。
“不怕告訴你，即便那法子可行，單憑我一人，也是做不到！你要麽就再找個與我醫術相當的人出來，要麽一切都免談！”
蕭弋眼底卻劃過一抹微光。
“也就是說……只要我能找人來……您就必定答應我……？”
“我不相信這世上還有第二個與我旗鼓相當的人！你別癡心妄想了！”
蘭雅聲聲怒叱，臉上神情嚇死個人。
“……”蕭弋卻再沒力氣講話了。
此時蘭雅的藥也已起效，只令他昏昏欲睡。
然而徹底撐不起眼簾前，他還是憑借最後一絲意志看上唐赟一眼，沖她挽了挽唇角。
姐弟連心，唐赟怎會不理解蕭弋在意指什麽。
瞧著蕭弋合上了眼，她忙問蘭雅道：“雅姑姑，晏之的身體，不會有事吧？”
“身上的傷，暫且不算太嚴重……”
蘭雅喘著粗氣，胸膛依舊劇烈起伏著，可滾燙的淚水，已然濡濕了眼角。
“小赟兒，你既已與這小子相認，想必一早就了解，他的病回天乏術，最多也就還能拖個兩年三載……不過你放心，他若能乖乖聽我的話，心無雜念，臥床靜養，配以服用我調配的藥劑，病況還是能夠有所緩解，總不至於太難熬。”
“好，那我出門一趟，不會太久，晏之就先勞煩您來照看了。”
唐赟迎著初升的太陽踏出屋子，面對太子府內掛著朝露的景致，卻又一聲嘆息。
沈夜這座太子府的格局，左右對稱、穩如泰山。
太子府什麽都好，四四方方，整整齊齊，每一樣物事，都正正經經地箍在條條框框裏。
這當然跟沈夜的某樣習慣脫不開幹系，可恰恰也是這份一絲不茍的規整，使得整座府邸，難免有些死板。
所幸府內一隅，還有處栽種了花草樹木的庭院，高低給這過分嚴謹的環境，添上了一丟丟生機，讓人身處屋檐下，尚且能喘得一口氣。
沈夜出宮開府，王宣功不可沒，所以自打太子府落成之日，府邸的總管事一職，即是由他來擔任。
京城動亂雖已平息，但太子殿下傷重而歸、不省人事。好在經由蘭雅診斷，太子的傷並不危及性命，王宣擔驚受怕了整晚，這才稍稍安了心。
他原在沈夜的臥寢前守著，忽然又得見蕭弋入府，馬上激動得老淚縱橫，直楞楞就在蕭弋跟前跪下。
世事變遷，蕭弋早不是什麽聖上之子、儋州黎王。
但王宣心裏頭似乎有所執念，甚至對這家夥的稱呼都沒改掉。每回見著了蘭雅，向她問起蕭弋的境況，他還是一口一個“殿下”地叫著。
沈夜傷得太重，覆原也尚需時日，蘭雅遂用藥讓他一直保持著沈眠，以令他好生休養。
也正因此，蕭弋區區一介不速之客，在接下來的時間裏，竟然比沈夜這位太子殿下，更像是此地的主人。
為阻止那場史無前例的浩劫，太子殿下不惜以身犯險，且身體遭受了難以治愈的重創——這聞者傷心聽者落淚的消息，僅僅用了三天不到，便在皇城根的街頭巷尾間傳開。
倘若上在城門樓子放眼望去，整座燕京城，斷壁殘垣不算少，傷亡人數卻並不多。
根基未毀、家園尚存，京師上下千千萬萬的百姓，誰不是對太子殿下感恩戴德。
一晃多日，徐飐、蕭肇、謝峻、紀泱、劉潛等朝中文武，還有蕭顯、蕭晼等皇親國戚，均往太子府探看過沈夜。
親歷了紫微垣炮火轟鳴的那一夜，天子蕭晃和皇後王氏心有餘悸，縱然再怎麽愛子心切，各方官員為防萬一，也必得勸諫他們不可貿然擺駕出宮。
所幸蘭雅身在太子府，宮裏的禦醫全加在一塊兒也不抵她一個，蕭晃和王氏左右權衡，只得分別派遣了溫讓和春韶等心腹，前去太子府代為省視。
可所有去過太子府的人，都只瞧見沈夜仍處昏迷，卻不知蕭弋也在府中。
導致這種情況的家夥，除了蕭弋本人，自然不能再有第二位。
到了太子府的次日，蕭弋從昏睡中轉醒，即刻便央請蘭雅和王宣兩人替自己保密。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個兒當下身在太子府中。
再過一天，唐赟也返回了太子府，手上還提溜來一道小小的身影。
這個“小朋友”，自當就是已近兩百歲高齡的璣玄子。
這世間能和蘭雅在醫術造詣上一較高下的人物，可不也就只有璣玄子一個了麽。
蘭雅哪兒曉得這位老前輩尚在人世，但蕭弋和唐赟，都是一清二楚。
彼時蕭弋一個眼神，唐赟便心領神會。
隨後，唐赟滿世界地為蕭弋去尋璣玄子。
將燕京城翻個底兒朝天之後，她終於從地縫裏刨了這老孫子出來。
炮火連天的上元夜，東坡居因其地理位置，未能幸免於難，前庭已損毀不堪，後院的小樓最終也坍塌了大半。
璣玄子沒了棲身之地，索性哪兒也不去，一連幾天都留在東坡居的廢墟之中。
唐赟見著這老孫子的時候，他就這麽四平八穩地躺在破瓦頹垣裏，還振振有詞地叫囂，自個兒這是要守護好蕭弋小友的最後一片凈土。
蘭雅萬萬沒想到，璣玄子老前輩居然仍在人世，親眼確認後，錯愕與悔恨兩種情緒，就在她面上糾纏不休。
因為，璣玄子的出現便代表著，她不得不滿足蕭弋的請求了。
“嘿！原來小朋友你躲到這兒來了！行吧，這地方大倒是挺大，可怎麽瞧也不如東坡居好呀！”
璣玄子一入太子府，便撒了花兒地去瞅蕭弋，但在客廂見到蕭弋傷病加身，這位老前輩就又滋兒哇亂叫個沒完。
“餵餵餵，小朋友你怎麽回事，每回給本尊瞅見了，都是這般要死不活？！”
蕭弋眼見璣玄子到來，便強行在床頭撐坐起上身，沖著跟進屋子的蘭雅和唐赟眨眨眼。
“雅姑姑，璣玄子前輩已經來了，您總不會說話不算數吧。我們什麽時候能開始？”
他笑意盎然，目色誠摯到不真實。
“……”蘭雅起初不置可否，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寂冷道，“施行手術，存在很大的風險。創劇痛深，目前你們的狀況也都無法承受。起碼再等一個月吧。”
撂下這些話，她臉色晦暗地別過頭，又對唐赟道：“小赟兒，你來……”
留下璣玄子和蕭弋獨處，蘭雅一路拉著唐赟來到僻靜的墻角。
唐赟不明所以，卻見蘭雅已是潸然淚下：“小赟兒，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好事嗎？”
“雅姑姑，這、這是怎麽了？”
唐赟手足無措，心裏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唐赟的認知裏，沈夜右臂盡廢是既成事實，但在蕭弋相求下，蘭雅想到了能醫治沈夜的方法，奈何需得有人相助，所以蕭弋才會讓她唐赟請來璣玄子。
只不過，那法子具體要這樣操作，她確實還沒思考過。
直到現今，聽過蘭雅含淚的訴說，唐赟才終於鬧清楚，為什麽那天蕭弋對蘭雅耳語後，蘭雅會那般怒不可遏、卻又那般悲憤難當。
“什嗎？！那家夥他想——”她滿臉駭異，差點失了聲。
殊不知，另一頭的廂房中，璣玄子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蹦三尺。
“啥？！小朋友你說啥？！”他的驚詫，一點不比唐赟少。
在此之後，這位老前輩又唧唧歪歪了半天。
末了，即使八百個不樂意，他也還是嘴一撇、眼一耷：“得嘞，既然你意已決，那本尊……就幫你這一回。”
就此，蘭雅悲慟、唐赟心絞、璣玄子無奈……
只有蕭弋心滿意足的世界達成了。
這家夥遂喚來王宣，以蘭雅的名義對王宣聲稱，沈夜的右手並非沒得救，她跟璣玄子將要聯合開展一臺手術，為沈夜重塑整條手臂。
同時，他又讓王宣同每一個前來太子府探望沈夜的人，也都如是說。
就這樣，徐飐蕭肇等人聽了蘭雅這位傳世神醫的話，無不大喜過望，懸著的心多少落下了一些。
只是苦了王宣，在這一大幫人追問起蕭弋下落時，千方百計地打哈哈，腦筋都要燒開了鍋。
時光如逝水，不舍晝夜。
嚴冬退隱，大地回春，太子府庭院裏的草木，無不長了嫩芽、發了新枝。
由蘭雅於璣玄子為沈夜一同操刀的手術，也如期進行。
三月三，春光暖。
再一晃眼，距離那場足足耗時兩天兩夜的手術，也已過去了數日。
除去沈夜仍然還沒蘇醒，太子府一切如常。
這天傍晚，唐赟從外頭買了最新一期的《皇朝時報》回來太子府，正準備坐下來好好瞧瞧，就瞅見庭院一隅的桃花樹下，站著蕭弋翛然的清影。
滿園春色關不住，尤屬這株桃樹開得最盛。
瞧蕭弋那愜意的樣子，想必是專門來賞花的。
許是蘭雅和璣玄子都出手給這家夥調理了身子的緣故，今兒個他的精神頭看起來還挺不錯。
唐赟來時，他正擡著只左手，以指尖觸碰花枝，而後又仰了頭、合了眼，細細地品味起花香。
天氣暖了，這家夥就也穿得單薄，一腦袋白毛，只拿根簪子虛挽，任憑發絲垂散到後腰。
風一吹，發梢便輕輕擺動，像極了落英寂靜飄零，更顯得那腰肢不盈一握。
斜陽向晚，給枝上的花兒鍍上一層金邊。
佇立樹下，這家夥就好似縈繞在花枝間的一抹輕霧、一襲薄煙，瀟逸、安寧，也仿佛不時便會隨風散去。
“唉你——你不在屋裏躺著，怎麽又跑到外面來了！”唐赟早拿這家夥沒轍了，“早上那會兒是誰喊冷、圍著七八個火盆都不夠用來著？”
“早上是早上，現在是現在，”蕭弋回眸淺笑，眼波瀲灩，“天氣這麽好，還不許我出來走走麽，在床上躺得頭都扁了。”
唐赟不打算跟這家夥辯駁了。
身子舒不舒服，這家夥自個兒最清楚，但強打精神在人前，一向是他的慣用伎倆。
她無可奈何地咂個嘴，還是從屋裏取了好幾件外衫來，裏三層外三層地招呼到這家夥招呼身上。
要說蕭弋不老實，倒也似冤枉了他，至少唐赟給他披衣裳時，他是乖乖站著沒動的。
婀娜的花朵鋪滿了枝椏，粉中透紅，千嬌百媚，襯得他蒼白的臉色都像潤澤了幾分。
又沒準兒是在樹下待得久了，受到滿樹花兒的眷顧，他身上也蕩漾起清淡的甜香。
搖曳枝頭的花，粉雕玉琢。
眼帶桃花的人，松風水月。
金風玉露一相逢，誰又能說得清，到底是花更漂亮、還是人更美好。
“姐，沈夜還有多久能醒？”
蕭弋淺淡地向唐赟發問，那對兒勾魂攝魄的眸子，越是清瑩秀澈，就越是迷惑人心。
唐赟這不就中招了。
與這家夥對視，她責備的話語已到嘴邊，卻楞是一個字兒都沒往外吐，只是順著這家夥的問話答道：“聽雅姑姑的意思，大約還要兩三天。”
半晌後，她又拿指尖摩挲蕭弋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聲囁嚅：“值得嗎？”
“談不上什麽值不值得。”
蕭弋的眸光清微而淡遠，音色坦然而篤定。
“我只想趁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能多做點什麽，就多做點什麽，哪怕再微渺的光、再稀薄的熱……”
“……”唐赟無言以對。
事到如今，她倒寧願這家夥幹點傷天害理的勾當，好歹對得起那副禍國殃民的姿容。
可惜，全是反著的。
沈默多時，唐赟方才牽牽蕭弋的衣袖：“晚來風涼，回屋去吧。給雅姑姑看到，咱倆又該一塊兒挨罵了。”
“嗯。”蕭弋聽話點頭，又舉了左手，拿拇指和食指抵上唐赟深蹙的眉心，提她把幾道褶皺抻抻平。
“哎，服了你。”唐赟終究釋然一笑。
姐弟倆人這便一同回返客廂，但走到府邸外圍院墻下時，又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
只因他們都發現，太子府外，忽而有些不尋常的動靜。
遠處似是來了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士卒多人正蹬蹬蹬地邁著步伐，飛快地將整座太子府包圍。
片刻過後，就聽院墻外有人厲聲喝道：“太子府窩藏欽犯，我等奉陛下之命前來搜查，無關人等全都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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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煥山河（十九）
這一巴掌下去, 蕭弋還沒怎麽樣，蘭雅的雙肩卻已在簌簌地悸動。
“蕭晏之，真有你的！什麽都不說、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 你當真覺得自己這樣很英雄是不是？！”
她劈頭蓋臉就沖蕭弋怒吼：“你——你簡直比你爹爹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雅姑姑，這麽說, 您都知道了……我明明不讓姐姐告訴您的……”
蕭弋聲音澀澀的，眼眸垂得更低。
“跟小赟兒沒關系！她一直替你守口如瓶！可她又有什麽能瞞得了我？！她沒說，我就猜不透麽？！”
蘭雅渾身仍在發抖，看得出是何等氣血上湧，連腳都站不太穩了。
是的，唐赟從沒對旁的任何人提過蕭弋的身份，蘭雅猜得真相，靠的全是她自己。
從第一次見面、到而今這時, 種種跡象終教她斷定, 眼前這黑衣白發的少年人，就是故人之子。
唐赟原在太子府內照看著沈夜，突然聽見外面鬧出好大的動靜, 趕緊跑出大門查看。
一見到怒火中燒的蘭雅、還有一身闃寂的蕭弋, 她立馬明白了什麽，立即搶上前去勸解。
“雅姑姑，晏之先前瞞著您，也是不想您擔心——”
“你少在這兒替他說話！”沒想到蘭雅欻地回過臉來，反倒連帶唐赟也一頓痛批。
“哼, 你們一個兩個, 都是如此！真不愧是蕭景昀的一雙好兒女啊！”
“……雅姑姑,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 就別再生氣了好不好？這些年的經歷, 我稍後就一五一十地講給您聽……”
蕭弋總歸又擡起眼，送給蘭雅一縷清湛的瞳光，還悄咪咪地伸出只爪子，鉤著蘭雅的衣袖晃了晃。
要不說這家夥能耐呢。
他這會兒的表現，毫無技巧，全是感情，就像犯了錯的小孩子，性子卻很乖順，能夠深刻地意識到錯誤，並且積極主動地承認。
一旦哄得大人開心了，求得大人原諒，還不是一抹擦眼的事兒。
果然，蘭雅一張怒氣攻心的臉，不消多會兒便軟了下來。
“疼麽？”她輕輕撫摸蕭弋的臉頰，紅了眼，落了淚——痛心疾首的淚，於心不忍的淚，嘔心抽腸的淚……
“我活該……”蕭弋沖蘭雅笑笑，淺淺地，酥酥地。
可他緊跟著就又眨眨眼，話鋒一轉，言辭懇切地問道：“雅姑姑，沈夜怎麽樣了？”
“你瞅瞅自己都什麽樣了，到了現在，竟還有心思想其他人？！”蘭雅望著蕭弋的滿身傷痕，更是心痛難耐。
“性命之虞，他沒有，但你就不一定了！”她沙啞著嗓子，聲嘶力竭。
蕭弋這具破敗不堪的身體，的確也已在極限。
但他依然硬扛著痛楚，又問蘭雅道：“雅姑姑，沈夜的手，還有得醫麽？”
“你非要問我不可，就證明你心裏其實也已有了數。他右手筋脈盡毀，就是神仙來了，也沒法子讓死絕的筋脈再生……除非——”
蘭雅臉色沈重，沒有再說下去。
“我懂了……”蕭弋前一瞬還寂然點著頭，下一瞬卻已手捂住胸口，頹然傾倒。
蘭雅就在他身前，又驚又急地扶住他的胳膊。這家夥的腦袋，則剛好砸在蘭雅肩頭。
唐赟身在一旁，就見蕭弋唇邊不住地淌出血漬，眉心也因痛楚扭了九曲十八彎。
可即便成了這副模樣，他仍不罷休，趁著自己還保有清醒的神識，就勢靠近蘭雅耳畔，沖蘭雅幾句呢喃：“雅姑姑，求你救沈夜……”
這家夥接下來還同蘭雅說了什麽，唐赟再難聽得清。
卻只見蘭雅目光驟變，大驚失色道：“你瘋了？！”
蕭弋從蘭雅肩上擡頭，後退兩步，忍受著萬箭穿心之苦。
“沈夜是大鄴的太子、未來的君王……絕不可以失去一只手……”
一邊的唐赟越看越急：“雅姑姑，晏之就快支持不住了，咱們先帶他回屋子裏去吧！”
蘭雅也不敢再等，沖唐赟點個頭，跟唐赟合力把蕭弋架進太子府的廂房，飛快地給這家夥把脈、看傷、敷藥。
不料蕭弋躺倒在床還不老實，蘭雅剛餵他喝下一大碗湯劑，他就又向蘭雅祈求。
來來去去，不過是同一句話：“雅姑姑，救沈夜……”
“蕭晏之你——我看你的腦子比身子壞得更離譜！”
蘭雅面紅耳赤，再度氣湧如山。
“不怕告訴你，即便那法子可行，單憑我一人，也是做不到！你要麽就再找個與我醫術相當的人出來，要麽一切都免談！”
蕭弋眼底卻劃過一抹微光。
“也就是說……只要我能找人來……您就必定答應我……？”
“我不相信這世上還有第二個與我旗鼓相當的人！你別癡心妄想了！”
蘭雅聲聲怒叱，臉上神情嚇死個人。
“……”蕭弋卻再沒力氣講話了。
此時蘭雅的藥也已起效，只令他昏昏欲睡。
然而徹底撐不起眼簾前，他還是憑借最後一絲意志看上唐赟一眼，沖她挽了挽唇角。
姐弟連心，唐赟怎會不理解蕭弋在意指什麽。
瞧著蕭弋合上了眼，她忙問蘭雅道：“雅姑姑，晏之的身體，不會有事吧？”
“身上的傷，暫且不算太嚴重……”
蘭雅喘著粗氣，胸膛依舊劇烈起伏著，可滾燙的淚水，已然濡濕了眼角。
“小赟兒，你既已與這小子相認，想必一早就了解，他的病回天乏術，最多也就還能拖個兩年三載……不過你放心，他若能乖乖聽我的話，心無雜念，臥床靜養，配以服用我調配的藥劑，病況還是能夠有所緩解，總不至於太難熬。”
“好，那我出門一趟，不會太久，晏之就先勞煩您來照看了。”
唐赟迎著初升的太陽踏出屋子，面對太子府內掛著朝露的景致，卻又一聲嘆息。
沈夜這座太子府的格局，左右對稱、穩如泰山。
太子府什麽都好，四四方方，整整齊齊，每一樣物事，都正正經經地箍在條條框框裏。
這當然跟沈夜的某樣習慣脫不開幹系，可恰恰也是這份一絲不茍的規整，使得整座府邸，難免有些死板。
所幸府內一隅，還有處栽種了花草樹木的庭院，高低給這過分嚴謹的環境，添上了一丟丟生機，讓人身處屋檐下，尚且能喘得一口氣。
沈夜出宮開府，王宣功不可沒，所以自打太子府落成之日，府邸的總管事一職，即是由他來擔任。
京城動亂雖已平息，但太子殿下傷重而歸、不省人事。好在經由蘭雅診斷，太子的傷並不危及性命，王宣擔驚受怕了整晚，這才稍稍安了心。
他原在沈夜的臥寢前守著，忽然又得見蕭弋入府，馬上激動得老淚縱橫，直楞楞就在蕭弋跟前跪下。
世事變遷，蕭弋早不是什麽聖上之子、儋州黎王。
但王宣心裏頭似乎有所執念，甚至對這家夥的稱呼都沒改掉。每回見著了蘭雅，向她問起蕭弋的境況，他還是一口一個“殿下”地叫著。
沈夜傷得太重，覆原也尚需時日，蘭雅遂用藥讓他一直保持著沈眠，以令他好生休養。
也正因此，蕭弋區區一介不速之客，在接下來的時間裏，竟然比沈夜這位太子殿下，更像是此地的主人。
為阻止那場史無前例的浩劫，太子殿下不惜以身犯險，且身體遭受了難以治愈的重創——這聞者傷心聽者落淚的消息，僅僅用了三天不到，便在皇城根的街頭巷尾間傳開。
倘若上在城門樓子放眼望去，整座燕京城，斷壁殘垣不算少，傷亡人數卻並不多。
根基未毀、家園尚存，京師上下千千萬萬的百姓，誰不是對太子殿下感恩戴德。
一晃多日，徐飐、蕭肇、謝峻、紀泱、劉潛等朝中文武，還有蕭顯、蕭晼等皇親國戚，均往太子府探看過沈夜。
親歷了紫微垣炮火轟鳴的那一夜，天子蕭晃和皇後王氏心有餘悸，縱然再怎麽愛子心切，各方官員為防萬一，也必得勸諫他們不可貿然擺駕出宮。
所幸蘭雅身在太子府，宮裏的禦醫全加在一塊兒也不抵她一個，蕭晃和王氏左右權衡，只得分別派遣了溫讓和春韶等心腹，前去太子府代為省視。
可所有去過太子府的人，都只瞧見沈夜仍處昏迷，卻不知蕭弋也在府中。
導致這種情況的家夥，除了蕭弋本人，自然不能再有第二位。
到了太子府的次日，蕭弋從昏睡中轉醒，即刻便央請蘭雅和王宣兩人替自己保密。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個兒當下身在太子府中。
再過一天，唐赟也返回了太子府，手上還提溜來一道小小的身影。
這個“小朋友”，自當就是已近兩百歲高齡的璣玄子。
這世間能和蘭雅在醫術造詣上一較高下的人物，可不也就只有璣玄子一個了麽。
蘭雅哪兒曉得這位老前輩尚在人世，但蕭弋和唐赟，都是一清二楚。
彼時蕭弋一個眼神，唐赟便心領神會。
隨後，唐赟滿世界地為蕭弋去尋璣玄子。
將燕京城翻個底兒朝天之後，她終於從地縫裏刨了這老孫子出來。
炮火連天的上元夜，東坡居因其地理位置，未能幸免於難，前庭已損毀不堪，後院的小樓最終也坍塌了大半。
璣玄子沒了棲身之地，索性哪兒也不去，一連幾天都留在東坡居的廢墟之中。
唐赟見著這老孫子的時候，他就這麽四平八穩地躺在破瓦頹垣裏，還振振有詞地叫囂，自個兒這是要守護好蕭弋小友的最後一片凈土。
蘭雅萬萬沒想到，璣玄子老前輩居然仍在人世，親眼確認後，錯愕與悔恨兩種情緒，就在她面上糾纏不休。
因為，璣玄子的出現便代表著，她不得不滿足蕭弋的請求了。
“嘿！原來小朋友你躲到這兒來了！行吧，這地方大倒是挺大，可怎麽瞧也不如東坡居好呀！”
璣玄子一入太子府，便撒了花兒地去瞅蕭弋，但在客廂見到蕭弋傷病加身，這位老前輩就又滋兒哇亂叫個沒完。
“餵餵餵，小朋友你怎麽回事，每回給本尊瞅見了，都是這般要死不活？！”
蕭弋眼見璣玄子到來，便強行在床頭撐坐起上身，沖著跟進屋子的蘭雅和唐赟眨眨眼。
“雅姑姑，璣玄子前輩已經來了，您總不會說話不算數吧。我們什麽時候能開始？”
他笑意盎然，目色誠摯到不真實。
“……”蘭雅起初不置可否，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寂冷道，“施行手術，存在很大的風險。創劇痛深，目前你們的狀況也都無法承受。起碼再等一個月吧。”
撂下這些話，她臉色晦暗地別過頭，又對唐赟道：“小赟兒，你來……”
留下璣玄子和蕭弋獨處，蘭雅一路拉著唐赟來到僻靜的墻角。
唐赟不明所以，卻見蘭雅已是潸然淚下：“小赟兒，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好事嗎？”
“雅姑姑，這、這是怎麽了？”
唐赟手足無措，心裏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唐赟的認知裏，沈夜右臂盡廢是既成事實，但在蕭弋相求下，蘭雅想到了能醫治沈夜的方法，奈何需得有人相助，所以蕭弋才會讓她唐赟請來璣玄子。
只不過，那法子具體要這樣操作，她確實還沒思考過。
直到現今，聽過蘭雅含淚的訴說，唐赟才終於鬧清楚，為什麽那天蕭弋對蘭雅耳語後，蘭雅會那般怒不可遏、卻又那般悲憤難當。
“什嗎？！那家夥他想——”她滿臉駭異，差點失了聲。
殊不知，另一頭的廂房中，璣玄子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蹦三尺。
“啥？！小朋友你說啥？！”他的驚詫，一點不比唐赟少。
在此之後，這位老前輩又唧唧歪歪了半天。
末了，即使八百個不樂意，他也還是嘴一撇、眼一耷：“得嘞，既然你意已決，那本尊……就幫你這一回。”
就此，蘭雅悲慟、唐赟心絞、璣玄子無奈……
只有蕭弋心滿意足的世界達成了。
這家夥遂喚來王宣，以蘭雅的名義對王宣聲稱，沈夜的右手並非沒得救，她跟璣玄子將要聯合開展一臺手術，為沈夜重塑整條手臂。
同時，他又讓王宣同每一個前來太子府探望沈夜的人，也都如是說。
就這樣，徐飐蕭肇等人聽了蘭雅這位傳世神醫的話，無不大喜過望，懸著的心多少落下了一些。
只是苦了王宣，在這一大幫人追問起蕭弋下落時，千方百計地打哈哈，腦筋都要燒開了鍋。
時光如逝水，不舍晝夜。
嚴冬退隱，大地回春，太子府庭院裏的草木，無不長了嫩芽、發了新枝。
由蘭雅於璣玄子為沈夜一同操刀的手術，也如期進行。
三月三，春光暖。
再一晃眼，距離那場足足耗時兩天兩夜的手術，也已過去了數日。
除去沈夜仍然還沒蘇醒，太子府一切如常。
這天傍晚，唐赟從外頭買了最新一期的《皇朝時報》回來太子府，正準備坐下來好好瞧瞧，就瞅見庭院一隅的桃花樹下，站著蕭弋翛然的清影。
滿園春色關不住，尤屬這株桃樹開得最盛。
瞧蕭弋那愜意的樣子，想必是專門來賞花的。
許是蘭雅和璣玄子都出手給這家夥調理了身子的緣故，今兒個他的精神頭看起來還挺不錯。
唐赟來時，他正擡著只左手，以指尖觸碰花枝，而後又仰了頭、合了眼，細細地品味起花香。
天氣暖了，這家夥就也穿得單薄，一腦袋白毛，只拿根簪子虛挽，任憑發絲垂散到後腰。
風一吹，發梢便輕輕擺動，像極了落英寂靜飄零，更顯得那腰肢不盈一握。
斜陽向晚，給枝上的花兒鍍上一層金邊。
佇立樹下，這家夥就好似縈繞在花枝間的一抹輕霧、一襲薄煙，瀟逸、安寧，也仿佛不時便會隨風散去。
“唉你——你不在屋裏躺著，怎麽又跑到外面來了！”唐赟早拿這家夥沒轍了，“早上那會兒是誰喊冷、圍著七八個火盆都不夠用來著？”
“早上是早上，現在是現在，”蕭弋回眸淺笑，眼波瀲灩，“天氣這麽好，還不許我出來走走麽，在床上躺得頭都扁了。”
唐赟不打算跟這家夥辯駁了。
身子舒不舒服，這家夥自個兒最清楚，但強打精神在人前，一向是他的慣用伎倆。
她無可奈何地咂個嘴，還是從屋裏取了好幾件外衫來，裏三層外三層地招呼到這家夥招呼身上。
要說蕭弋不老實，倒也似冤枉了他，至少唐赟給他披衣裳時，他是乖乖站著沒動的。
婀娜的花朵鋪滿了枝椏，粉中透紅，千嬌百媚，襯得他蒼白的臉色都像潤澤了幾分。
又沒準兒是在樹下待得久了，受到滿樹花兒的眷顧，他身上也蕩漾起清淡的甜香。
搖曳枝頭的花，粉雕玉琢。
眼帶桃花的人，松風水月。
金風玉露一相逢，誰又能說得清，到底是花更漂亮、還是人更美好。
“姐，沈夜還有多久能醒？”
蕭弋淺淡地向唐赟發問，那對兒勾魂攝魄的眸子，越是清瑩秀澈，就越是迷惑人心。
唐赟這不就中招了。
與這家夥對視，她責備的話語已到嘴邊，卻楞是一個字兒都沒往外吐，只是順著這家夥的問話答道：“聽雅姑姑的意思，大約還要兩三天。”
半晌後，她又拿指尖摩挲蕭弋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聲囁嚅：“值得嗎？”
“談不上什麽值不值得。”
蕭弋的眸光清微而淡遠，音色坦然而篤定。
“我只想趁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能多做點什麽，就多做點什麽，哪怕再微渺的光、再稀薄的熱……”
“……”唐赟無言以對。
事到如今，她倒寧願這家夥幹點傷天害理的勾當，好歹對得起那副禍國殃民的姿容。
可惜，全是反著的。
沈默多時，唐赟方才牽牽蕭弋的衣袖：“晚來風涼，回屋去吧。給雅姑姑看到，咱倆又該一塊兒挨罵了。”
“嗯。”蕭弋聽話點頭，又舉了左手，拿拇指和食指抵上唐赟深蹙的眉心，提她把幾道褶皺抻抻平。
“哎，服了你。”唐赟終究釋然一笑。
姐弟倆人這便一同回返客廂，但走到府邸外圍院墻下時，又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
只因他們都發現，太子府外，忽而有些不尋常的動靜。
遠處似是來了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士卒多人正蹬蹬蹬地邁著步伐，飛快地將整座太子府包圍。
片刻過後，就聽院墻外有人厲聲喝道：“太子府窩藏欽犯，我等奉陛下之命前來搜查，無關人等全都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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