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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白青溪(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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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白青溪(7)

白青溪有那麽好嗎?

沈綠時沒接話。

沈綠時想, 每一個女孩子在少女時期,都想象過自己未來會喜歡上什麽樣的人。

她也一樣。

“我從小被說膽子大,我爸經常說, 他女兒有一種過分的天真。”沈綠時看著他笑了笑。

樓下有嘈雜聲,應該是有新客入住, 李康正忙活著找夜燈給人照亮, 沈綠時的聲音很低,像是小時候的夥伴分享自己的秘密。

“我會階段性地熱愛某一件事,一旦上心, 無論別人怎麽勸說,我都一股腦地鉆進去,誰的話都不聽, 身邊有人會說我沖動,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做的每個決定, 都度過了許多個無眠的夜晚。”

當年沒去考研, 跑到離家一千多公裏的海城當記者時她並不後悔,那時的她一直相信, 心裏一旦有了念頭生根發芽,如果不去,肯定會遺憾。

可世界是個殘酷的屠宰場,她沒辦法住在自己的烏托邦裏,很長一段時間裏, 沈綠時面對著毫無興趣的選題和煩躁的同事關系而感到困惑焦慮。

在仆仆風塵中吃了一嘴灰, 有時候, 沈綠時會思考自己的決定對不對。

她索性脫了鞋子,縮在床上另一邊, 和白青溪一起靠在床頭,抱著膝蓋小聲說:“來邑東南以前,我像一根繃緊了的弦,有點小喪,但也能發出些好聽的響兒,後來遇見你,我就覺得自己的‘響兒’太吵了,得有點別的東西。”

她指指窗外,白水河在夜色中蜿蜒流淌,雨水充沛著河流,水石相撞的聲音格外明顯,沈綠時側身,認真看著白青溪的眼睛說:“我喜歡這種潺潺流水的聲音。”

“像你一樣。”

雨漸漸停了。

門開著,走廊的燈照進來,在房間內撒進一塊長長的光條。

白青溪撐著身體坐起來些,安靜地聽她說完。

“但我給不了你承諾。”沈綠時擡手溫柔地摸了摸男人的眉眼:“白老板,我每做一個決定,都要花好久好久的時間,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我可能喜歡你。”她說完,看著白青溪溫潤的眸光,那雙總是充滿笑意的眼中,綴上一層薄薄的星星。

“但是就像窗外的白水河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河道,遇到高山會轉彎,遇到田地會被人們留下灌溉,人生很長,我們不能替未來的自己做決定。”

“所以我只想盡力活在當下。”沈綠時說。

一室寂靜。

他會說什麽呢。

會不會覺得她的喜歡輕易說出口,可又不給他任何承諾,卻又不負責任地貪戀他的好。會不會笑話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做事情還這樣隨便?

白青溪沈默很久。

久到沈綠時覺得有些冷,她坐起來想爬下床關窗,手被白青溪輕輕握住。

沈綠時回頭看他。

“你剛剛講話的時候,眼睛裏有難過。”白青溪擡手,摸了摸沈綠時臉頰,聲音沙沙啞啞,仍然溫柔:“綠時。”

白青溪念她名字,看她靜默的樣子,緩緩道:

“我不會強迫你去做不喜歡的事。”

“我喜歡你。”

“但你不要有負擔,更不用愧疚自己不能給我承諾。”

白青溪把她垂在兩邊的長發撥到耳後,微微垂頭看她有些茫然的眼睛,溫聲告訴她:

“也不要去美化那條你沒走過的路,不要懷疑自己曾經的決定,因為那是曾經面臨選擇時,你能選的最好的、最讓你快樂的判斷。”

沈綠時咬唇,眼睛發酸。

白青溪笑笑:“謝謝你喜歡我。”

“我也是第一次喜歡別人,你說我好,可我卻怕能給你的不夠多。”

他把手放在她頭頂摸摸:“我們都有各自的憂慮,那就逢山開路,遇水填橋。”

“別怕,慢慢來。”

別怕,慢慢來。

即便此刻茫然地摸不清自己到底要什麽,被塞進大機器中成為顆小小的螺絲釘,但也不要怕。

白青溪說完低眸望向她。

於是那些難以啟齒的,甚至自己都覺得有些矯情的情緒就這樣被撫平:“白老板。”過了很久,沈綠時開口喊他,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啞。

“嗯。”

沈綠時吸了吸鼻子:“有點冷。”

情緒來得快去得快,她emo完才察覺窗戶開著,晚上有些降溫,此刻身體發冷。

白青溪看她還是白天在外面的衣服,皺眉道:“我去關窗。”

“不用。”她把人拽回來,深吸一口氣:“抱一下試試?”

白青溪:……

“抱一下吧,此情此景,剛才說了那麽多,應該有個擁抱收尾。”她如釋負重一般,又有點不好意思:“你會不會覺得我是渣女?”

回應她的,是一個帶著淺淺沐浴液味道的,寬闊的懷抱。

沈綠時擡手環上白青溪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下敲在她耳邊。

沈綠時想,他肩膀好寬。

一個安靜內斂的人,他的懷裏竟然可以這樣溫暖。

——

白青溪答應沈綠時帶她去鎮上的小學,兩個人到達江榕村小時,剛好是午飯時間。

這裏是一片被高山鎖住的地方,茂密的林海,巍峨的群嶺,地裏植被反射陽光,層層疊疊的梯田像是嵌在半空中的綠綢緞。

一切都慷慨地呈現著世界的另一種富有。

村小裏面只有六個年級,一共五十幾個學生,校長是位年近古稀的老先生,他領著沈綠時參觀這所不大的小學:“這裏是他們上課的地方。”

沈綠時點點頭,白青溪安靜的陪在她身邊。

“每年都有老師過來支教,有些是大學生,或者支援西部的志願者。”校長示意沈綠時看向不遠處的教室,那裏傳來朗朗上口的讀書聲,孩子們嗓音清脆,並不因為天氣的炎熱而倦怠。

年輕生命的蓬勃,讓這並不發達的地方充滿希望和活力。

透過半開的窗戶,能看到一位穿著天藍色襯衫的女老師正在寫板書,下面的孩子們隨著老師的筆記齊聲讀出黑板上的內容。

沈綠時捧起相機,按下快門。

“這幾年網絡發達,書本和文具的質量都比之前好很多,可是像這樣的地方,不止邑東南有,西南,或者其他地區,還有很多。”

校長嘆息一聲,蒼老的臉上浮起慨然:“孩子們的爸媽都在外地工作,有些在邑市,也有很多在廣深,沒開發成景區的村子裏,幾乎沒有年輕人,都是留守老人和兒童。”

沈綠時走到教室門口,剛好趕上下課鈴響,孩子們一窩蜂地沖向吃飯的房子,沈綠時怕白青溪被撞到,她伸出手還未拉住他,白青溪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一樣,擡手握住她的手。

不遠處,一個沒去吃飯的小女孩看到沈綠時一幫人,她似乎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朝她跑來。

小身影靠近,沈綠時有些驚訝,孩子還沒過來,她便提前蹲下身等她。

跑來的小姑娘看著六七歲的樣子,她有一雙清澈的大眼睛,臉蛋圓圓,穿著一件印花的連衣裙,怯怯地看著沈綠時。

沈綠時溫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馬尾辮:“你叫什麽名字呀?”

“我叫方豆。”

“你好呀,方豆,我叫沈綠時。”介紹完自己,沈綠時問她:“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嘛?”

小姑娘指了指她脖子上的掛著的東西,用稚嫩好奇的聲音說:“這是什麽?”

“這是相機。”沈綠時把相機解下來遞給方豆:“要不要拍張照?”

小姑娘眼裏有興奮:“真的可以嗎?”她還沒看過這麽大的相機呢。

“當然可以。”沈綠時把孩子摟進懷裏,把相機遞給白青溪讓他幫忙拍,然後對方豆說:“叔叔一會兒按快門的時候,方豆不要眨眼奧,那樣會更漂亮。”

“知道啦姐姐。”

叔叔,姐姐。

白青溪聽著兩個差輩分的稱呼挑眉,他勾唇,然後幫一大一小拍好合影。

方豆看到照片,開心地說:“這是我第一張照片呢。”

沈綠時揉揉她臉:“等姐姐過幾天把照片洗出來寄給你好不好?”

一旁的孩子們聽到她的話,抱著還沒吃完的碗筷過來喊著也要拍照,快門按了一下又一下,沈綠時被一聲又一聲的‘姐姐’喊的心軟,要不是擔心白青溪站了這麽久會不舒服,她都有些舍不得走。

等到離開前,方豆問沈綠時說:“姐姐,你是從哪裏來的呀。”

聽她說海城,小姑娘眼睛睜大:“有海嘛?海長什麽樣?”

她只見過河。

沈綠時說,海是望不到盡頭的藍:“像天空一樣藍。”

“我以後也可以去看海嗎?”

“當然。”沈綠時揉揉她腦袋:“不僅有海,還有很多漂亮好玩的東西,等方豆長大了,一樣一樣看,可好看啦。”

……

自那天參觀村小回來以後,沈綠時隔幾天就往那邊跑,一呆就是一天。

忙碌了半個月,她這次選題終於定下來。

是關於大山裏的希望,關於孩子們的讀書聲,關於一個又一個想要‘看海’的,藍藻般的夢想。

沈綠時把這篇稿子的標題定為‘生如夏花’。

——

沈綠時來古寨已經兩個月多,人曬黑了些,笑倒是明媚了許多。

‘橙黃橘綠時’儼然成了她的家,沈綠時對這裏上上下下都熟悉的不行。

四月下旬時,古寨的氣溫已經很高。

早上洗完澡,沈綠時穿著一條吊帶紮染裙下樓,她手裏扇子搖的地飛起,瞥見前臺後面昏昏欲睡的李康,手指叩響他耳邊的桌子:“你們老板呢?”

“綠時姐。”李康打了個哈欠,指了指廚房的方向。“一大早就在裏面忙活,也不知道在幹啥。”李康嘆息一聲。

“我去看看。”

等沈綠時離開,李康才看到手機裏鄒勇的消息:

——晚上喊白哥和嫂子出來吃,我家弄了魚。

白青溪特意叮囑過,不可以開綠時姐玩笑,鄒勇這稱呼要是被白哥知道,肯定要教訓他。

天氣太熱,李康打字都嫌累:

——別亂叫,人家叫綠時。

鄒勇消息過了很久才發過來,字裏行間全是不確定:

——啊,綠時嫂子,這麽叫會不會有點難聽?

李康嘴角一抽:……這人有病吧。

——

‘橙黃橘綠時’的後院是一片菜地加小花園,都是白青溪買的菜籽和花籽,他也沒在意品種,直接灑在地上,春雨洗過,現如今呈現出小雛菊旁邊長白菜的盛況。

廚房是開放式的,就在花園邊上,白青溪在包餃子。

他動作很不熟練,兩只握著面團,回頭看她的時候,連睫毛都有面粉……

沈綠時驚了,幾步走過來:“你和面怎麽還能弄到眼睛上?”

“別動。”她抽了張紙巾,然後墊腳湊近白青溪,小心地擦掉他睫毛上的面粉:“是風吹的嗎?”

真羨慕睫毛長的人,她從來沒見過有人睫毛上能掛面粉。

白青溪低頭方便她給自己擦掉面粉,垂眼笑著說:“站好。”

她墊腳晃來晃去的站不穩,看著很嚇人。

“奧。”沈綠時看了眼案臺:“你是在……包餃子?”

可邑市吃餃子嗎?

“趙楠說,你們遼市逢年過節,或者有重要的客人來家裏,都會包餃子。”白青溪看著她:“我給你補一下。

沒能讓沈綠時吃上一頓接風宴,白青溪有些內疚。

沈綠時緩緩眨眼。

她已經很少吃餃子了。

除了過年回家,平時在海城的沈綠時根本想不起來吃這個東西。

吃飯都是擠時間,更遑論仔細記著這些風俗。

“你會包嗎?”沈綠時拉開凳子坐在他旁邊,把手機放在一邊,撐著腦袋側身看白青溪的動作。

“不太會。”他很誠實。

白青溪明顯是第一次包,餃子皮搟的不是特別均勻,旁邊的手機還放著教程,沈綠時看他旁邊的碗裏放著調好的餡料,她湊上去聞了聞:“豬肉白菜,放了香油?”

白青溪眼裏笑意變濃,似乎對自己的手藝很滿意:“香嗎?”

還沒吃呢……沈綠時噗地一聲笑出來:“我幫你一起吧。”

她在旁邊的水池裏洗了手,等水幹了,把面團在手裏捏出一個形狀來,用一旁的搟面杖搟成薄片。

白青溪被她利索飛快地動作吸引:“這麽厲害?”

沈綠時三兩下就搟完一個面團,然後換下一個,蓬開的動作瀟灑利落,有些驕傲:“別的不會,包餃子還是可以的,過年的時候我媽經常把我按在飯桌前,說誰包的誰吃,我小時候包的可醜了。”

她把手裏的面團捏成囫圇一個:“我那時候吃了很多自己包的醜餃子,迫不得已慢慢學,現在也就會了。”

她動作快,包出的餃子也很漂亮,白青溪看了眼她手裏的漂亮餃子,笑著說:“我包的這麽醜,你不會一個不吃吧。”

“怎麽會呢。”

沈綠時放下手裏剛包好的餃子,兩只手扶著白青溪幫他糾正動作:“你用兩個拇指壓住餃子邊,上面一點一點折進來就好了。”

白青溪偏頭看她。

今天的古寨是難得的晴天,三花貓在旁邊翻著肚皮睡著,面粉也飛到它身上,整只貓像是撒上椰蓉的橘子味大福。

隔壁阿嫂養的雞安靜了一上午沒叫,因為阿嫂早上用它的同伴燉了鍋雞湯。

明媚的陽光下,她眼瞳是淺淺的棕色,一雙手很小,正放在他手上教他怎麽包餃子,白青溪覺得時間像一碗蒸熟的刺梨湯,清香甜蜜又滾燙。

“明天我去邑市幫楠楠帶孩子,後天回來。”沈綠時一邊說話報備,一邊把餃子下鍋。

趙楠和張睚一起去隔壁市參加研討會,孩子奶奶出去旅行,小孩沒人帶,沈綠時自覺申請幹媽體驗卡一天。

趙楠本來怕她折騰,想找個托兒機構放一天,沈綠時說這次來還沒見過她幹女兒,趙楠這才答應她。

她在古寨閑著也是閑著。

剛好餃子餡包完,沈綠時很有成就感:“白老板,要不我們民宿拓展個業務,開餐館吧,我看你當廚子也很有天分。”

經過她指點,白青溪後面的餃子已經包的有模有樣。

名師出高徒,沈綠時暗自點頭。

燒水下鍋,給外出的李康留了一碗餃子,沈綠時心滿意足地開吃,白青溪看她平等地對待每一個‘醜餃子’,他有一種投餵小三花的錯覺:“明天我讓李康送你去趙楠家?”

“不用,楠楠給我訂了車。”想到趙楠咬牙切齒說沈綠時重色輕友,這就想著給白青溪省油錢,當時羞的她臉紅了紅。

——

‘生如夏花’那篇稿子過審很快。

沈綠時在文章結尾處,呼籲更多的人關註這些師資相對匱乏的村小,網上對這篇文章的評價褒貶不一,有人說沈綠時作秀,也有人認為這裏太偏太遠,根本不會有人關註。

沈綠時把網上的評論看了,然後挑著回覆。

“誰說沒人在乎?文章裏的方豆在乎,這裏的每個孩子都在乎,未來更有人在乎。”

“今天有我關註,以後便會有千千萬萬個我。她們會像我一樣,看到這裏的美,看到大山後的蓬勃與希望。”

沈綠時的社交賬號粉絲開始變多,更多的人關註到這所村小,想讓沈綠時多發一些孩子們的日常,她去邑市一趟,還收到了很多寄給孩子們的信。

滿載而歸回古寨的這天,又下起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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