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5 捷報

關燈
85 捷報

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又是年節。

與去歲那場繁華奢靡的銀燈夜宴不同,今年的這個年可謂枯燥極了。

北境戰火連天,周禾率軍與羌族一戰已經打了快一個月, 期間有輸有贏,戰況不免陷入了僵局。

外患正起,不只宋瀾與眾朝臣心中惴惴不安, 就連大盛的百姓也是人心惶惶, 人人都失了過年的興致。

宋瀾下了旨,這一年的除夕不設宴, 不燃燈,更不與民同慶。

諸臣嘆了口氣,各回各家蘸雪吃冬瓜。

昭陽宮裏, 宋瀾看完最後一封軍報,然後點點桌子把廖華招呼了進來:“東西都備好了嗎?”

宋瀾躬身:“已經按照陛下的吩咐準備好了。”

“成。”宋瀾把手裏的軍報規整了一下,然後擡頭對廖華說,“把它帶上, 咱們走。”

這幾個月, 宋瀾除了去少傅府就不會去別的地方, 除夕夜也是如此。

然而當東明一如往常地打開少傅府的後門將宋瀾請進門的時候,著實呆了一呆。

他看了看跟在宋瀾身後的廖華, 又看了看廖華手裏牽著的……

東明咽了咽唾沫:“陛下, 除夕夜,您要送主君一只羊?”

一只羊。

羊毛卷曲, 色澤潔白, 觸手柔軟, 聲音……咩咩咩咩咩!

宋瀾把拴著那只羊的繩子接到自己手裏, 看了滿臉愕然的東明一眼, 然後鎮定自若地點了點頭。

“是啊,少傅慣會養羔羊。”

送羊的事兒已經被宋瀾謀劃很久了。

自然不是因為他真把自己當成了羔羊,而是因為梅硯這段時日一直在養病,如梅硯自己所說,病中實在很無聊,宋瀾朝政忙,不能時時陪著他,便總會想些新奇的東西送過來。

這些日子裏,少傅府便平白無故多了許多活物。

諸如成精的鯉魚,成群的蛐蛐,以及成了東明盤中餐的烏雞。

梅硯一度覺得這世上不會有比烏雞更讓人難以接受的動物了,但在看到宋瀾準備牽著一只羊進屋的時候還是險些厥過去。

“羊不許進屋!”

宋瀾在屋門口停下,東明眼疾手快地把羊牽到了自己手裏,然後無視掉宋瀾不舍的目光,牽著羊就往後院去了。

宋瀾嘆口氣,然後笑嘻嘻地進了屋。

“本也只是給少傅看一眼,沒打算把它牽進來的。”

梅硯堪堪忍住心頭無端生出的怒火,無可奈何地問宋瀾:“青冥,為何好端端地要送一只羊來,被東明吃的烏雞還不夠讓你心疼嗎?”

宋瀾義正辭嚴:“少傅誤會,這羊就是用來給少傅補身體的。”

“補身體?”

“正是。”

梅硯滿臉無奈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攏著袖子在宋瀾面前轉了一圈,然後說:“我很好,不需要補身體了,羔羊可憐,還請陛下饒它一命吧。”

倒不是梅硯寬宋瀾的心,而是他的身子的確已經見好了,除了情緒激動的時候還會有些心悸,已經看不出有什麽別的毛病。

“還是瘦了點。”宋瀾撇了撇嘴,忽地眸光一亮,問,“少傅是喜歡羔羊吧?”

很久之前,也是在這間臥房裏,清臒的梅景懷笑得悠悠然,同他說:一不小心,會把羔羊養成狼崽。

然後……

想到往事,宋瀾的喉結忽然滾了滾,也不等梅硯說什麽,擡手扯住了他寬大的衣袖。

“少傅……”一開口聲音都有點啞了,“今天是除夕夜,闔家團圓的好日子,卻只剩少傅與朕兩個人姑且作伴,少傅是否覺得心中有那麽一絲虛無?”

梅硯眉毛一挑,瞬間預料到宋瀾想要說什麽,果斷把袖子從宋瀾手裏抽了出來,看著房門說:“是有些虛無,既如此我就去兄長府上看看,郡主的孩子月份大了,我還一直沒去探望過呢。”

梅硯沒走成,因為宋瀾從背後環住了他,且不懷好意地說:“少傅別以為朕不知道,兄長和鸞音去懷王府過年了。”

梅毓原本是要帶宋鸞音回錢塘見兩位外祖的,但宋鸞音月份大了,北境又遭逢戰亂,這趟錢塘之行也只能暫且擱置。懷王思念女兒,也沒管什麽規矩不規矩的,除夕夜硬是叫了梅毓和宋鸞音一起去懷王府過年。

梅硯沒了去處,竟真有些束手無措起來。

不是他矯情,而是一病幾個月,有些事情太久沒做,猛不丁地提起來難免會有些不自在。

宋瀾卻不管這些,舔了舔自己那口白皙的牙齒,轉過身就往梅硯唇上親。

梅硯被他箍在懷裏,少年暖融融的胸膛由內而外地散發著熱氣,與嚴冬的寒氣形成的鮮明的對比。

人,往往鬼使神差地就會去貪戀那一寸溫熱。

梅硯墊了墊腳,欲拒還迎。

大約這一吻太過深情,梅硯那雙杏眸竟開始泛紅,宋瀾輕柔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心中一陣悸動。

少傅的那雙眼睛是那麽好看,溫柔的杏眸盛著清透的光,似冬雪卻不寒,似清酒卻不烈,似九天之上最幹凈的那一抹雲。

雪胎梅骨,醉玉頹山吶。

“少傅……”

宋瀾放開了他的唇,卻沒打算放過他的人,抱起梅硯就往內室的床上去。

窗欞外星星點點地落起了雪。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二場雪了,天氣不算太冷,這雪來得毫無征兆,卻頗有鋪天蓋地之勢,不過片刻就落滿了屋脊,同時壓垮的,還有窗邊一枝淩霜的寒梅。

如那梅一樣,梅硯也毫無征兆地白了嘴角,他發覺自己又有些心悸,便用沒被宋瀾握著的那只手捂上了心口,氣息微弱:“青冥,你停一停。”

宋瀾俯身的動作一頓,有些困惑地眨眨眼,“少傅,這還沒開始呢。”

屋裏暗,只點了一盞油燈,以至於宋瀾並沒有看清梅硯的臉色有些不好,還以為他是赧了,便想要起身將那盞燈也掐滅。

也就是宋瀾剛起身,房門外就響起一陣了“咚咚”的敲門聲。

“陛下,是卑職。”

聽出來廖華的聲音,宋瀾松了一口氣,朗聲問:“怎麽了?”

“北境軍報,十萬裏加急!”

廖華大概沒有想到宋瀾和梅硯在屋裏做什麽,手裏捧著軍報,見宋瀾遲遲不開門,心裏不免有些著急,連帶著語氣都急切了不少。

既是軍報,便再沒有耽擱的理由,宋瀾在廖華急促的聲音中慌慌張張穿上衣服去開門,大概因為太過慌張,衣帶還系錯了一根,然後就對上了廖華有些狐疑的目光。

宋瀾接過廖華手裏的軍報,打量他一眼:“你看什麽?”

廖華往他的衣帶上瞥了瞥,搖頭,然後恭恭敬敬抿唇退下,自始至終都沒敢往內室裏看一眼。

其實就算他看一眼也不要緊,因為梅硯早已經穿好衣裳走過來了,他神色如常,依舊是清疏溫和的模樣,只是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淺淡了些。

宋瀾關了門走回去,將那軍報放在桌案上,然後又擡手多點了兩盞燈,然後才察覺到梅硯的臉色和唇角都有些發白。

“少傅?”

梅硯聽出來他的疑惑,卻只是撫了撫心口,走到桌前給自己到了杯茶喝下,待心頭的不適緩下去才沖著宋瀾搖了搖頭:“沒事,軍報上寫了什麽?”

宋瀾見他的臉色恢覆過來,這才松了口氣,低頭開了軍報細細去看。

不過片刻,宋瀾輕抿的嘴角就忍不住勾了起來,激動之下險些把那封軍報給撕了。

“少傅,我朝大捷!”

——這是周禾的捷報!

臘月二十六,景陽侯周禾一連奪回兩座城池,一槍挑了敵軍將領的首級,而後追擊敗寇至羌族地界,俘獲戰俘三千人。

臘月二十七,羌族首領求和,大盛旗開得勝。

遇到戰事平定這種事,最高興的便是坐鎮的帝王與就是作戰的將領,所以宋瀾激動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覆,周禾的那封捷報寫得更是龍鳳鳳舞張牙舞爪,梅硯拿在手裏細細辨認了許久才將每個字都認全。

梅硯含笑:“的確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宋瀾就著梅硯的手將那封捷報看了又看,高興地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來來回回就是那麽幾句:“短短一個月,子春這仗只打了一個月,不愧是周子春,少傅,朕高興,朕實在太高興了。”

梅硯也高興,卻比宋瀾冷靜了太多,笑問:“怕咱們陛下不只是為著此戰告捷而高興,也為著子春高興吧?”

自周禾出征以後,宋瀾便一直惴惴不安,常常擔心戰況的同時還要擔心周禾的安危,這些梅硯都看在眼裏。

宋瀾不置可否:“自然,此戰能夠大獲全勝,子春屬實功不可沒,待他班師回朝,朕一定要好好犒勞三軍。”

此戰大獲全勝,羌族主動求和,意味著北境安寧,百姓富足,動蕩的局面離盛京又遠了一分,太平歲月的到來又進了一步。

梅硯看了宋瀾一眼,而後轉身走到了窗邊,伸手開了那扇窗戶。

窗外已經是鵝毛大雪,萬物都成了素白一片,早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鎮守屋宅的屋脊獸、祈願祥瑞的石獅子、象征著河清海晏的一草一木,全都融在了這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裏。

梅硯負手而立,整個人清然溫和。

“青冥,明天又是新的一年。”

“你看,瑞雪兆豐年。”

作者有話說:

“蘸雪吃冬瓜”出自宋代釋師觀的《偈頌七十六首其五六》,特此標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