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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何處不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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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何處不能出

宋瀾和梅硯一直坐到後半夜才回房去休息, 結果歇下不到兩刻鐘,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天色已晚,陰沈沈地不見星月, 梅硯迷迷糊糊地起身開了房門,見來人竟是廖華。

“廖總領,怎麽了?”

廖華的神情非常急切, 伸手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交給梅硯, 說:“梅少傅,這是從錢塘空山別院寄來的一封信。”

一封信。

梅硯接過那封信, 見信封上並無提款,不免心生詫異,再一看, 信封上微微泛著褶皺,紙張微涼,竟讓人一下子想起了錢塘江的梅子黃時雨。

宋瀾聽見聲音也披了衣裳走過來,看到那封信先是皺了皺眉, 然後問廖華:“那送信的人呢?”

“是驛館中的人, 此刻在院中候著。”

“叫他進來。”

廖華便出去叫人, 這當頭兒,梅硯已經回到桌前坐了, 徑自拆開了信封。

紙張輕薄, 捧在手心裏猶如一片蟬翼,而那紙上的墨跡卻又顯得極其厚重, 像是有什麽濃烈的情緒一下子在這薄薄的紙張上炸開, 但入目也不過十個字。

——大道如青天, 何處不能出。

宋瀾瞥了一眼, 緊接著便面露詫異, 擡頭看向梅硯:“少傅?”

梅硯應聲將信紙合上了。

那是唐枕書的字。

這麽多年來,梅硯一直覺得他翁翁那手字可以稱得上是舉世無雙,自然也可以說是天下獨絕,可要再從中品出什麽味道來,梅硯又總是說不清楚。

與其說是說不清楚,又不如說是看不太懂。書法大家寫狂草,多半是張揚恣肆不拘一格;書法家寫行書,又多是瀟灑飄逸靈動活潑;至於寫楷書的,自然是方方正正規整有度。

可唐枕書與他們都不一樣,他的字介於行楷草隸之間,筆畫有直有曲,墨跡有濃有淡,字字整齊而又不覺死板,字字不露鋒芒卻又字字鋒芒畢露。

那是書生意氣的少年郎提筆寫下的激揚文字,只一筆便足以點醒眾生。

到如今,年少的風華已走遠,青春正好的才子已是遲暮之年,而那一身的浩然正氣與這這一手舉世無雙的字一樣,分毫未改。

許多年前,盛京城裏人人可知的一句詩就這樣吟唱入耳:

——青山驟亂,水因風款。

——少年腰肢折不斷,執筆斬破人世卷。

梅硯忽然閉上眼睛,這麽多年了,翁翁這手字,他終於看懂了那麽一點。

宋瀾看著梅硯的情緒漸漸靜下來,一顆懸著的心也漸漸定了定,他把手搭在梅硯的手背上,再度問:“少傅,這是外祖的字吧?”

梅硯點點頭,張開眸子,杏眸之中盈盈閃著些不知名的光暈,他將手中的信紙裝回到泛舊的信封裏遞給宋瀾,然後才對宋瀾說:“這是翁翁寫給上玄真人的信。”

宋瀾接過信封捏在手裏,忽然就是一楞,他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還在和梅硯討論的話題:上玄真人臨終前說的那個字,你可知是什麽意思嗎?

那個“信”字,說的莫非就是這封只有十個字的信?

正驚愕間,廖華與驛館送信的人一同進來了,那人當即就要給宋瀾行禮,被宋瀾擺了擺手作罷。

宋瀾問:“是誰讓你送這封信來的?”

那人答:“回陛下,是錢塘空山別院的兩位先生,一位姓唐,另一位姓趙。前幾日三生觀有一封送到錢塘的書信,當時便是小人將書信送到空山別院的,那位唐先生看過信以後立即提筆寫了回信,這才讓小人送了過來。”

那多半是上玄真人預感自己大限將至,所以給唐枕書和趙旌眠去了信,而他臨終之前苦苦在等的,多半就是這封回信。

宋瀾點點頭,又問:“兩位先生讓你送這封信的時候,可有說過什麽?”

“那位唐先生倒是沒說什麽,但那位趙先生給了小人兩錠銀子,讓小人務必快馬加鞭送過來,還感慨了一番,說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

哪裏還能趕得上呢?

苦等這封信的老者,至死都不曾瞑目。

宋瀾心裏一陣落寞,沈默了一會兒便讓廖華帶人出去了,屋裏一時又只剩下宋瀾和梅硯。

宋瀾捏著手裏那封信,一時竟覺得指尖都有些發顫,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也不知道皇爺爺與兩位外祖究竟有怎樣的過往,他們又是怎樣的故人。”

梅硯也嘆了口氣,說:“大約不會是多麽愉快的過往。”

這話有理有據,若是他們當初的過往能夠稱的上“愉悅”這兩個字,唐枕書和趙旌眠就不會誓死不回盛京城,上玄真人更不會到死都在等這封信。

而那些所謂的往事,又怎麽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明白的?

好在,說書先生還未老,風雨飄搖的往事,終究還是有被人知曉的可能。

宋瀾捏著手裏那封信,忽然就想起了上玄真人從前總愛念叨的一句話: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唐枕書的回信是:大道如青天,何處不能出。

宋瀾忽地嘆了聲,說:“皇爺爺若是能看到這句話,大概能瞑目了。”

這是一句寬慰的話,那些往事,不只是唐枕書和趙旌眠放下了,他們也在勸上玄真人放下,可惜啊。

可惜他沒看到,錢塘江水難跋涉,盛京城外山巒阻隔,暑熱的天氣絆住了送信人的馬,生生錯過了這半日光景。

還是那句話,有些遺憾,至死難平。

梅硯伸手拍了拍宋瀾的肩,語氣溫柔和緩,輕聲道:“青冥,將這封信拿去上玄真人的靈前燒了吧,若是他泉下有知,也能放下這一世了,來路光明,何處不能出?”

宋瀾點頭應下,起身就要去燒那信,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又頓住了腳。

他回頭看向梅硯,一雙銳利上揚的眼睛少了些許鋒芒,側臉沐在昏黃的燈燭之下,桀驁偏執的帝王少見地露出些柔和來。

他說:“少傅,你說若是皇爺爺泉下有知,會不會祈願人有來世?”

梅硯的嘴角輕輕抿起來,重喪之日,第一次露出淺淺的笑來,他的話總是能讓人思考很久,說的是:“今生坦蕩順遂,才會祈願來世一如今生。”

宋瀾一怔,過了很久才點頭,末了說:“有理,那朕還是要祈願五百輩子的來世。”

這一夜,上玄真人靈前的那封信燃了很久,薄如蟬翼的一張紙就像是被歷史鍍上一層厚重金箔,任憑火焰吞噬,徑自難以消磨。又像是讀信的人讀得慢,分明只有翻來覆去的十個字,卻硬是要從中咀嚼出過往的幾十年才肯罷休。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信紙終於燃盡了,而窗外卻下起雨來。

這是一場許久未見的瓢潑大雨。

雨水肆無忌憚地洗刷這一座空山,夏意深沈的花木禁不住這樣的風雨飄搖,只能一一告了饒,落葉滿空山,零落成塵泥。到最後,就只剩下滿山虛無縹緲,和不止不休的雷霆雨聲。

宋南曛倚著窗欞聽雨聲,喃喃說:“像是誰在哭似的。”

宋瀾一行人在三生觀逗留了足足三天,等到上玄真人出靈之日,雨也終於停了,這場雨過後,人間由熱轉涼,徹底走入了秋天。

宋瀾站在三生觀前的石階上,思緒翻飛,不由地想起了天順十八年的那個風雪天。

他跪在這裏的時候雖艱難,卻總有個盼頭,知道三生觀裏有他的皇爺爺,而如今確實是什麽都沒有了。

清亮亮的,真是幹凈啊。

不多時,懷王從三生觀裏出來,朝著宋瀾施了一禮,道:“陛下,都已經安頓好了,那幾個小道士還願意留在三生觀,老臣也未做強求。”

宋瀾點點頭:“由他們去吧。”

懷王又道:“陛下在此地耽擱時日已久,國事為重,依老臣之見,陛下該回宮了。”

宋瀾亦未做推拒,他出宮已經三日有餘,朝堂上恐怕又有一堆政務等著自己去處理,如今孟顏淵雖仍在告假,但許多事情還是不能假手於人。

當天下午,宋瀾一行人就啟程回了宮,來的時候零零散散,回去的時候倒顯得有些浩浩蕩蕩,畢竟宮裏的馬車、懷王府的馬車以及尚書府的馬車湊在一起的場面還真不可多見。

一直以為人活一遭是如夢一場,可直到此時此刻,宋瀾等人才生出了一種新的想法:其實人死一次,才是如夢一場。

因為大夢初醒時,故人已經不在這塵世。

宋瀾回宮以後就讓人擬了旨,將上玄真人已故的消息遍告天下。

訃告一發,整個盛京城就像是炸了鍋一樣,百姓們幾乎不受控地跑到三生觀山下祭拜,更有年老的長者痛哭不已,一時之間哀言萬千,竟有萬人空巷之景。

那是赫赫有名的吉慶帝,也是政績累累的吉慶帝,他自以為走出了這座盛京城便真的成了一個寂寂無名的道士,可如今滿城的嗚咽又該如何解釋?

都說人走茶涼,其實遠非如此,在這繁華多年的盛京城裏,在那煙雨朦朧的錢塘江上,終究還是有人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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