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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他會委屈,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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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他會委屈,我等他

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著雨, 宋瀾的身上沾滿了水氣,袍子一角都是濕的。

梅硯一時有些懵,也顧不上與兩位外祖解釋什麽, 而是先問宋瀾:“你怎麽來了,東明領你來的?”

“自己找來的。”宋瀾沖著梅硯笑了笑,臉頰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見, 他卻像是不覺得疼一樣, 聽見梅硯問東明還添了一句,“東明在煮湯圓, 聞著很香。”

梅硯抿唇,看著他泛紅的臉頰,實在是有些心疼, 不等他再開口,宋瀾就像匯報行程一樣在耳邊絮絮叨叨起來:“少傅放心,錢塘知縣已經把情況都稟明了,沈蔚和宋南曛留在縣衙詳查, 要過兩日才能查出結果來。”

梅硯一噎, 只能點了點頭, 眼前這個人分明是全天下最日理萬機的人,可又好像什麽疑難雜癥在他眼中都不是難題, 就像他天生該坐這個位子一般。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 自己還能說什麽呢。

良久的沈寂過後,是唐枕書先開了口, 他從宋瀾一進門就一直在盯著他看, 似乎要從那雙上揚的眼睛裏, 窺見來自盛京城的惶惶人世。

“你……”唐枕書含水的聲音響起, “你叫他少傅?”

梅硯在朝中任太子少傅並光祿大夫, 這一點他們是知情的,那誰能喊他“少傅”二字?

宋瀾恭敬點頭,“是,朕稱景懷先生為少傅。”

行了,那就不用問了。

趙旌眠反應過來宋瀾到底是誰的時候,眼神中閃過一絲恍然:“你是吉慶帝的……”

掰著指頭一算,“孫子?”

不置可否:“是,吉慶帝是朕的皇爺爺。”

若要放在尋常人身上,百姓見帝王,要俯首稱萬歲,行三跪九叩的大禮。放在唐枕書和趙旌眠面前嘛,帝王不哭著叫爺爺已經是好的了。

宋瀾一句話過後再也沒有聽到回音,他擡眸看了看,卻見兩位外祖正靜靜打量自己和少傅。

四雙眼睛各有神韻,有的桀驁張揚,有的清冷含霜,有的溫潤疏淡,有的坦蕩明朗。

在這份久到有些離譜的寂靜中,宋瀾臉頰上的掌痕似乎越來越清楚,驚詫過後便是冷靜,是個人冷靜下來都會想一想,堂堂大盛的帝王,會給自己的臣子擋巴掌?

而梅硯眼中含著的心疼、宋瀾看自己少傅時滿是情|欲的目光、兩人站在一起匹配同襯的身影,似乎正在將一些不能嚴明的關系一點一點揭露出來。

就像是當初宋瀾在得知梅硯有兩位外祖的時候能夠瞬間明白一樣,唐枕書和趙旌眠也在很短的時間內想明白了一切。

為什麽要自裁?

為什麽一走就是九年?

為什麽堂堂皇帝會給你擋巴掌?

——因為眼前的兩人陷在了情|欲的沼澤地裏,同他們當年一樣拔足難出。

唐枕書坐著,臉色卻極其難看,他的外孫和皇族的孩子你儂我儂海誓山盟,這跟認賊作父有什麽兩樣?他的右手腕又開始發顫,甚至有些想把那沒打成的一巴掌補回去。

“枕書。”

察覺出不妥,趙旌眠今天第三次握住了唐枕書的手。

唐枕書重重吐了口氣,對著梅硯說:“景懷,你出去。”

梅硯一直默默站著,聽見自己翁翁這句飽含怒氣的話,再度楞了楞,翁翁素來瓊林玉樹,從沒有無端的怒火,而此時的臉色卻比方才聽見自己自裁時還要陰沈。

“翁翁?”

梅硯不想出去,他不知道翁翁為什麽突然生氣了,是得知了宋瀾的身份,還是……還是看出來他們兩個並非是尋常的君臣,而是難舍難分的伴侶?

梅硯擡頭看了看自己的兩位外祖,意識到他們必然是看出來了。

趙旌眠握著唐枕書的手腕,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側人的怒氣,又見梅硯不願意走,不由分說,擡頭朝著窗外喊:“小東明!”

東明就在廚房裏,一聽見就來了,只是屋裏的景象還是讓他傻了眼。

“陛下來啦?”

不等宋瀾點頭,趙旌眠就指著梅硯對東明說:“小東明,湯圓煮好了麽?帶你家主君出去吃。”

梅硯不知道兩位外祖要和宋瀾談什麽,但心中卻被一層不安籠罩著。宋瀾嘆口氣,伸手握了握梅硯的手,旋即松開。

“少傅,那湯圓聞著可香了,你快去吃些。”

極鎮定的語氣,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什麽誤會都不必解釋。

梅硯還沒反應過來的功夫就被東明連扯帶拉地拉出了門,木門“砰”在自己面前關上,外頭是淅淅瀝瀝的春雨。梅硯回過頭,對上的竟然是東明有些急切的神情。

有些埋怨:“你著什麽急?說讓你帶我出來你就帶我出來,什麽時候這麽聽阿公話的。”

東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卻是一本正經地說:“主君,唐先生和趙先生似乎有些生氣,您在裏面少不得要挨罵的。”

梅硯悶了口氣在心裏,不吐不快,擡頭看了看夜色中的雨幕,嘆氣。

“他們是我的外祖,罵我打我都是應該的,我做什麽要躲出來?”

東明說得有理有據:“可趙先生顯然不想罵您,而是有話要對陛下說呀。”

梅硯被他的回懟弄得啞口無言,明明十分不放心宋瀾一個人留在屋裏,又不敢再違背兩位外祖的意思,幾乎是有些自暴自棄地擺了擺手,“湯圓。”

東明頓時喜笑顏開,撐起傘就拉著自家主君進了客房,仍是多年前梅硯住過的那一間,陳設未變,纖塵不染。

東明說:“這屋子一看就是兩位先生時時打掃著的,小人剛才進來的時候就是這般,根本不用收拾。”

梅硯聽得心頭一動,炸開的暖意卻又漸漸化成了一抹酸澀。

東明忙著去端湯圓,是白玉的瓷碗,清透幹凈,裏面的湯圓微微泛著濃濃的酒香,熱氣氤氳,熟悉的味道湧入唇舌。

——也湧上腦海。

趙旌眠總是這樣,應該是喜歡喝酒,上了年紀以後卻被唐枕書攔著不讓喝,又喜歡做醪糟湯圓,每次鍋裏都倒上兩壇子酒。

不知道是酒煮湯圓,還是湯圓煮酒。

軟糯的湯圓入了口,酒氣彌漫的醪糟入了喉,梅硯連著吃了兩碗,放下碗的時候笑了笑,“甜是甜,辣也是辣。”

東明自己也吃了一碗,聞言有些難以置信地探頭看了看梅硯,“主君,您是不是醉了,要不您先睡吧?”

梅硯的酒量一直不太好,平日裏也不是嗜酒的人,偶爾陪著宋瀾喝一點,喝完了就會犯困。

趙旌眠的醪糟湯圓實在擱了太多酒,梅硯也的確有些不勝酒力,擡眼看了看正堂亮著的燭火,搖頭。

“阿公要是罵了他,他會委屈,我等他。”

東明心頭一酸。

“主君……”

梅硯呆呆望著遠處的明亮的窗戶,又是搖頭:“你去吧,我自己等他。”

依稀是東明默默出去了,依稀是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依稀是烈酒燒了心頭,梅硯伏在桌子上淺淺睡了過去。

記憶中的往事在夢中才得以被尋回。

——

九年前,也是一個春雨連綿的日子,唐尺素因病過世,梅毓撐著一口氣辦完了母親的喪事,然後一病不起。梅硯日日守在兄長床前照料,硬是熬紅了一雙眼睛。

那一年他才十八歲,未及冠,是名正言順的少年。

少年那雙眼睛通紅,看得唐枕書滿是心疼,他拉著梅硯的手在梅毓床前坐下,語重心長:“景懷啊,翁翁知道你心裏恨,可你不能這麽糟蹋自己,逢山這一病半個月,你可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翁翁,我睡不了。”

雨聲落在屋檐,像是盛京城落下的那場雨,母親將我和兄長護在傘下,外面是淋漓的鮮血,我睡不了。

唐枕書嘆了口氣,“景懷啊,有些東西,需要你自己試著走出來,不然過個幾十年再回頭看,你會發現自己被那場雨困了一輩子。”

“可是翁翁,天下熙熙攘攘陽關道,我該走哪一條,才能走出那場雨?”

唐枕書笑,眉目清絕,眼下的淚痣隨著那一笑動了動,擡手指向外面潑天的雨幕:“每一條路都有雨,要麽撐傘,要麽等天晴。”鹽擅婷

梅硯沒有去等天晴,兄長的病一好,就撐著傘去了盛京。

至於那天晚上,梅硯是被趙旌眠點了睡穴扛到床上睡的,他睡不安穩,隱隱約約還能聽見阿公在自己床前嘟囔:“這雨怎麽還不停,他聽見雨聲就做噩夢是不是,枕書,我能不能把他的耳朵堵上?”

——

不知是在哪個夢裏,梅硯笑了笑,好在他如今已經能夠在雨聲中安枕入眠,而這一切,全是因為有人接過了他手中那把傘,為他破開雨幕,求來了一個晴天。

宋青冥啊。

梅硯再醒來的時候,正被一雙寬厚有力的臂膀攬著。

他仰了仰頭,對上那雙清朗的眼睛,含著笑。

“青冥?”

“嗯。”宋瀾低低應了聲,一邊攬著他往床榻上去一邊說,“少傅,去床上睡。”

梅硯沒拒絕,動了動酸麻的胳膊,再度打量宋瀾,卻見他神色如常,沒有一點委屈,“兩位外祖和你說什麽了,阿公有沒有罵你?”

“啊?”這次輪到宋瀾怔楞了一瞬,隨即笑起來,輕嘆,“沒有,朕沒挨罵,天太晚了,少傅快睡吧。”

已經過了子時,梅硯被那酒燒得難受,眼皮沈得睜不開,躺到床上之後卻仍拉著宋瀾的胳膊不肯松手,像是心中有一千一萬個不放心。

依舊是令人安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沒事,睡吧。”

他親了親他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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