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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三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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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三生觀

有梅家兄弟一左一右地勸著, 宋瀾苦悶的心情才稍稍好了一些,梅毓還有一堆公務要忙,便告退先出了宮。

梅硯沒走, 一直陪宋瀾用了午膳,又一起批了些折子。

天剛剛擦黑,宋瀾說累了。

“古來賢君多是三更睡五更起, 臣子的奏疏從不拖欠, 陛下這樣的可不夠勤懇。”

梅硯與宋瀾開玩笑,笑著點了點桌子上小山一樣的奏折。

宋瀾嘴上說的這個“累”, 每每都不是真的累,聽了梅硯的教誨以後就繼續伏案批折子,只是眼睛早就管不住了, 時不時地往梅硯那邊瞟。

嘴裏不住地嘀咕:“少傅說的不是勤政的君王,是個什麽做苦力的和尚吧,哪有人天天三更睡五更起的,那樣身體不是要垮了。”

他揣的什麽心思, 梅硯早看出來了。

梅硯不說話, 慢悠悠地走到門口把門栓了, 又說熱,繼而把外袍寬了。

“身體垮沒垮, 可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定了的。”

宋瀾提著筆, 呆呆地咽了口口水。

眼看著梅硯寬了衣裳往內室走,他哪裏還忍得住, 折子也不管了, 把毛筆匆匆一扔就追了上去。

“少傅, 少傅……”

梅硯很少有這麽主動的時候, 今天在梅毓面前說的那番話, 是真的引他動了情。他知道宋瀾一直很自責,不想讓宋瀾覺得虧欠自己太多。

宋瀾一句一個“少傅”,叫得他心都亂了。他有時真的不明白,情濃歡好的時候,總耍嘴上功夫做什麽?

所以梅硯把他的嘴堵上了,宋瀾現如今已經比梅硯高半個頭,梅硯要輕輕墊腳才能夠到他,以前不覺得,這會兒他竟感覺腳底發酸。

那頭宋瀾嘿嘿笑個不停,察覺梅硯身子微微有些發抖,喉頭下意識滾了滾,直接伸手把梅硯抱了起來。

“少傅說說,朕身體垮沒垮?”

梅硯的褻衣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他仰躺在床上,玉瓷一樣的胸膛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一雙杏眼微微瞇著看宋瀾。

他笑著說:“還行,很有力氣。”

宋瀾餓狼撲食一樣撲上來,散開的頭發垂到梅硯耳邊,呵出來的熱氣熏的他耳朵通紅。

“少傅太輕了,這個冬天要長點肉。”

許是狼崽子虎視眈眈的眼神盯得梅硯心裏發慌,他側了側身,把面頰埋在被子裏,低低說:“不行,好熱。”

“數九嚴寒的天,哪裏熱了。是朕身上太熱了吧?還是少傅心裏,太熱了……”

——

這個冬天的確很冷,剛進了臘月,就連著下了兩場雪。

雪不大,鹽粒子一樣撒了幾天,一停就化了,地上只覆了薄薄一層冰,倒是對走路沒什麽影響,但宋瀾還是罷了幾天的早朝。

不為別的,天陰了好幾日,他那雙尊貴的膝蓋又鬧不痛快了。

梅硯端坐在昭陽宮裏,親眼看著段驚覺把兩張剛熬好的膏藥糊到宋瀾膝蓋上,大約是有些燙,宋瀾咧了咧嘴,忍著沒叫出聲來。

忙活完這一切,段驚覺嘆了口氣,那雙南國面容隱隱生了細汗,洇濕了額前微卷的細發。

“陛下這膝蓋是受了寒,跟小傷小病的不一樣,治起來費事的很,想要治好更難說。”

這話梅硯都聽過許多遍了,但就是不甘心,每每追著段驚覺問有沒有更好的藥方,段驚覺也是真的下了一番功夫,膏藥熬了幾副,貼著的時候真的很見效。

宋瀾倒是不在意,笑嘻嘻地把褲腿放下來,道:“少傅,不礙事的,朕覺得今天已經好多了,看樣子明天是個晴天,朕保證自己又能活蹦亂跳了。”

梅硯撇撇嘴,無奈道:“陛下果真是比司天臺還能預知天象。”

說笑了兩句,宋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興沖沖地對梅硯說:“少傅,小年快到了,屆時朝中休沐,朕想讓少傅陪朕去一趟三生觀。”

梅硯與段驚覺齊齊看向他,“三生觀?”

放眼整個大盛,就沒人不知道三生觀是什麽地方。

時人信道,知名的道觀多得數不勝數,但沒有哪家道觀敢與三生觀相提並論的,因三生觀坐落於皇城腳下,裏頭最德高望重的道長道號叫做上玄真人。

這位上玄真人,原本姓宋。

這位上玄真人在做道士之前,還有過一個非常特殊的職業。

——大盛的帝王,吉慶帝。

不錯,他正是宋瀾的爺爺。

有些人就是這樣,做什麽事都能做得很成功,吉慶帝做皇帝的時候是一代明君,做皇帝做膩了轉頭去修道,也能修成舉朝聞名的上玄真人。

沒人知道他為什麽放著好好的皇帝不做去做道士,但聽說如今的上玄真人一把年紀了,心態卻好得像個頑童,鎮日樂呵呵地研制各種丹藥,有長命百歲的、有返老還童的,還有起死回生的。

丹藥是好藥,就是從不輕易給人,許多人拿著千萬兩真金白銀上山求藥,老爺子多半是連眼皮都不擡一下。

受挫的人裏包括他的親皇孫宋瀾。

所以當初梅硯飲下先帝禦賜的牽機酒,宋瀾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皇爺爺,他拖著身上六十道杖傷去求藥,上玄真人卻壓根兒不願意見他。

若非宋瀾那三天三夜的跪求,梅硯早就沒命了。

——

臘月二十二,宋瀾與梅硯驅馬車到了三生觀,天陰欲雪,與宋瀾並肩站在三生觀外,梅硯不由地感慨萬千。

吉慶帝退位的時候他還太小,壓根不知道當年的舊事,也從沒見過如今的上玄真人。

宋瀾倒是提過幾次,但又牽扯到宋瀾當年求藥的事情,梅硯心裏總是怪怪的,按理說是上玄真人救了他的命,他應當對老人家心存感激,可宋瀾的腿又是因此事跪壞的,他心裏的感激又消散了大半。

說來說去,梅硯總是會把事情怪到自己身上,若不是為了自己,哪裏會有這麽多事。

一旁的宋瀾拉了拉梅硯的袖子,“少傅,想什麽呢?來都來了,進去吧。”

梅硯只得點點頭,隨他進了三生觀。

在他的想象中,上玄真人應該是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士,或是不近人情的長者,但事實證明——

“嘿,孫子!”

“誒,爺爺!”

梅硯眼看著一個穿短衫的道士從屋裏躥出來,又眼看著穿龍袍的宋瀾從自己身邊躥過去,嘴角很明顯地抽了抽。

皇族祖孫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的?

好在陪宋瀾來的人是雪胎梅骨、醉玉頹山的梅景懷,他當下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恭恭敬敬朝著兩個人走近。

“晚輩梅景懷,見過真人。”

“哦?你就是我孫子的那個少傅?”

梅硯聞聲擡頭,打量宋瀾的這位皇爺爺。

上玄真人身量不算高,相貌端方周正,蓄著花白的長胡子,乍一看也就五六十歲,但梅硯在心裏算了算,此人少說也有七十多歲了。

梅硯笑了笑,“正是晚輩。”

上玄真人伸手就去拍梅硯的肩膀,目光落在他面容上的時候卻頓了頓,眼底的驚詫一晃而過,隨即道:“別那麽多禮,外頭冷,咱們進屋說。”

屋裏爐火燒得很旺,暖烘烘的。

梅硯往擺了整面墻的仙丹妙藥上瞥了一眼,隨即就去看上玄真人。

上玄真人正揪著宋瀾的頭發玩。

“哎哎哎,皇爺爺,您快別稀罕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上玄真人一巴掌拍上去,笑了笑:“你小子長得真是快啊,這才兩三年不見吧,竄這麽高。”

宋瀾也笑,說是有兩年多沒來了。

又一巴掌拍上去,上玄真人打趣他:“還有意思說,當初不是說好了,你拿著藥救了你的少傅,日後要常常來陪你爺爺我說話的嗎,做皇帝的怎麽還說話不算話,想當初你爺爺我做皇帝的時候,那可是一言九鼎,從不食言!”

宋瀾訕訕:“皇爺爺你別生氣啊,這兩年事情實在太多了,這不是一閑下來我就來了嗎,還把少傅也請來了。”

梅硯實在不知道要用什麽樣的心情來面對這位上玄真人,只能抿了抿唇,再度同他問好。

老人家笑呵呵地受了,打量他的目光卻仍有些說不出的奇怪,他躊躇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梅硯:“你年紀輕輕就是我孫子的少傅,這官職可不低,祖上是官宦人家嗎?”

梅硯一楞,若要放在以前,他是萬萬不敢說自己的身世的,但如今梅家的冤屈已經被平反,此事也就沒有瞞著的必要了。

他點點頭,說:“晚輩的祖父和父親都曾在朝中認職,祖父是前太師梅時庸,父親是中書侍郎梅成儒。”

上玄真人的嘴角一下子就僵住了,連那花白的胡子也不動,就這麽怔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恢覆了笑呵呵的神情,“我說呢,原來是梅時庸的孫子。”

梅硯一聽這話,心中也就了然了,上玄真人便是從前的吉慶帝,他還沒退位的時候祖父就已經在朝中任職了,大約是提到舊臣冤屈,一時勾起了許多往事吧。

宋瀾也已經湊過來,想要緩和一下氣氛:“皇爺爺,您要早知道朕的少傅是梅太師的孫子,當初那顆藥還會那麽摳摳搜搜的不願意給嗎?”

“那可不一定。”上玄真人第三巴掌拍過去,順便冷哼了一聲,“你爹造的孽障,還能連累爺爺我來替他還?”

宋瀾有些心虛地看了梅硯一眼,低聲說:“少傅,你別見怪,朕的皇爺爺就是這樣的脾氣,他總覺得世上的人虛情假意,所以那些珍貴的丹藥從不輕易給人,但皇爺爺人是極好的。”

他這話雖是說給梅硯聽的,但聲音並不小,上玄真人自然是聽到了。

第四巴掌並沒來,上玄真人只是有些憐惜地撫了撫宋瀾的頭發,嘆道:“若非你跪了那三天三夜,我是不會把丹藥給你的,孫子,那滋味兒你這輩子都忘不了吧?”

宋瀾低下頭,語氣有些含糊:“忘不了的。”

梅硯許久沒說話,他擡頭,看向三生觀外的那一大片空地,像是看到了天順十八年的那個風雪天,跪在這裏的宋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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