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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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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朝服

梅硯一陣沈默,他遠離朝政太久,這也早就不是他玩弄朝堂的時候了,許多事情其實已經變得陌生,他甚至連如今戶部是誰在主事、國庫裏還有多少銀子都不知道。

但他還是很快理清楚了眼前的局勢:“幽雲二州離盛京城太近,災民務必要安撫,且不可怠慢,若是百姓急了,會有民怨四起,陛下的根基不穩,受不得百姓的反。”

“朕知道,已經派了子春去料理。”

周禾是宋瀾的血親,又是如今朝堂上的新貴,派他去,足可以讓百姓對這批受災的難民有多麽重視,可謂是皇恩浩蕩了。

宋瀾行事果斷,如此安排,卻讓梅硯安心不少。

這一年來,他雖不斷打壓朝臣、鞏固皇位,卻仍然記得梅硯當初在東宮裏教給他的那些為君之道,百姓的事是要緊事,不可懈怠,但還有些事也不可掉以輕心。

梅硯道:“聽紙屏說,南詔的內亂已經平了,雖說紙屏已經回來了,但南詔王顯然不把他放在心上,即便有紙屏在盛京為質,也並不能確保南詔不會趁亂起事。”他頓了頓,像是開玩笑:“陛下知道的,南詔可不會下雪。”

宋瀾點頭,“依少傅的意思,又要如何提防南詔?”

“臣向陛下舉薦一人,此人若能親赴幽州雲州,南詔之危可解。”

“誰?”

“左相,孟顏淵。”

宋瀾坐直身子,陽光灑在他的睫毛上,眸子裏半是困惑不解:“朕不懂,那孟顏淵是徐玉璋的門生,一門心思想要抓著朕的錯處,逼著朕把皇位讓給宋南曛,他巴不得南詔打進來呢,怎麽會幫朕?”

梅硯沒有解釋,只是手指不自覺地敲著桌面,神情冷靜,淡淡道:“陛下若還肯信臣,就讓臣見他一面。”

宋瀾之所以不再軟禁梅硯,就是想讓梅硯在他身邊好好活著。他知道梅硯存著死志,即便在自己性命的要挾下不再尋死,對這人世卻仍舊沒什麽依戀。

昨日他們碰到宋南曛,梅硯情不自禁談論了許多朝政上的事,宋瀾這才覺得,讓梅硯知道一些朝政也未嘗不可,至少他的心不會那麽空,至少他能同自己多說幾句話。

宋瀾沒再問,允了梅硯的請求,只是他自然不會讓梅硯出宮,便召了孟顏淵進宮。

梅硯讓東明拿來了自己的朝服,他被軟禁以後就只穿常服,換衣服的時候還有些恍惚。他如今瘦了許多,貴重的紫袍穿在身上有些寬大,東明為他掛上金魚袋、戴上六梁冠,看著眼前的主君,一時竟落了淚。

梅硯裝作沒看見,垂首理了理衣襟,蒼白的面上掛著笑意,從內室裏轉出來。

孟顏淵還沒來,宋瀾正坐在桌前看折子,他聽見聲響,擡眸看過來,登時便怔住了。

“少傅……”

從前這個人,就是穿著這樣一身朝服,噙著笑意拿戒尺打他的手心,含著暖意伸手揉他的頭發,提筆沾墨,為他取字“青冥”。

他真是蠢,蠢到忘了他的少傅生來就該穿這樣一身朝服,觀詩文寫策論,而不是被他囚|禁在僻靜宮殿裏,險些喪了命。

宋瀾還沒說什麽,廖華就報左相到了。

這是宋瀾登基以後,梅硯與孟顏淵的第一次會面,他大概也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裏見到“久病不愈”的梅硯,被宋瀾叫著坐下以後還有些懵。

對面的梅硯也正打量他,孟顏淵今年得有四十了,他比從前顯老了些,鬢間夾了些白發,消瘦的臉上透著老謀深算的精光。

他是從前的上柱國徐玉璋的門生,先帝在位的時候就是左相,與徐玉璋一前一後把持朝政許多年,眼看就要把宋瀾從太子之位上拉下去了,卻沒想到徐玉璋死在了梅硯手上,孟顏淵還沒緩過勁兒的功夫梅硯就弒了君,宋瀾踉踉蹌蹌登上了皇位。孟顏淵一黨仍舊想要扶持宋南曛,這一年來沒少給宋瀾使絆子,偏偏其人位高權重,宋瀾再怎麽殺伐果斷,也一時動不了他。

“梅景懷?”

孟顏淵回過神兒來,有些吃驚。

梅硯笑笑,冷漠疏離:“左相,許久不見。”

孟顏淵哼了聲,他雖不知先帝是死在梅硯手上,卻早就因為徐玉璋的死與梅硯結下了梁子,之前還盼著梅硯早早病死來著。

“聽說梅少傅一直在宮裏養病,也不知道是什麽病,如今是好了?怎麽瘦了這許多。”

孟顏淵自顧自說了一堆話,梅硯自不會同他說實話,宋瀾怕他起疑,就敲了敲扶手:“少傅的病自然是好多了,不然朕也不會請他出山。”

“出山?”

“是呢,幽雲二州的雪災,左相知道了吧?”

昨天傍晚周禾等人進宮的時候還只有一小批災民到了盛京城外,今早卻已經有幾百人入了城,戶部承了宋瀾的旨意,搭棚施粥,鬧得整個盛京都人心惶惶,況且這事兒早朝上也提過一嘴,孟顏淵自然是知道的。

“陛下不是已經派了景陽侯去賑災?”

這場雪災雖大,但天災年年都有,說到底不過就是撥銀子的事兒,終究不是什麽大事,孟顏淵也就沒多上心。

梅硯卻勾唇一笑,生出些往日的神采來,“景陽侯是去了,但國庫沒有銀子,這時候全撥到幽雲二州,左相就不怕南詔趁勢打過來?”

“南詔世子還在盛京,梅少傅怕南詔不成?”

“若是以前,下官自然不怕,可這一回,南詔世子是被南詔王親自送上馬車的,您說下官怕不怕?”

孟顏淵眉頭一皺,他能在左相的位子上一任多年,自然不是個蠢人,先前只是沒上心,梅硯此時說的很明白,他也就想到了其中關竅。

“陛下剛登基,國力不穩,戶部沒錢,那都不要緊,只是我大盛國祚如斯,武將上只景陽侯等人,文臣裏只陸延生掌國子監事,下官抱病在榻,懷王年長不理政事,南曛郡王又尚年幼,既無得力之人,如何震懾南詔?”

孟顏淵瞇眼:“梅少傅的意思是,想讓本相親自出面,去處理一場小小的雪災?”

“左相,事關我大盛國祚,這不是小事了。”宋瀾側眼看他,語氣淡漠:“萬事防患於未然,要真出了事,朕也擔待不起。”

孟顏淵默了會兒,梅硯與宋瀾對視一眼,俱知道這些話他都聽進去了。

孟顏淵的確盼著大盛出些亂子,但眼下還不是時候,宋南曛還小,朝堂上也不夠同心,南詔若是真想蹚渾水,萬萬不能在這個時候。

梅硯趁熱打鐵:“只要左相親自去了幽雲二州,南詔王就會以為我朝國力雄厚,國有餘力,宰甫才能出面處置這些民生小事。左相跑一趟,可保大盛無虞。”

孟顏淵被徹底說動,忍者心裏對梅硯的憎惡,笑了笑應下:“陛下與梅少傅說的在理,既如此,容臣回去打點一二,明日便啟程。”

“如此,有勞左相。”

——

孟顏淵一走,宋瀾就轉頭看梅硯。

“少傅,朕該早些放你出來的,你都不知道,朕剛登基的時候有多難。”

“陛下不信臣,早放晚放都一樣。”梅硯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側首看了門外立著的那兩個侍衛一眼,“陛下確實不該信臣。”

畢竟當年的事情鬧得太大,知情的人都以為梅硯想要造反奪位,誰還會留他的命。偏偏宋瀾留了,還千哭萬跪地求他不要死,梅硯哪裏還狠得下心,留他一個人在這世上步履維艱。

梅硯三言兩語說動了孟顏淵,解了南詔的隱患,宋瀾心裏其實挺開懷,就沒再計較梅硯冷冰冰的話,轉眼到了晌午,宋瀾留了梅硯在昭陽宮用膳。

比起早膳的清淡,這頓午膳便顯得精致了許多。

叉燒酥魚、木瓜八珍、蟹粉狀元球、東坡白龍膳……

梅硯提了筷子,擡眸掃過桌面,那雙杏眼平眸微微一動,藏住了不為人知的情緒。

一桌菜,全是錢塘風味。

梅硯祖籍錢塘,八年前帶著東明到盛京城赴考,從此再沒回到過家鄉,他初來的那幾年不愛吃盛京菜色,整個人瘦了一圈兒,後來當了宋瀾的少傅,二人又漸漸熟絡起來,宋瀾就背著皇帝找了會做錢塘菜的廚子送到東宮裏,梅硯什麽時候想吃錢塘菜,只要進宮就能吃到。

梅硯嘗了一口叉燒酥魚,並無太多醬汁,味道淡,卻又不見魚腥,很合他的口味,不用問都知道還是當初東宮裏那廚子做的。

他一口一口嘗著菜,心裏卻止不住波瀾起伏,宋瀾那樣恨他,卻還肯讓他插手朝堂事,卻還是記得自己那與盛京格格不入的錢塘口味。

這些菜都是宋瀾親自吩咐那廚子做的,錢塘地界的人口味大多清淡,他其實不愛吃,只是梅硯喜歡,便索性托著下巴看梅硯吃飯。

他的少傅病了太久,整個人形容消瘦,就連吃飯的樣子都顯得一副病態,只是仍舊好看,梅硯膚色白,一張玉臉像是在雪裏融過,那雙杏眸渡著溫光,少了些許的冷冽。

一桌子菜,梅硯用了不少。

“陛下有心了。”

宋瀾傾首笑笑,難得溫和,“少傅替朕出謀劃策,朕本就應該好好報答。”

這話有些生分,梅硯卻並未多言,只是垂了眸,“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忠?

他是天下最不忠的人。

宋瀾挪了椅子,坐到梅硯身邊,臉上還含著笑意,手卻搭上了梅硯的腰。

梅硯很瘦,隔著寬大的袍服,那腰摸著一點肉都沒有,他心裏其實有些心疼,臉上卻還是笑,在梅硯略顯驚恐的目光下一字一句:“忠、君、之、事。”

梅硯一偏頭,閃開了宋瀾的手,眸中全是惱怒,語氣甚至有些委屈:“食不言,陛下,好好用膳。”

宋瀾含著笑收回手,沒再動作,比之先前二人只要湊在一處就要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狀態,這頓飯吃的其實很平靜。用過午膳,宋瀾仍沒急著讓梅硯走,又留人看了會兒折子,商量了會兒幽雲二州的事,一下午談的都是政務,沒再說別的。

梅硯不必整日待在臒仙榭裏,心情自然又好了許多,他不願提以前的事,卻挨不住宋瀾的作邀,到昭陽宮也只是說些策論。

他們似乎只有在不談舊情的時候才能好好共處一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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