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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第八十八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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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第八十八章 過往

◎他的世界太過暗無天日◎

第八十八章過往

鎮旸侯夥同馮安軍侯勾結外賊謀逆, 致使兩氏被株連九族,殘餘勢力困獸猶鬥般在北方與東南旱澇災地興風作浪,試圖掀起暴動民變,終被大胤將士鎮壓擒獲。

隨著夏鴻翊等人伏誅, 相關同黨皆被擒獲發落, 大內長尊饒聽峴再度親下晟州, 宣旨恢覆葉林二氏清白, 並將貪汙之案始末張榜公告。

真相大白之時, 晟州滿城嘩然,許多從前不信但敢怒不敢言之商民, 紛紛前去葉林二府門前祝賀, 以至兩家門前接連幾日都熱鬧不休。

只是經此一番磋磨,兩姓不知情族人皆心神大傷, 尤其是年邁者, 竟有幾人在秘密押解期間,驚慌過度,沒能挺過,在隆冬節慶之中駕鶴西去。故而在清譽恢覆之後,兩家皆先後補辦了喪儀,本該上下歡欣的府邸中, 漸次掛起了喪幡。

事以密成,彼時危急之謀劃,葉林二人並不能向外洩露, 兩氏族人中,除卻葉家老爺葉懷清一開始便知曉外, 其餘皆蒙在鼓裏。

而林家老爺林閆年得知所有真相後, 本就為林嘯洐不能於危難中, 向族人傳遞一二之寬心消息憤懣不已。眼下全府上下正在為族老服喪之際,他還終日不見蹤影,稍一打聽得知,他是圍在那葉氏小兒跟前後,便愈發惱怒。

是日,見著人自院中匆匆走出,又要離府,林家老爺立時遣人將其攔下。

隨而款款走到他跟前,面色肅穆,“你這是又打算去哪兒?”

被困於西郊密宅中時,雖然有些不見天日,但同葉任生在一起,反倒使林嘯洐無比平靜,耗損的元氣與心神,自開春後便已大愈。

只是自打逆賊伏誅,一切大白,自密宅中搬出後,他的心緒,便始終若浮木飄於水面,一日不安過一日。每天或醒來或日中,甚而夜半,總要去瞧上一眼葉任生,才能沈下去些許。

“去商會。”

知曉對方被蒙在鼓裏經受過打擊與磋磨,林嘯洐也不願太忤逆對方,隨口扯了個謊。

“去商會?”

然而林老爺愈發不悅,“現在怕是還不到你林大掌事去操勞的時候吧,扯謊也扯得像樣些!”

葉林二氏族人遭受不公,上頭允準葉林二人好生安置,清明之後再坐班,眼下還不至清明,林老爺自然不信。

“看看你那不稂不莠不成器的樣子,這般往葉氏跟前湊,你也不嫌丟我林家的臉!”

聞聲,林嘯洐眉心皺起,不禁擡眸望向林老爺。

“怎麽,你當我不知道?”

“我去哪裏,與你何幹。”

“你!”林老爺一聽他這副冷硬* 頂撞的口氣,就氣不打一處來,“你這不孝徒孫,族老逝世你不去祠堂守著,跑去葉氏跟前丟人現眼,我林家怎麽有你這麽不堪造就的東西!”

說話間,林老爺下意識抽出了腰上的鞭子。

“爹爹……”林皖素自花園中跑來,見此情形欲開口勸說,卻被緊隨其後的林於晦給及時拉住。

林氏父子心有芥蒂不睦多年,爭執多年,林家上下無人敢隨意插嘴。從前不是沒有人開過口,然而不僅沒使父子二人緩和半分,還平白惹得一身騷。自那之後,再無人敢多管閑事。

“我不堪造就,”林嘯洐倏爾冷笑起來,“那誰堪造就?他嗎?”說著,他將目光刺向不遠處的林於晦。

後者下意識向後退去半步,拳心在袖中攥起。

這般譏言諷語霎時激怒了林老爺,眼看那鞭子就要輪到身上,林嘯洐卻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橫空而來的長鞭。

他轉頭望向林家老爺,面色變得極其難看,“我告訴你,這個林我根本就不願姓,這個家我更是一刻都不願多待,但你別妄想我會乖乖離開,林氏的所有產業都是我兄長林嘯吟的,我會替他好好守著,誰也別想拿走。”

“你……”乍聞此名,林老爺面色劇變,方才的洶洶怒勢都卸去了大半。

見狀,林嘯洐嘴角扯起,冷笑因憤恨而顯得有些猙獰,“怎麽,這個名字很刺耳嗎,你該不會都忘了吧……沒關系,我會替你好好記著。”

說罷,他用力甩開手中長鞭,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林府大門。

而大門之內,林老爺仍舊站在原地,滿臉蒼白地盯著被甩在地上的長鞭,少頃,忽而猛地跌在地上,雙手顫抖。

“老爺!”

“爹爹……”

管家和林家小姐分別擔憂地上前,卻被林老爺悲憤地幾聲“走,都給我走!”給斥退。

一幹人只得趕緊從院前離開,徒留林老爺一人跌坐在地上,滄桑的眼角,緩緩溢出了悔恨的淚水。

今日,是這麽多年來,林嘯洐頭一回主動攔下抽在身上的鞭子。

但在很久之前,他有個溫婉端莊,知書達理的母親,和溫潤儒雅,沈穩謙和的兄長會為他擋住懲罰。然而自那之後,他的母親和兄長,卻再也沒有回來。

彼時林嘯洐尚且年幼,沒有人告訴他,為何母親與兄長並未隨著遠途行商的隊伍一起回來,所有人都在騙他,從探親到遠游再到大雨失蹤……一個謊言破滅,緊接著便出現新的謊言,直至他從街頭偶然聽到流言,費勁心思地去查明了所有真相。

原來母親與兄長,早在多年之前的那次遠途行商路上,就葬身在了虎口與馬蹄之下。

自那日起,林嘯洐無數次回想,若是那次遠途他不曾隨行,對紅印與箴言諱莫如深的父親,是否就不會攜帶那只鎮邪的銀虎獸。他也就不會因為太過膽怯,而被父親遣去馭馬與獸同行,操練膽識,更就不會半途驚病而返,徒留下母親和兄長,與猛獸同行。

以至那銀虎獸半途見路邊野鹿後,獵食獸性大發,沖出鐵籠,驚了馬群。兄長被甩下馬背,馬蹄踐踏,母親為救兄長猛然撲去,葬身馬蹄之下。而兄長受驚哭泣,又因要救母親,驚擾了獵食的銀虎獸,隨而與撲救上前的貼身小廝,一同葬身虎口。

若是當初他安分守己,候在家中……若是他胸前沒有那紅印,令人忌諱,甚而若是他從一開始就不曾降臨於世,是否一切都會不同……

林嘯洐自責自厭了許久,一度想要就此了結自我,與泉下的母親與兄長團聚。然而卻在這時,父親將新歡接回林府,還帶了個不大的孩子,聲稱是他的兄弟,要他好生相與。

林嘯洐痛恨極了,恨父親的薄情寡義,恨阮氏的狐媚做作,更恨自己的無能無用,以至他愈發心灰意冷,自棄自毀。

直至,他見到了葉任生……

如今林嘯洐再細想,或許在很久之前,在他還懵懂未知的時候,葉任生就已經成了他前路上的一盞明燈。

只是他的世界太過暗無天日,眼睛擅自習慣了昏沈與朦朧,心也習慣了墮落與頹敗。以為的快意瀟灑,實際放眼望去,全是不堪。

等到該清醒時,卻如何也醒不來,以至上蒼都難以再容忍,叫他一次次跌進謊言的旋渦,備受折磨。

“哢噠哢噠”的馬蹄聲響過耳際,林嘯洐恍然回神,才發覺,自己竟已在無意中,走過了葉府的正門。

林嘯洐長舒過一口氣,正欲轉身返回,卻見那馬車悄悄轉去了葉府東側的暗巷裏。

且那驅使馬車的人,縱然蒙著口鼻,姿態低調,卻叫他莫名感到熟悉,瞧著,竟有幾分像六鑼。

六鑼回葉府,何時需要這般鬼鬼祟祟,林嘯洐不禁感到困惑。

近來發生過太多曲折,林嘯洐心下擔憂,唯恐是歹人故意喬裝,便悄悄跟了上去。

只見那馬車繞了大圈,轉去了葉府後巷,在一處不甚起眼的角落停駐。

那甚像六鑼之人從車上跳下,觀察過周圍無人後,安置好踩蹬,將車中婦人小心翼翼地攙扶了下來。

林嘯洐躲在暗處,瞧不見那下車之人的正面,卻很清楚地看到,對方的懷中抱著一至多兩三歲大的孩子。

行走之間,因那孩子調皮,頭上的鬥笠不慎掉落,六鑼趕忙上前將之撿起,甚是疼惜地為其拂去塵土,重新戴到了孩子頭上。

三人很快進了一處不起眼的角門,林嘯洐未能看清那婦人和孩子的面相,卻十分清楚,能讓六鑼如此珍而待之的,必然不是尋常人。

只是葉氏長房與其餘族親的關系,林嘯洐很清楚,不可能有人會在眼下這種時候來串親,再者,葉氏族親也無需這般小心翼翼,掩人耳目。

現下晟州還不安穩,那般年幼的孩子,鮮少會被帶出門,到底是誰會攜子悄然來訪,林嘯洐百思不得其解。

這般思慮著,困惑著,林嘯洐在那角落裏,一待便待到了日暮時分。

噠噠的馬蹄聲再度響過,又有新一輛馬車迎面而來。林嘯洐不得不趕緊閃進暗巷,躲過打探。

新來的馬車比之前六鑼驅使得馬車精致不少,雖然瞧著低調,但十分講究。

車上下來之人身姿極其輕盈,一瞧便是練家子,且功夫很深。

對方顯然不是第一次來葉府,輕車熟路地叩響了角門,陶管家應了門後,很快跑去裏面通傳。

不多時,一行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本欲見面的葉任生,正在其中,且身側還跟著一令他絕對想不到的人——饒聽峴。

……

將要離別時,葉任生才意識到,至此之後,將有漫長一段時光,甚而是再無可能,與眼前之人相見。

經過鎮旸侯謀逆之案後,葉任生才漸漸明白,萬人之上的饒長尊,終日是活在何種刀尖虎口之上。

對世人而言,饒聽峴乃是一人之下的大內長尊,天崇司總監,是絕對不會擁有家室之人。對她而言,卻只是個多年等待,終得相認,卻不能長久團圓的父親。

待到眼下了,她才明白,此生還能有機會父女相認,是多麽不易與幸運。

“父親,”葉任生突然開始後悔,為何不早一些喚他一聲父親,“請多保重。”

饒聽峴伸手撫過她的發頂,眼眶泛紅,“嗯,放心吧,為父會顧好自己,你也要萬事沈著,照顧好自己和身邊的人,若有難處,便傳信告知我,不要硬撐。”

“嗯,”葉任生上前,與之深深相擁,“孩兒知道了。”

饒聽峴拍過她的肩頭,“好了,夜風涼,趕快進去吧。”

葉任生搖頭,“孩兒不能千裏相送,就在此目送您吧。”

兩廂分離,饒聽峴再珍重地擁過葉懷清,後者鼻音濃深,卻並未垂淚,用力地回擁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聞聲,饒聽峴心下一緊,少頃,才將其松開,留下一句低沈的“務必珍重”後,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馬蹄噠噠而去,葉氏母女終究兩廂垂淚,眷戀地遙望著遠方,直至那車影消失在昏暗盡頭,才轉身離去。

哢噠落鎖聲自角門內響過後,四下一片沈寂。

林嘯洐自黑暗中緩緩轉身,神思恍惚地離開了閉塞的暗角,直至走出兩條街後,才長長地舒出了那口憋在腔內的氣。

天色昏暗,晟州夜巷還未恢覆昔日的燈火闌珊,四處靜謐。

他漫無目的地踱步在夜色中,惝恍擡頭,望著天際稀疏的幾處碎星,忽而感到滿身疲憊。

過往若水洩三千,在腦海中洶湧回轉,他混沌又萎靡了太久,都快要失去思謀的氣力。

從前他總責怪宿命,怪上蒼從未給過他選擇,然而仔細思忖,上天何曾不那般仁慈地,給了他許多次機會。只是曾經他太過輕狂,看不透,如今歷經過幾番心碎,他終於懂了。

有些人的無可奈何,是縱然自己深陷在旋渦之中,也要去守護的。

因為他們的身後,是遠比旋渦還要可怕的萬丈深淵,一著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而自己,又怎能再如此怨天尤人,顧影自憐,怎能再如此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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