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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第七十章 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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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第七十章 覆活

◎短短幾載,竟已是滄海桑田。◎

第七十章覆活

夜色濃沈, 祭廟幽靜,長明燈將虔堂照得透亮,香火在虛空淡淡縈繞。

葉任生站在廊前望向堂中,端肅慈悲的神佛之像前, 六塵已靜默打坐近兩個時辰。

六鑼自房中走出, 一手刀將林嘯洐打昏後, 施敷用藥無比順利。

令他沒想到的是, 那瞧著樸素的六塵居士, 竟還懂得紮針之法,一針下去, 林嘯洐到現在都還昏睡著。

“公子, 小的實在不懂,您何必要救他呢, 他若真瞎了, 後頭就不必再那般麻煩計劃,豈不正好遂了願。”六鑼蹙眉。

聞聲,葉任生微微回神,深吸過夜風清涼,語氣平靜,“折騰一個瞎子又有什麽意義呢, 陽謀也好,陰謀也罷,勢均力敵, 旗鼓相當地較量,就算輸也心服口服, 我葉氏從不做那等落井下石之事。”

“況且……”葉任生睫羽輕掀, 再望向堂中佛像的眼神中有幾分覆雜, “縱然此生無緣相認,我卻也不能叫小處平白成了不孝之輩,此一回,便當是徹底了了他二人的父女之情吧。”

聞此,六鑼擡頭望向主子的側影,心中是既敬佩又無奈,若非當初離開晟州倉促,主子身體又不佳,落胎恐有再不能孕育之可能,主子斷然不會留下那個孩子。到底是一段孽緣,也是自己做奴才的無能,沒能保護好主子,才會落到那般無奈境地。

“話說,他今日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長街,還直奔而來,就像是提前知曉公子會回葉府,還會從那裏經過一般,”六鑼困惑,“難道,林氏如今已將葉氏緊盯至此了嗎?”

葉任生鼻間輕嗤,“知曉我身份的左不過就那幾個人。”

“公子是說,有人出賣?”六鑼驚詫,“難道僅兩年光景,咱府上就出了背信棄義的臭蟲……”

葉任生默然未語,只望著堂中結束打坐的六塵緩緩起身,上過香後走出虔堂。

“從前我對神佛只覺敬畏,並未多有信奉,如今母親如此病重,竟叫我也忍不住想要虔誠祈求……”

說罷,她擡腳走向虔堂,在那正中的空蒲團上跪下,面朝佛像,雙手相十,闔目祈禱。

這一跪就跪了一整宿。

翌日清晨,天際初明時,她終是支撐不住昏倒在了佛前,被六鑼架到禪房中迷糊了還不到一個時辰,就被外頭的說話聲給吵了起來。

出門一瞧,竟是那章門弟子馬不停蹄地連夜從啟懷鄉趕了回來。

葉任生滿身疲倦霎時消散,走到院前話都還未說一句,便雙膝跪地行了大禮,“章門聖醫不勞辛苦日夜兼程趕來,這等扶危拯溺,救命大恩,我葉氏一族無以為報,還請濟邗兄受鄙人三拜。”

章濟邗見狀,趕忙奔上前,“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請起。”

“不不,濟邗兄一定要受小弟大禮。”

葉任生執意叩拜,章濟邗拉不及,只能一同跪下回禮,二人兩廂互敬,竟一時顯出幾分滑稽來。

見此,葉任生立時將他拉住,“濟邗兄不可。”

方才急切,這會子對面相視了,章濟邗才認出眼前之人是誰,“葉,葉掌事?!”他滿臉震驚,“您,您不是兩年前……”

“唉,說來話長,”葉任生搖頭,“只能說幸得神佛庇佑,兩年前被俠士從大火中救了出來,但彼時情況危急,只得對外謊稱身亡,這廂養好了才剛回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章濟邗連連拍向她手臂,“不管怎麽說,人無大礙就好。”

“但願當真有後福庇佑,眼下父親突發急癥,性命垂危,小弟可真是快急昏頭了。”

“二位還是先起來說話吧。”六塵在一旁無奈。

“對對,”葉任生趕忙拉著章濟邗起身,“都是小弟莽撞。”

“分明是葉掌事太客氣,”章濟邗說著,突然想起一事,“對了,此番還能再見葉掌事,在下有一人必得介紹與你。”

說著,他示意向身後,“姑娘,請進來吧。”

語畢,一身著素衣,容顏皓潔,眉宇溫婉的女子緩緩進門,向著院中人一一作揖,而後在章濟邗的引薦下,望向葉任生,“小女髴兮見過葉掌事,多年前得葉掌事仗義相助,而今才來拜見叩謝,還望葉掌事莫要怪罪。”

聞聲,葉任生眉間困惑,左右仔細思忖過,卻如何也記不起曾在哪裏見過她,更遑論仗義相助。

見她滿面不解,章濟邗不禁輕笑,“髴兮姑娘姓浣,葉掌事可還記得,多年前曾引薦浣大佬上山,為女求醫。”

聽聞此言,葉任生眉峰輕揚,眸光大亮,“原,原來是浣大佬的女兒!”

“是,”浣髴兮再次作大禮,“多謝葉掌事當年為父親引薦章門,小女如今才得以痊愈,請再受小女一拜。”

“使不得,”葉任生趕忙示意她起身,“姑娘能痊愈,多虧的章門醫者妙手回春,在下不過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說著,她不禁上下打量過浣髴兮,“姑娘當真是落落大方,浣大佬乃有福之人。”

“葉掌事謬讚,家父常常念起葉掌事之恩情,多年掛懷,還遺憾小女不能親自答謝,如今葉掌事安然無恙,家父知道了定然歡喜。”浣髴兮不禁笑起來。

“唉,叫浣大佬掛心了,來日得空,在下定會親去拜訪,”說著,葉任生困惑,“話說,姑娘此番怎會同濟邗兄一道前來,可是浣大佬也來了?”

“不不,”章濟邗說,“浣姑娘自打病愈後,便一直跟隨在下習醫,今日與葉掌事相見,屬實是機緣巧合。”

葉任生聞之詫異,“章門還收女弟子?”

“算不得弟子,師門之規不敢違背,”章濟邗無奈,“實在是浣姑娘當初之病竈奇特,加之她天賦聰慧,當日跪求又懇切虔誠,我便叫她以侍女身份隨在身旁學習。”

“是章先生宅心仁厚,不嫌棄小女粗笨和當日莽撞。”浣髴兮眉宇謙卑。

“濟邗兄大仁大義,浣姑娘堅定勇敢,你二人都令在下敬佩。”葉任生扶手抱拳。

章濟邗擺手,“葉掌事莫要再拿鄙人打趣了,時候不早了,你我還是下山吧,葉老爺的病要緊啊。”

聞此,葉任生面上羞愧,“是,本應該叫濟邗兄歇息片刻用過早飯再……”

“那都不打緊,先治病救人。”

“如此,真是多謝濟邗兄了。”

“章先生,”一直在旁側的六塵適時開口道,“我方才所說的病患……”

“哦,對,”章濟邗撫了下額角,“涸眼之癥,我這就去瞧瞧。”

六塵朝林嘯洐所在禪房示意,“請。”

許是六塵在章濟邗一來到時,便將林嘯洐之事告知了,章門弟子懸壺濟世,遇上了就不可能見死不救。

葉任生只得緊隨其後,一同進了林嘯洐的禪房。

涸眼之癥說重不重,說輕卻也不輕,關鍵在於時機,若非昨日六塵懂得且及時做了預先救治,林嘯洐那雙眼怕是就保不住了。

章濟邗從藥箱中拿出針灸包,往榻前一攤,整整三大排大小不一的尖針在光下顯得甚是駭人。

以藥酒與燭火淬針後,章濟邗將第一針紮進了眉心,昏沈中的林嘯洐顯然吃痛不已,卻並未醒來,甚而眉宇都動彈不得。

在眾人的靜默中,又有接連十幾針分別從臉頰、顳區、額鬢、顱頂之處紮下,不過片刻,林嘯洐臉上幾乎就要被針紮滿,看得人心口不禁生瑟。

大約半個時辰後,章濟邗依次將針取下,而後從一罐中取出藥膏敷在其眼上,後又開了藥方遞給六塵。

“還要勞煩居士多多照顧,且不可叫他睜眼,更不可流淚。”

“是,”六塵接過藥方和藥膏,“只是這抓藥……”

“給在下吧,”葉任生示意六鑼接過,“在下下山後,會叫林府的人上山來將他接走的,只是現下還要勞煩居士了。”

“無妨,那就有勞貴人了。”

“涸眼之癥,”浣髴兮許是頭一回見,語氣困惑,“這般紮針施藥後,多久能恢覆呢?”

章濟邗將醫具一件件收起,“幸得居士搶了先機,林掌事應該很快就能恢覆,只是……”他輕嘆了口氣,“縱然恢覆,也無法再如從前那般明亮了,近處還無礙,放遠了……只怕蒼翠青山之巍峨,虹霞流雲之縹緲那等美景,是再也看不清了。”

“啊……”浣髴兮醫者心慈,難免遺憾,“就一點法子也沒有了嗎?”

章濟邗收好藥箱,搖了搖頭,“林掌事還能重見光明,已然是幸運了。”

聞此,一旁手握藥膏的六塵,默默垂下了眼眸。

診治完畢後,章濟邗便走出了禪房,同六鑼一起去外頭牽馬,準備下山。

祭廟位於巴懷山高處,一出大門,擡頭望去便是覽群山綿延渺小,雲騰霧繞的美景。

葉任生站在門前,眺望遠處旭日東升,雲下秋山座座溫柔,不知怎的,耳際忽而晃過當年京都西池之上,曾與人做得那來日同登巴懷之約定。

而今不過短短幾載,竟已是水流花落,滄海桑田。

翻身上馬將要離去時,她忍不住回頭望向那隱蔽在祭廟高墻之後的矮小禪房,日光流轉,緩緩落在窗上,竟沒來由的,染了一絲這時節不該有的蕭瑟。

……

快馬揚鞭,幾人很快下山,到達了葉府。

遣六鑼去林府傳信後,葉任生便帶著章濟邗二人進了家門。

陶管家許是早就等候多時,一見人來,立馬遣開了阻攔的家廝,“哎呀,公子您終於回來了!”

“父親情況如何?”

陶管家滿面憔悴,瞧著竟一夜蒼老了許多,“譚大夫徹夜未眠地守在老爺跟前,我等將那藥罐子都快要煮破了,好歹是吊住了老爺的氣息,您要是再不回來,我們真是無計可施了……”

“這位是章門聖醫章濟邗,”葉任生邊走邊向陶伯示意,“濟邗兄連夜從啟懷鄉趕回來,水米未進,勞煩陶伯準備些可口的飯食。”

“啊,章神醫,”聞此,陶管家面上霎時大喜,邊走邊作揖,“老爺這下有救了。”

“老先生使不得。”

“我這就,這就叫人去準備飯菜。”說罷,陶管家立時轉身跑向廚房。

葉任生領著章濟邗和浣髴兮一起走到父親的臥房,進門便瞧幾人疲憊不堪地強撐在榻前。

“公子!”曇兒雙目通紅,嗓音嘶啞,儼然就要倒下。

葉任生忙上前將她扶住,喚了旁邊的丫頭,“快將曇兒扶下去休息。”

“不——”

“必須去,”葉任生面色肅穆,口吻命令,“你放心吧,我將章門聖醫帶來了,你快趕緊去休息好,否則等父親醒來你卻病倒不能在跟前伺候,可就得不償失了。”

“好吧。”

曇兒轉身向另外幾個丫鬟囑咐妥當後,便退出了房間,那模樣瞧著,若非有人攙扶,走到門口就要昏睡過去了。

“譚大夫,真是辛苦您了,”葉任生上前,“這位是章門聖醫。”

譚大夫神思緊繃了一夜,見著她險些以為自己熬昏了頭,“葉,葉掌事?!”

“情況如何?”章濟邗背著藥箱上前,瞧見病榻上葉老爺的面色後眉頭一緊。

譚大夫這才回神,忙向他介紹情況,“脈象虛弱,氣息促亂,五內流火,高熱難下……”

章濟邗邊聽著,邊為葉老爺把脈,越號眉頭皺得越緊,面色也愈發難看。

“請問前輩先前用過什麽藥?”

“不敢,”譚大夫面上羞愧,“為吊氣凝神,昨兒用了一整夜吊神湯與人參,先前散熱去毒還用過麻黃,桂枝,杏仁杞根……”

數十種藥材,譚大夫說完,章濟邗也號完了脈,凝神片刻後,心中隱隱有數,從藥箱中再次拿出了針包。

遂又吩咐丫鬟取來一空碗,為葉老爺放了血,“血色暗而不黑,雖非中毒……”

聽著他呢喃自語,葉任生滿腹困惑卻又不敢多問,唯恐攪擾了他的思路。

只見他分別以火和幾種藥劑試過血液後,提筆再寫了個藥方,“請先按此方去將藥抓來盡快煮上。”

“好好,”葉任生立時接過,並示意譚大夫,“譚大夫操勞一夜,晚輩送您回去吧。”

後者聞聲點頭,收拾了箱篋與之一同走出房間。

“譚大夫請受晚輩一拜。”出門後葉任生跪地作揖。

“哎呀,葉掌事快起來,鄙人醫術不精實在受不得如此大禮啊。”

“如若不是譚大夫苦熬一夜為父親吊住氣息,怕是父親眼下早就……大恩大德,晚輩永世不忘。”

“快起來,”譚大夫將她扶起來,“老夫也只能做到這裏了,眼下有章門聖醫在,葉老爺的病定然有救的,您也不要太擔心了,只是……老夫實在不解,您,您怎麽會……”

“說來話長,我們邊走邊說吧。”葉任生示意向前路。

“好。”

……

一路說著話,二人到達惠仁堂,葉任生按方子抓了藥後又急忙趕了回去。

親手煮了藥端去給父親餵下時,瞧著父親也是從頭到腳的銀針,她心下百般不是滋味。

大約兩刻鐘後,章濟邗撤了針重新淬火。

就在這時,原本昏沈中的葉老爺突然醒來,掰著塌邊痰盂開始嘔吐。

葉任生欲上前伺候卻被章濟邗擋住,直到嘔吐結束,他觀察了穢物後,才叫下人清理幹凈。

吐過後葉老爺仍舊昏沈著,但是氣息要比先前緩和且強健了許多。

見此,葉任生不禁深呼一口,淚水霎時從眼角滑了下去。

“葉掌事別擔心,葉老爺現下應該不會再向先前那般有性命之憂了。”浣髴兮寬撫道。

“是,是。”葉任生心情激動,手腳竟一時無措。

章濟邗重新施過針後,再行過望聞問切之法,眉間仍舊蹙而不散。

“濟邗兄,父親這病到底是何病?”葉任生擔心。

章濟邗搖了搖頭,“恕在下暫時不能決斷,”說著,他擡頭望向下人,“還請葉掌事召來所有貼身伺候葉老爺的下人,我需要知曉葉老爺發病前的所有衣食住行。”

“好,”葉任生連忙點頭,“我這就去。”

要說最貼身的當屬曇兒,好在先前遣她早去休息過,眼下有了精神後,按著章濟邗的話回憶起來十分有條理。

章濟邗一一聽過後,眉頭緊鎖,許是也尋不出到底哪裏不對,直至她說起發病前日午後,去西市遇到了多年不見的熟人,用過那人帶來的果子。

“什麽樣的果子?”章濟邗問。

“一種南邊進來的果子,還是咱們商隊運回來的,叫芭葉桃,個頭不大,酸甜爽口,近來晟州城內到處都有。”曇兒說,“老爺疼愛,也叫我吃過,但我並沒有事。”

“芭葉桃我是知曉的,”葉任生點頭,“大胤南境之外幾個小國盛產,並沒有毒害,兩年前提議進此果時,我也在場。”

“你也吃過,”章濟邗望向曇兒,“可是和葉老爺所食用的所出一處?”

“嗯。”曇兒點頭。

聞此,章濟邗撫了撫下頜,“那便不關果子的事。”

思索著,二次施針的時辰已至,他撤去銀針,吩咐下人再去煎藥餵下,又叫室內透風卻不能使葉老爺受涼後,走出了房間。

“遵著在下的囑咐用藥,葉老爺暫時不會有大礙,只是若想病除,在下還得去西市走一趟解開心中困惑,才好決定下一步如何用藥。”

“那在下陪——”

“不必了,”章濟邗搖頭,“想也知曉葉掌事現下定有許多事要忙,浣姑娘隨我一起即可,你只叫個熟悉路的下人帶帶路就好。”

“也好,小弟什麽也不懂,去也只會給濟邗兄添亂。”

說著,葉任生召來一做事機靈的小廝,吩咐了等會隨同前去。

“眼下時辰不早了,濟邗兄一夜未眠又水米未進,還是先去用過飯休息片刻再去也不遲。”

“好。”

許是確實疲乏,章濟邗並未推脫客套,隨著他一起去了前廳。

此一番裏外折騰,府內上下幾乎都知曉了葉任生一夜間“死而覆生”之事,往來伺候之間,免不了面面相覷,迷惑不解,驚詫惶恐。

瞞是再無可能瞞住了,先前的所有計劃也皆已被打亂,葉任生無奈,索性大大方方地顯明了身份,以先前說與章濟邗的養病理由,暫且告知了上下,穩定人心。

兩年未回,再站在從前常被訓話的院落前時,葉任生心頭百感交集。

大院前門外偶有一二行人路過,她擡頭望去,只覺從前瞧上去的安然祥和,怕是自她“覆活”的這一刻起,再也不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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