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3 ? 第六十三章 變了

關燈
63   第六十三章 變了

◎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第六十三章變了

一連等待多日未曾收到林嘯洐的信兒, 趙秦心中不免生起焦躁,接連遣人送了幾次邀貼去商會。

終於在第四封邀貼險些便送出時,有了林嘯洐的回音。

趙秦甚是欣喜,在望仙樓置辦了豐盛宴席, 還叫衿娘在一旁作陪。

林嘯洐到達望仙樓時, 天際莫名變得陰沈沈, 以至未燃燭火的廂房內有些暗, 遂一走進, 便感到幾分壓抑。

只是驀然擡首,望見那臨窗而坐的朦朧身影時, 他竟恍惚以為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夜晚。同樣的望仙樓, 同樣的臨窗雅室,案前的大小渡夢, 在燭火搖曳中撒發著醇香, 她笑著向他招手,喚他為徊弟。

“林掌事,您終於來了。”

趙秦的諂媚歡笑,拉回了遠游的思緒,林嘯洐隨著他的示意,走到案前。

“林掌事。”衿娘起身向他作禮。

“不必客氣, ”林嘯洐略一頷首示意,不便久望,只得看向趙秦, “趙兄何必如此費心操辦,這本該是在下盡地主之誼才對。”

“不費心不費心, ”二人一同入座, 趙秦執起酒壺為林嘯洐斟酒, “初次見面太過輕浮草率,趙某思來想去深覺不妥,今日便當是給林掌事賠個不是。”

“趙兄客氣了,在下並未感到不妥。”

“當真?”趙秦訕笑,“那便再好不過,來......”說著,他執起酒杯,“趙某敬林掌事一杯。”

“敬。”林嘯洐淡淡抿酒。

飲罷,衿娘自覺將二人酒杯添滿,趙秦瞥向她,眼神狡黠,“怎麽,衿娘你不敬林掌事一杯?”

衿娘手上微滯,接過趙秦眼神後,立時眸光流轉,換上笑顏,“那是自然。”說著,往自己杯中添酒。

林嘯洐卻眉心蹙起,趕忙拒絕,“趙兄當真不必如此客套......”

“哎,”趙秦腔調暧昧又市儈,“能敬林掌事一杯酒,是她難求得福氣。”

“是,”衿娘執起酒杯,向他致意,“還請林掌事,賞妾身這個福分。”

聞此,林嘯洐心下不適,但見衿娘執杯欠身,也不得不接了敬意。

“妾身多謝林掌事。”

說罷,二人一同飲過杯中酒,趙秦見狀,朝衿娘投去讚許,手卻在看不見的桌下,輕慢而無禮地拍過她的腰身。

林嘯洐垂眸蹙眉,睫羽遮掩下的眼神中滿是厭惡,他放下酒杯,不做謙讓地揀起了竹筷。

“趙兄方才所言,其實不對。”

趙秦猝然回神,詫異地望向他,“林掌事是說......”

“我等商賈表面瞧著衣著光鮮,實則內裏不過都是滿身市儈銅臭的粗陋俗人,能得韻清閣衿娘這般佳人一敬,該是我等的福氣才對。”

趙秦顯然沒料想到他會如此說,面上一瞬僵滯,聞聽他已得知衿娘已屬韻清閣一事後,又迅速緩去,連聲附和,“是,是,衿娘這等琴棋書畫樣樣皆通的難得佳人,能有機遇邂逅,還能共飲一杯,確實是趙某人的福氣。”

說著,趙秦連忙端起身前的酒杯,朝向衿娘,“趙某方才失敬,還望衿娘莫要怪罪才好。”

聞此,衿娘滿身誠惶誠恐,扶著酒壺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見此情形,林嘯洐也再度執起酒杯,“在下也隨一杯,當做是方才的回敬。”

衿娘無奈之下,只能斟滿杯,一一接了二人的意,“趙官人言重了,林掌事擡舉,日後妾身於韻清閣,還望林掌事多多關照。”

後者並未接腔,只舉了下酒杯示意。

落下杯盞後,趙秦姿態端正了許多,衿娘低眉順眼,卻壓不住悄悄抿起的唇角。

林嘯洐稍稍緩去了些先前心頭的不快,再度與趙秦把酒三杯,隨而談起了正事。

“如趙兄所見,在下回去後確實與眾人磋商了多日,然而股份一事是如何都談不下。且在下告知他們後,一幹人竟還質疑起了趙兄資質,在下好說歹說,才叫他們寬了心去。”

聞此,趙秦皺眉,“這......”

“不過,”林嘯洐又說,“任他們如何說,在下是信任趙兄的,只是......”

“只是如何?”趙秦訝然。

“只是那李掌事啊,已經與外商談妥了貨單,商會眼下要不得那麽多石糧,至多......”林嘯洐比了手指,“只能再收三千石。”

“三千石,可趙某有萬石,且趙某開出的價碼屬實不高……”

“在下知曉,”林嘯洐截斷了他的話,“只是商會並非一人之家,眾掌事不允,在下也無可奈何。眼下各地缺糧,趙兄剩餘的七千石,相信無論哪處都能輕易出手,不會叫趙兄折在手裏。”

“可是……”

“而至於這三千石,”林嘯洐再一次將他打斷,“恕在下也不能允你餘家灣田產,但是林氏在槐陽鄉裏的田產,可隨趙兄挑選。”

“槐陽鄉?”趙秦皺眉。

“嗯,”林嘯洐挑眉,“趙兄有所不知,那槐陽鄉距離餘家灣並不遠,水碧山青,風景如畫,也是林氏田產中難得的佳產,且不若餘家灣那般擁擠,若非見趙兄誠意滿滿,在下著實不願割舍。”

聽聞此言,趙秦眉間見喜,然而不過片刻又憂心忡忡,“林掌事忍痛割愛,趙某感激,只是……這三千石,著實太少,趙某從雁州千裏迢迢而來,可都是奔著晟州商會的高門和您林掌事的敞亮來得,三千石,嘖……”

見他郁郁不已,林嘯洐眉眼一轉,“說來也是,趙兄不遠千裏,跋山涉水,實在辛苦,要不這樣……在下再多收您一千石,槐陽鄉呢也不必您勞心挑揀,在下擬個名錄將最佳之地囊括其中,盡數給趙兄,您以為如何?”

趙秦雙眉擰起,滿面糾結,沒能換得林氏餘家灣,他心中郁悶。可轉念一想,那是以萬石為資,眼下四千石,能換得槐陽鄉,倒也並非吃虧,那槐陽鄉之利弊趙秦自然也是知曉一二。

見他思忖不已,滿心滿眼的權衡得失,林嘯洐嘴角輕抿,也不做催促,只挑揀著下酒菜往唇邊送。

不過片刻,許是想通了,趙秦撤去先前糾結,滿臉堆笑地望向他,“這般想來,趙某屬實是得了林掌事的便宜,趙某心中有愧。”

“哎,”林嘯洐擺手,“趙兄不辭辛勞,遠道而來,如此誠意,在下未能盡到地主之誼就算了,總不能再叫趙兄吃了虧去。”

“都說林掌事是敞亮人,能與林掌事交商,是趙某榮幸。”

“趙兄何必如此客套,但有一事你我可要說在前頭。”林嘯洐望向他。

“何事?”趙秦疑惑。

“見貨為準,若是貨不對板……”

“那是自然,”趙秦連忙點頭,“趙某來時帶了不少來,您盡管驗。”

“要驗得可不僅僅是這些。”

“當然當然,林掌事若不放心,可只交頭契,待所有糧到齊後再交尾契。”

“好,”林嘯洐執起酒杯,“趙兄敞亮,在下敬您。”

“一言為定。”

交易談定,兩廂碰杯,先前的不悅皆散去,直到綿雨落下,暮色漸染,宴席才撤去。

大小渡夢醇香交替,饒是林嘯洐幾番以清酒代替,還是感到了醉意。

趙秦身形蹣跚,欲邀他再去吟月樓聽戲,卻被其拒絕。

只見他執著被渡夢打濕的帕子,一步三晃,嗅著帕上酒香滿身惆悵地離開了長街。

直至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先前滿身市儈,醉態諂媚的趙秦,立即便站直了身子,擡手揉撫起快要笑僵的下頜。

“還當真沒能誆來餘家灣的田產。”

衿娘緩緩走到他身旁,面無表情地望向長街盡頭的綿綿細雨,“他雖玩世不恭,但並非愚蠢,無妨,本也沒打算真得來那餘家灣或工坊股份,只要能做下交易便成。”

趙秦側頭望向她,“但我看,他並非你所言那般不學無術,浪花浮蕊,陰險狡詐,分明是一往情深,謙謙君子,縱然從前有過,如今瞧著,也已然變了。”

“哼,”衿娘冷笑一聲,“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說罷,衿娘不再理會他,轉身向著韻清閣走去。

趙秦挑眉抿嘴,再望了眼無人的拐角後,轉身隨她一同離去。

……

令衿娘不曾想到的是,兩日後,林嘯洐竟禮尚往來地,也向她遞了邀貼。

邀約地點是西市一處規模不大,幽靜典雅的茶坊,衿娘來到時,林嘯洐瞧著已經到了有些時候。

“林掌事,妾身是不是來晚了。”衿娘面上忐忑。

林嘯洐擡眸望向進門之人,“不不,是在下先前恰好在此處談事,早到了些。”

“那就好。”

“快請入座。”林嘯洐向她示意。

衿娘將鬥笠取下,放在一旁,隨而坐在林嘯洐對面。

林嘯洐為她添茶,面上羞愧,“女子上街不易,在下貿然邀你出閣,定添了許多麻煩吧。”

“無礙,”衿娘忙接過茶壺,示意該是自己來,“妾身這等身份,既不是尋常良女,更非大家閨秀,沒有那麽拘束。”

說著,她輕笑起來,“說來,也算得上是難得‘好處’。”

林嘯洐聽得出她言下無奈,苦中作樂,“衿娘本就是尋常良女,是遭人所害才迫不得已……”

“林掌事不必寬撫妾身,妾身不在意這些,自從官人故去後,妾身便什麽都不在意了。”

聞此,林嘯洐默然輕嘆。

衿娘也為他添茶,“林掌事今日邀妾身前來,所謂何事?”

“哦,”林嘯洐面上羞臊,“那日在下失態,話都未聽你說完便匆匆離去,無禮無狀,還撇下你一介女子在無人之地……在下思來想去,實覺難堪,所以便想當面向你致歉賠禮,還請衿娘莫要見怪。”

“林掌事哪裏的話,”衿娘搖頭,“那日您能前去赴約,妾身已經很榮幸了,況且,您彼時是觸景傷情,一片真心,只會叫人望之觸動,哪裏還會見怪……”

聽聞此言,林嘯洐面上愈發羞愧。

衿娘執起茶盞輕抿,瞧其默然不語,唇間躊躇,還是開口道:“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如有冒犯,還望林掌事莫要怪罪。”

“衿娘盡管說便是。”

“那日妾身見你每每撫過,望過那墜玉,便面生惆悵,眉宇悲慟,莫非……”衿娘聲音微頓,“您那心上之人,並未與您長相廝守?”

聞此,林嘯洐睫羽半垂,緩緩攥起了拳心,長久默然後,吐出的低語中,夾雜著徹骨的悲痛與惘然。

“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作者有話說】

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遣悲懷三首·其三》元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