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一臉不解，為什麽不能哭？他看著淩雪被咬的鮮血淋漓的下唇，有些心疼，他讓一個女孩子傷心了，特別是這個女孩子堅強的令人心痛而心生憐惜，他想，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對於揭穿薛笑人的刺客組織首領的身份這件事，楚留香並不後悔，當然，如果重來一次，他知道薛笑人會自殺，那麽，他可能會選擇一個委婉一點的辦法，至少，不會讓淩雪傷心。

淩雪的神情有些恍惚，靈魂一陣波動，她驚訝的擡起手，看著與這具身體分分合合的靈魄，她喃喃道，“是排斥…這個世界在排斥我…”二十幾年來第一次察覺到這個世界的意識排斥，這代表了什麽？這說明，淩雪有機會回家了。

等了這麽久，籌謀了這麽久，終於感受到了世界意識的排斥，淩雪卻沒有了任何欣喜的感覺，以失去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為代價換來的機會，這種代價太過沈重，她有些——承受不起！

漠然的擡眸看著楚留香，淩雪覺得有些可笑，一直以為楚留香是這個世界的命運之子，一直以為自己回家的契機在楚留香身上，可結果卻是害了疼愛自己的二舅舅，“早該殺了的……”淩雪輕聲私語，仿佛是在隨自己說話，又仿佛只是一句嘆息。

薛衣人抱著自己二弟的屍身，衣服上的血漬漸漸幹涸變黑，他的心痛無人能懂，他知道，逼死二弟的不是楚留香，是他自己！是他沒能照顧好二弟，才使得二弟一步錯步步錯直至無法挽回的境地。

他看了看蹲在淩雪身旁的楚留香，又看了看神思恍惚的淩雪，顫聲問道，“雪丫頭…你早就知道？”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喚回了淩雪的神思，或許旁人不知道這是在說什麽，但淩雪知道，“是，我早就知道！”淩雪的聲音有些飄，有些虛，“我什麽都知道，知道二舅舅並沒有瘋，知道二舅舅為什麽裝瘋，知道…二舅舅建立了刺客組織，殺了很多人……”

淩雪的聲音越來越低，語氣裏的愧疚似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她沒有阻止他，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她放縱了這一切，她——是間接造成薛笑人自殺的兇手！

世界意識的排斥越來越重，淩雪覺得有些疲累，身體四肢好像被灌了鉛，沈重的動彈不得，思維變得遲鈍，外界傳入大腦的信息越來越少，她連思考都不能，要離開了嗎？

“阿雪——阿雪——”楚留香看著少女的頭越垂越低，聲音越來越小，察覺到有些不妥，顧不上暗情的戒備，他伸出手為淩雪探脈。

從脈象上看，淩雪的身體只是有些虛弱，遠達不到威脅生命的地步，可為什麽她的氣息越來越弱了呢，扶住淩雪，楚留香將手貼上淩雪的後背，一股股內力被送進淩雪體內，淩雪的氣息緩緩恢覆，情況似乎是穩定了下來。

熟悉的擠壓感漸漸退去，眼前的黑暗漸漸消失，眼眸恢覆清明，看著不曾改變的環境，淩雪苦笑一聲，還不夠痛嗎！

“你走吧！”疲累的閉上雙眼，淩雪冷冷的出聲，“我不想看到你……”頓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至少現在不想！”多諷刺，淩雪在心中無聲悲哀，就算是到了現在，她也不能將話說絕了，至少要留下一條後路。

楚留香看著淩雪失了往日柔和的容顏，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麽，第一次，楚留香對著一個女孩子沒能說出那些哄人歡喜的甜言蜜語，他只能沈默，起身，離開！

時光一晃而逝，薛家莊與擲杯山莊的生死決鬥取消了，很多從遠方趕來準備觀戰的江湖人有些不滿，卻在看到薛家莊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的白幡時沒了聲音。

道路兩旁有許多圍觀的百姓，薛家莊以前經常布施，在松江府的名聲不錯，如今百姓們自發的組織起來，默默的為逝去的薛二爺送上一份祝福。

淩雪一身純白孝衣，沈默的跟著薛笑人的棺槨，漫天撒起的紙錢遮了她的眼，擡起頭，她的眼眶有些微紅，卻沒有半滴眼淚！

或許是這條路實在太長，或許是淩雪終於露出了臉，有眼尖的人瞧見了，人群中掀起一陣竊竊私語，憑借著馬家道術的加持，淩雪很容易的就聽清楚了百姓們的低語。

“這薛二爺雖然瘋瘋癲癲的，可一向堅朗，連大夫也很少看，怎麽突然就……”

“你們瞧，那薛家小姐竟沒有半分傷感，連眼淚也沒留上一滴！”

“哎呀，大戶人家哪有什麽真情，這少了一個人分家產，說不得還高興著呢！”

“你們知道什麽呀，這位小姐根本就不姓薛，是薛家的遠方表親，自小養在薛家，如今看來，養女終究不如自家親生的啊……”

“噓——你們小聲點，都不要命了，敢編排薛家的事！”

“……”不知是誰警告了一句，人群中安靜下來，淩雪漠然的聽著百姓們的惡意揣測，心裏湧上一股愧疚與迷茫，“是這樣嗎？因為不是親生的，所以感情沒有那麽深厚，做不到拼死相救，只一味地旁觀，哪怕知曉二舅舅所行之事恐會招來災禍，也只是放縱而不去制止……”

最後一抔土被鏟進墳包，薛笑人的棺槨早已經離開了視線，陸陸續續的有人離去，最後只剩下薛衣人和淩雪。

直到薛衣人的聲音響起，淩雪沈浸在迷茫中的思緒方才清醒，她才發現原地只留了她與薛衣人兩個人，想想恍惚中聽到的話，她有些不好的預感，“舅舅，您方才說什麽，淩雪方才失了神，未曾聽清。”

薛衣人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女孩，嘆了口氣，他想，他終於還是要愧對音妹了，“你和你母親長得很像…”細細的凝視著淩雪的面容，薛衣人閉上了眼，他無法直視她，即使他知道二弟的死與她無關，“你長大了，該回家去了，你——回黃山去吧！”

“舅舅——”淩雪訝然失聲，她的嘴唇微顫，從喉嚨中擠出了一句話，“您——是要趕我走嗎？！”

“你的母親樊音是我的小師妹，她入門最晚，性子又皮，武功只學了兩三招三腳貓的功夫，每次惹禍只會找我和師弟解決…”沒有回答淩雪的話，薛衣人似乎是陷入了過往的回憶之中，隨著他的話語，一副過往的畫卷在淩雪眼前展開。

“二師弟是被仇家殺死的，小師妹哭了很久，我不明白她為什麽哭，入了江湖，不是敵人死便是自己死，不是早就該有這種覺悟了嗎？”薛衣人似是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一抹寵溺的笑，“我本該訓斥她，哭有什麽用，重要的是為師弟報仇,可看著她哭得花貓似的臉，訓斥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守了許多年的珍寶終究還是被人娶走了，我心裏空落落的，我答應她，只要她有想要的，我便會為她做到——”薛衣人瞥了一眼淩雪，眼中似有晶瑩劃過，“可我等到的只是她的死訊和…托孤！”

“如今，你已長大成人，情分已斷，你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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