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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暗影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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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暗影島

沒有藍天白雲, 觸目是無盡的黑向遠方延續,小巧的黃銅飛鳥掠過噴薄的蒸汽,穿進冷硬金屬構件的塔尖停住於燈光閃爍的窗臺。

它收斂氣翅膀微微側頭, 用猩紅的寶石眼睛註視禮堂裏搖晃的鎏金鈴鐺。

忽然間,風聲破開, 一柄短箭穿破金屬制成的胸膛。

飛鳥無力地拍打了兩下翅膀從高處墜落,哐當一聲摔出零碎的齒輪與金屬薄片, 骨碌碌轉動幾圈,很快停下。

“嘿, 你弄壞了佩萊格做的小玩具。”

“等會兒父親瞧見了會發火,還不如早點解決。”

佩戴王室徽章的精靈將箭筒丟給仆人, 嘴裏嘆息道,“不知道那些小崽子從哪裏翻到的,明明都被收進了父親的儲藏樓……”

“這個年紀的精靈幼崽就是皮猴子, 你永遠不知道他們能蹦跶到哪兒去, 倒是佩萊格小時候乖巧, 要麽在無盡海摘花瓣, 要麽就在房間裏搗鼓他的小玩意兒。”

“如果他真的乖巧,就不會惹父親生氣了。”

兩位相貌相似的殿下是顆雙黃蛋裏誕生的龍鳳胎, 此時說起他們的小弟弟,不由頭碰頭靠在一起長嘆了聲氣。

格莉緹:“但願這次回來他能夠取得父親的原諒。”

“前提是他真的會來。”利諾回想起印象裏永遠沈默膽怯的弟弟,不在意地聳聳肩, 眼睛卻不知今晚多少次地往大門的方向瞄去。

格莉緹仍然有些擔心, 視線往周圍掃了一圈,賓客貴族們到得差不多了, 就連作為領主的父親也踏上了禮堂中央的臺階。

觸及到對方居高臨下的視線,她趕緊低頭躲閃, 把飛鳥的殘骸一腳掃開:“比起這個,你還是快些讓人把地上的東西清理幹凈,要不然……”

話音剛落,幾個追來禮堂的精靈幼崽已經留意到了她的動作,看著壞掉的機械鳥面面相覷,眼底很快水光湧現,耳後的小翅膀和嘴唇一起抖啊抖。

格莉緹與利諾慌張擺手:“別、別哭別哭!”

就在一陣極具威力的四重奏響起時,古銅色皮質鬥篷的一角映入水光彌漫的視野,順著挺括的身姿往上,便瞧見對方胸前那枚象征王室煜煜生輝的晶石勳章。

幼崽們仿佛忘了要哭什麽,小手扯了扯叔叔姨姨的衣擺,卻半天沒等到反應。

小腦袋們仰頭看去,兩位剛才還在閑聊的大人呆若木雞,不可置信地喊著:“佩、佩萊格?”

宴會裏激昂的音樂不知何時停止,被貴族們環繞的領主將手裏的酒杯放回了托盤,發出哢噠一聲清響,無數人的視線追順著他一起越過走來走去的機械仆從,向門口方向的那幾道身影望過去。

金棕色的地毯在他腳底鋪開,暗影精靈沒有打扮的愛好,所有禮服都是低調厚重的顏色,他的衣服也是如此,但當燈光如張開的弓逐漸將來人全身籠罩,流光溢彩的蠍尾在諸多視線裏劃破沈悶的氛圍。

許久不見的小殿下擡手覆於胸前,微微朝著禮堂中央躬身行禮。

精密覆古的齒輪再指尖哢哢轉動,沒有任何珠寶的堆砌,當他再次挺直背脊,周身獨特的優雅與奢華足以讓眾人流露出一抹驚艷。

幼崽們看失了神,沒來得及摸那根浮光躍金的尾巴,又被他指尖的黑渡鴉吸引了註意,小手一伸,不經意地拉住了他身後一人的衣擺。

柔軟的衣料觸及手心,他們沒忍住捏了捏。

“嘿嘿,半青這是你哥哥姐姐的小孩兒嗎?”笑得很好看的人類青年俯下身,揉搓著幼崽傻楞楞的臉蛋,“醜萌醜萌的,還挺可愛。”

“醜?”

幼崽們互相看看,回過頭委屈地扇了扇小翅膀,小嘴一撇,抽噎兩聲就要掉淚珠子。

“錯了錯了,不醜不醜……”寧知夏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手忙腳亂地趕緊哄。

禮堂裏唯一吵嚷的動靜讓眾人的目光朝曲半青身後落去,很快隨著青年又摸頭又拍背的熟練安撫,幼崽們嚶嚶嗚嗚的撒嬌聲隨之響起。

“是個人類……”格莉緹攏起手,偏頭在利諾耳邊小聲說道。

面前的人類青年五官清朗精致,越是生活於黑暗,越是很難拒絕那股柔和的氣息,向來就喜歡潔凈靈魂的暗影精靈們很難不對他生出好感。

利諾眨了眨眼,心頭竟湧現了個念頭:“早知道佩萊格去的是人類世界,我就該一起去……”

格莉緹揚起耳後一扇翅膀,結實地拍向他的嘴巴,避免不靠譜的哥哥再說出什麽出格的話。

“那就是小殿下?他身後的是誰?”

“人類,一個人類!我的天,他看起來又軟又亮,從來沒有人告訴我人類居然這麽可愛!”

“等等,你們看小殿下的指甲和尾巴……”

“這是什麽裝飾?”

“不知道,沒見過,不過出現在他身上也不稀奇……你們懂的,他永遠喜歡搗鼓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察覺到禮堂裏的竊竊私語,居於高處的領主投來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投向眾人的焦距點。

然而,一道身影擋住了他的視線,無比熟練地將寧知夏往身後塞。

銀灰色的長發拂過光影,領主與身邊的貴族家主神情一驚。

“這股力量……領主閣下,那位大人是誰?”

別人不知道,但領主很清楚對方的身份,畢竟是他將那枚晶石請求他轉交,只是不曾想到奧德羅會一同造訪。

好在奧德羅牽著青年不再向前,冷淡的神情仿佛只是跟著離家出走多年的精靈,來宴會見證父子重逢的戲碼。

禮堂識趣般地奏響了雄渾的交響樂,曲半青恭敬地再次躬身行禮:“爸爸,我……”

領主不再關註多餘的來客,淡聲命令道:“過來吧,佩萊格。”

曲半青擡頭,站在高處的父親與從前並無變化,端莊矜貴披著暗色的鬥篷,一如既往的冷淡垂眼俯視。

他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淡了下去,順從地走上通往他身旁的臺階,腳步踩在地毯,如壓在心口似的發出沈悶的聲響。

頭頂那道視線一直不曾移開,尾巴的精心描畫的圖案折射出閃爍的光線,領主微微蹙眉,喚來仆人讓他們到曲半青身邊去

很快,曲半青就聽見他說道:“去掉這些無用的裝飾再過來吧。”

“爸爸?”曲半青心口一跳,他第一反應就是回頭,看了眼同樣驚訝的寧知夏。

寧知夏怕他為難,比劃著擺擺手表示沒關系。

他並不想氣氛變得太僵,雖說自己弄了許久,不過為了避免吵起來上演全武行,曲半青就算選擇卸掉也沒什麽。

誰料曲半青深吸了口氣,避開仆從們來攙扶他離開的手,搖頭拒絕道:“不要。”

“你已經不是可以隨意任性的年紀了。”

領主聲音無波無瀾,只是比往常更加冷硬,“現在就去掉,別讓我再說一次。”

熟悉的命令不知從小到大聽過多少次,曲半青低頭註視著地毯,或許是早已料到的反應在腦海裏上演過無數次,心裏竟是如此平靜的時候。

“抱歉,這是我的人類朋友做的,我很喜歡,它們就應該留在我身上。”

曲半青用力揮開仆從,擡起頭對上領主淩厲的臉龐,耳旁的翅膀還在微微顫動,聲音卻意外地鎮靜,“除、除非是我自己樂意,否則沒有人可以隨意抹除這些漂亮的痕跡,也沒有人能替我做決定。”

寧知夏眼裏的光一點點亮起來,尤其是在對方提到自己時,腰桿挺得筆直,迫不及待地就要向眾人宣布:對,沒錯,那個人就是我。

奧德羅低沈的笑聲傳至耳畔,將人拉回身邊,對他搖了搖頭,示意還不是他們摻和的時候。

寧知夏冷靜下來,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高臺之上的氣氛仿佛凝滯一般令人窒息。

曲半青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兄姐與貴族聽得一清二楚。

利諾的尾巴抖得哢哢作響,餘光瞥向一旁的妹妹,發現格莉緹神情專註無比,甚至攔住了想要上前打圓場的其他人。

領主的眉心皺起一道豎痕,上位者的威壓如降落的巨石壓在肩頭。

幾次吐息之後,曲半青的小翅膀不再顫動,他擦過仆從們的肩膀從容地又邁了一步臺階,無比坦然道:“我在人類的世界過得很好,讀了書交了朋友,每天做著喜歡的工作,又無數同樣愛好的人類為我制作的小玩意兒感到滿足,不會有任何人告訴我,你做得不對你做得不夠好……”

他的腳步邁上最後一步臺階,站定於領主跟前,將漂亮的尾巴彎出一抹優雅的弧度,有些驕傲道,“我很喜歡我現在的模樣,我覺得我就該是這樣。”

“但這不是這些東西該存在的場合。”領主淡淡地上下打量著他,仿佛只是聽見了自以為熱血沸騰實際幼稚可笑的話音,“當走出宮室的第一秒,所有的民眾都會向你投來視線。”

曲半青抿緊了唇,半晌才說:“因為我代表王室,盡管是最無用的存在……”

“不用覺得委屈,佩萊格。你痛恨王室給予你的繁文縟節與壓抑,但你存在的每一秒都受臣民敬仰,你使用的每一厘財富都由臣民供奉,尊榮與自由從來無法對等,沒有人希望看見一個醉心閑雜之物的王室成員……”

領主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要浪費天賦與才能,佩萊格,我以為你在外過了這麽多年,會變得成熟穩重一點。”

話很現實,或許是太久沒見,或許是還不想在宴會鬧得太難看,領主難得表現出的耐心足以使人驚嘆。

若換做從前,佩萊格會哭兮兮地照做,丟掉親手制作的玩偶,擦拭用花汁染色的尾巴,努力按照他期待的模樣壓抑那些微不足道的愛好。

但此刻,曲半青已經不再是佩萊格了。

他站在了燈光下,從前傳聞中的小殿下總是畏畏縮縮地站在角落,大多時候像個透明人自娛自樂。

明亮的燈光鍍滿全身,曲半青轉身走下高臺,身後的尾巴卷起殘破的機械鳥捧到手中,從容挺拔的身姿映入每個人的眼簾。

領主意識到他似乎變了很多,而這樣的變化又是從何而來,他想要尋求一個答案,轉頭看向了角落裏的人類青年。

然而這次,是曲半青擋住了他的視線,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眼裏是從未見過的決絕。

曲半青取下胸前的晶石徽章,用力朝高臺拋去,那枚作為王室象征的信物骨碌碌滾到了沈悶的袍角。

人群中爆發出一片嘩然,連充當背景音的交響樂也戛然而止。

“我永遠無法按您的標準活一輩子,作為一件殘次品為王室的榮譽抹黑,不如脫離這些枷鎖來得痛快。”

曲半青的背脊挺得筆直,就像孩童時不曾出現過的勇氣此刻在心口盡情噴發,他無比平靜地說道,“所以我選擇了離開,從前是,等會兒也是。”

他的聲音清晰得讓領主聽清了每一個字,領主沒有理會腳邊的徽章,再也無法克制住情緒地沈下臉:“佩萊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當然。”曲半青出發時就有了這個念頭,對方說出的那些熟悉說辭,不過是想柄勾子,將埋在心底的念頭一點點勾了出來。

這樣也好,他也不覺得虧欠。

曲半青從驚呆了的兄姐與貴族們的面容一一掃過,揚了揚下巴,重新對上領主的目光,最後一次躬身行禮,“我想您從來沒有給予過我期望,而我也註定不能獲得您的認可,我也不稀罕了,現在不需要齒輪的轉動,我想怎麽飛怎麽飛。”

無盡的沈默襲來,曲半青將手裏的黃銅飛鳥幾下修理好放置窗臺,隨著飛鳥振翅而去,他也轉過身,由友人精心裝扮的尾巴甩出一抹弧度。

“啪!”

一聲拍擊聲在此刻突兀的響起。

眾人仿佛被驚醒了似的,朝著聲源處看去——

寧知夏舉起手“啪啪啪”地瘋狂鼓掌,明亮的光線為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溫暖的光暈,見到曲半青從面前走過,生怕人聽不見似的,把手心拍得更響。

“可以了可以了……”

曲半青覺得臉頰燙得慌,走到一半又倒回來拉著寧知夏,寧知夏嘿嘿笑著,又扭頭拉起奧德羅,幾人像極了交好的小團雀,連成一串地走出了禮堂。

“父、父親……請您不要在意佩萊格說的傻話……”

“是啊是啊,就算成年也會有叛逆期嘛……”

利諾飛快地撿起那枚徽章,和格莉緹一起湊到領主身旁,其餘的貴族們也不停地打起圓場,而更多人還在討論那些奇特又足夠吸引人的漂亮裝飾到底是什麽。

禮堂裏吵吵嚷嚷,然而領主什麽也聽不進去,他凝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仿佛在大門重新關閉的剎那,心口也空落了一瞬。

*

“嗚嗚嗚……嗚嗚嗚……”

剛才擲地有聲的灰皮膚精靈撲進自己臥室的大床,把臉埋進枕頭裏,甩著尾巴崩潰大哭,嘴裏念叨著“爸爸為什麽不理解我”,又或是“念叨這下好了就算自己第一個破殼,寧知夏也不能成為長孫殿下了”之類的話

時隔多年,這間臥室依舊每天有人打掃保持原狀,此時被他折騰的亂七八糟。

奧德羅糾結片刻,壓制住了想要把他凍住閉麥的想法,耷拉下肩,走到還算順眼的沙發翹腿坐下。

“不哭不哭,你說出來是好事,心裏別悶著事才不容易長結節……”

寧知夏從背包裏抽了張紙巾給他,想了想,又順口問道,“不過話說……精靈會長結節嗎?”

曲半青倏地擡起腦袋,淚水幽怨地嘩嘩流,悶不吭聲地推了他一把。

“哎呀……”

寧知夏就著那點兒力道在床鋪滾了半圈,隨手抓住了床頭一個灰撲撲的布偶。

“別哭了半青,是你們這裏的精靈古板沒審美。”寧知夏捏了捏布偶湊到他眼前,“你看,連玩具都做得這樣醜,要是你來做肯定就不一樣。”

曲半青盯著玩偶看了片刻眼底水光更盛,悲傷抹淚道:“這玩偶是照著我小時候的樣子做的……”

啊。

寧知夏尷尬地把玩偶拿走。

奧德羅撐著一邊臉,好心情道:“倒是做得很像,好手藝。”

曲半青猛地將臉埋向枕頭,嗚嗚哭得更加大聲。

眼看著剛剛失去王室身份的好友還要哭一會兒,寧知夏知道他需要發洩情緒,拉著奧德羅說出門轉轉。

飛空艇緩緩浮過上空,隔著花窗留下一輪陰影,走廊的燈管散發著暖色光暈,映照得周圍的機械仆從的外殼鋥光發亮。

寧知夏隨機攔住一只,好奇地撥弄它胸口的齒輪,奧德羅抱臂靠在窗前,半瞇著眼安靜地看他玩。

剛沒玩幾下,寧知夏餘光就見一抹高挺的身影朝這邊的方向走來,他立馬縮回手,捏緊了背包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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