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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番外:謝承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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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番外:謝承影(一)

在很長的一段年歲中, 謝承影都十分不喜歡那個叫作衛念的師姐。

她姿容算不上出眾,頭發很毛躁,總是亂蓬蓬的, 眼睛很明亮,看人時顯得有幾分傻氣,說話嗓門很大, 笑起來聲音好似跨過了整座山峰。

其實這也沒什麽,頂多算是聒噪擾人。

謝承影不喜歡的是她總是不知分寸地將他抱起舉過頭頂,逼著他叫師姐。

他厭惡這種失控的感覺, 好似一片沒有著落點的枯葉, 只能隨風擺動, 被肆意玩弄,無法預知下一刻是被狠狠摔在地上踩爛還是落入另一場血腥颶風。

為了遠離衛念,他總是對她十分疏離冷淡,有時候還會惡語相向,但是這一切沒有起到絲毫作用,她的臉皮足夠厚,總能不厭其煩地忽視掉這些惡意,又笑著湊上來,用那雙燙人的眼睛笑吟吟註視著你,“阿懲, 我們去放風箏吧!”

她一直這樣, 察覺到他生氣了, 雖然不明所以, 但還是會生硬地轉移話題, 話術也是千篇一律的‘我們去放風箏吧’,‘我們偷偷下山逛燈會吧’, ‘我們一起抓靈獸去,‘我們一起.......’

有時候還會過分地揉他頭發,大咧咧問,“阿懲,你是生氣了嗎?”

謝承影無法理解。

難道他表現出來的厭惡還不夠明顯嗎?

為什麽還要樂此不疲地往他跟前湊,那些自以為是的師姐關懷他一點也不想要。

他不是真的稚童。

在環道中渡過的那些年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自己是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怪物。

可惜盡管再如何冷淡,她還是一如既往抱起他舉過頭頂,拉著他在草地上狂奔,給他梳理發髻,購買衣物,像是裝扮木偶娃娃一樣,最後拉著他出去各種炫耀。

甚至堂而皇之地擠進了他的房間。

謝承影其實無法在夜晚安睡,每一次閉上眼睛,他的眼前都會浮現出沈扶瑜屠殺親友族人的一幕。

盡管在環道內已經經歷地麻木了,他還是無法遏制心中那股滔天的仇恨。

所以被帶回無定峰後,他一直是睜眼打坐到天明的。

衛念嚷嚷著‘陪他’,強勢住進來後,總是很吵,會喋喋不休地拉著他說話。藥峰的靈草又長了一批,她計劃著偷偷去摘;獸峰上的火狼生了三只小狼崽;山下村落裏有個胖嘟嘟的惡霸,她們下次要一塊兒教訓他.....

她的話怎麽也說不完,像大婚那日族人淒厲的慘叫一樣沒完沒了。

謝承影覺得煩不勝煩,打坐不下去了,只好閉上眼假寐,以圖換得一絲安寧。

時間一久,或許是她說話的節奏足夠催眠,又或許是只顧著煩她一時之間忘了那些血腥場景。

漸漸地,他就在她越發輕緩低慢的聲音中不知不覺睡過去了。

他的夢也不再有關自己和仇恨,反而全是她。她拉著他去偷靈草,去撫摸狼崽,去揍那個傳說窮兇極惡的胖惡霸.....

夢裏的她依然很吵。

總是咋咋呼呼的,還一直連累他。

但從血海深仇中獲得一絲喘息的謝承影頭一次覺得,她還是有一些用處的。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他們都大了些,她懵懵懂懂終於知曉了男女大防,那個吵著他的聲音就此消失,像一段突然闖入卻在他習慣後又戛然而止的戲劇。

他有些許不適應。

衛念搬走的第三天,那些噩夢再次席卷了他。

謝承影並不認為是衛念對他造成了影響,他只是懷念那種能安穩入睡的感覺。

*

重鑄混元臺後,謝承影就開始同衛念一塊兒下山歷練了。

為了登頂赤水仙域殺掉沈扶瑜。

他摒棄掉所有情感,堅定地修煉無情道。

對於他來說,下山就意味著脫離了師尊的視線。

這是修煉無情道的好機會。

但是衛念總是會幹擾他。

她自作主張地放過那些所謂‘罪不至死’的正派人士,一次又一次,在他耳邊重覆著那些不切實際的拯救蒼生庇護天下的大夢。

明明天道並未厚待過她,淒慘的疫城幼年時期,平庸的修煉資質,並不出挑的樣貌,為什麽反而想要庇護蒼生呢?

反正他經滅族一事後,只想不惜一切代價覆仇,如果殺掉百萬人和拯救百萬人都可飛升赤水仙域,那他會毫不猶豫選擇前者,因為更省事,更快捷。

謝承影的所有底線和道德都會為了覆仇讓路。

他確信這一點,也貫徹這一點。

這是他的* 道統。

但在屠殺了數萬妖魔人族踏入太玄境之後,他的道心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謝承影記得很清楚,那是他同師姐在瀘州棲霞鎮時的事。

棲霞鎮鎮如其名,坐落在一處水陸高地,落日晚霞十分瑰麗,水天一色叫人驚艷動容。

他的道心自然不是因為那等景色有所動搖,也不是因為衛念明裏暗裏和他親昵,反而是因為...她沒有再糾纏他。

或者說,她像一個被人用糖果勾走的稚童,雖然總會粘著他這個摯愛的玩具,但在糖果出現那一刻,她確確實實被勾走了。

謝承影每次想到這顆糖果,就會後悔沒能親手殺了他。

他叫江丞飛,是一個小門小派出生的法修弟子,因宗門任務來到棲霞鎮,欲捉江水中的一種雙頭蛇怪。

在謝承影看來,江丞飛的模樣只是清秀,遠不及自己,行為舉止也頗為裝腔作勢,張口閉口仁義道德,可就是這樣一個庸俗之人,偏偏將衛念勾去了。

進入棲霞鎮的第六日,衛念纏他去水畔觀霞。

饒是再美的景,他看一次也就厭了,已經連著去看過五次,到第六日時他便較為不耐地拒了,師姐氣呼呼瞪他一眼,自己跑開了。

他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因為入夜後,她自會回來。

但她徹夜未歸,到了第七日日上三竿,才偷偷摸摸回了客棧,只待了一炷香左右,就又跑出去了。

連著她們等待仙草開花的十天,她日日如此。

在他疑心她是否中了什麽高深傀儡術時,她拉著江丞飛回來了,高高興興說要同他假成親來應付長輩的亂點鴛鴦。

這是謝承影第一次見江丞飛。

他站在師姐身邊,要高出半個頭,不知道因為什麽臉上一派羞赧,瞧起來倒是人模狗樣的。

謝承影應該是要高興的,應該要點頭同意的,甚至暗中推波助瀾,讓她們二人假戲真做,如此定能徹底擺脫衛念。

但他那時面色難看,脫口而出的是:“不行。”

他並不為此感到愉悅,甚至有幾分惱怒。

她是傻子嗎?成親一事豈可兒戲,即使是假的,又怎能因幫忙就輕易答應別人?

她瞪大眼,有幾分不解:“為什麽不行呀阿懲?有你在,我不會被騙的!更何況,丞飛人真的很好,他的父親一直在逼他成親。”

謝承影很清晰地記得,他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點頭應下了。

他和衛念糾纏太久了,無情道不該如此,他需要借此機會擺脫衛念。

可是在應下這件事的當晚,他就難以入睡,其實他並沒有想些什麽,但就是睡不著,打坐也總心神不寧,後來他練了很多個通宵的劍術。

其實他的劍術早已爐火純青,那些招式已經猶如融入骨血般熟悉了。

但他無法安睡,總得做些什麽,盡管只是一遍又一遍單調地重覆乏味的招式。

在她與江丞飛成親的當天,謝承影作為師弟送了一份禮給二人,那是一份被種下情蠱的廣寒糕。

她很喜歡這種甜到膩人的糕點,他確信她會在看到的第一時間塞進嘴裏,那蠱是他早些年意外所得,隨意扔在了芥子囊,他拿出來時仔細看過幾眼,蠱蟲如絲,呈水一樣剔透的淡色,她發現不了的。

他告訴自己,大道無情,必孤身往矣。

在她們拜過天地後,他在自己身上施了安神術,企圖無知無覺地一覺天明。

安神術這種教人神識放松的東西,就算再好,他往常也絕不使用,他需要無時無刻的清醒。

這是他第一次為自己施這種術法。

他想,衛念是一個沒有耐心,迫不及待的俗人,一定會在今夜就拆開禮品。

只要待到天明,她就不會再纏著自己了,也不會再煩人,她會愛上江丞飛,江丞飛雖道貌岸然,但對她確有真心。

謝承影躺了會兒,不僅沒入睡,反倒突然想起她念叨過的那些話本子,有一些陰差陽錯的人是先成了婚,然後日久生情,再生了愛,她們會洞房花燭,親密無間,夫妻恩愛,或許還會有一兒半女。

師姐總是怕疼,他不知道她願不願意懷孕生子,但是他突然有幾分難以忍受。

他覺得江丞飛的真心值不了幾個錢,人心易變,他只給師姐種了情蠱,卻沒給江丞飛種下,這讓他有些焦躁起來。

索性安神術下也睡不著,他便返回了婚宴所在地。

他帶著挑剔的目光掃過這片大婚之地,覺得景致不雅,宴席簡陋,紅得太俗,哪兒哪兒都能挑出一大堆的失禮之處。

江丞飛還在酒席上與人說笑,笑得很張揚。

謝承影意識到自己折返得太快,新郎新娘還未碰上面。

他沒有猶豫,越過應該下蠱的對象,向後院而去。

婚房大門緊閉,他站在門外靜默須臾,而後以一種矛盾的心情推門而入。

紅桌喜燭,她一身大紅吉服歪坐在婚床之上,鋪開的禮品在床上都擺不下,她手中捏著一個禮盒正要打開,聽見開門聲側頭看過來,聲音輕快,“丞飛!你快看,好多東西呀,我們發財了!!”

明燭深深印在她的眼底,亮得惹人心驚。

他開口:“是我。”

“婚禮結束了,師姐,我們回宗。”

那一刻,謝承影承認了自己心神不寧、心生嫉恨,道心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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