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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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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假的

耳邊是湯郁寧的心跳聲。

似乎在眼睛能夠看見以後,湯郁寧的心跳也變得更明顯了一些,怦怦、怦怦,在耳邊震耳欲聾,震著紀珩的鼓膜。

紀珩聞到了來自鼻尖的消毒水的味道。

混合著湯郁寧身上淡淡的,原本就有的一種冷香。

不知過了多久,紀珩慢慢地把湯郁寧推開了。

他後退了一步,擡起頭來,望著湯郁寧。

雖然之前十八歲的時候,湯郁寧就已經很高了,差不多一米八四左右,可現在湯郁寧大概有了一米八七,看上去真的很高。

紀珩倒是沒怎麽再長了……

他擡頭看著湯郁寧,第一次對湯郁寧如今的身高有了些概念。

湯郁寧穿著寬松的白色V領針織衫,可以看見漂亮好看的鎖骨,他的皮膚很白,穿什麽衣服都會好看。白色針織衫下面搭配黑色的長褲,比五年前成熟了,更像個男人了。

只是那張臉,那眉眼,還是記憶裏的模樣。

竟然沒有成熟太多,沒有變化太多,甚至比那個時候的少年,少了些青澀和光芒,像是被磨了棱角,更顯得彼此都有些狼狽的滿身傷痕。

紀珩突然覺得,他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那個天真的自己,和那個張揚的湯郁寧。

紀珩擡起頭,指尖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著,似乎想要觸碰眼前不真實的,湯郁寧的臉龐。

他的手還沒有碰到湯郁寧的臉,就被湯郁寧抓住了手,然後緊緊將紀珩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一側,輕輕地蹭了蹭。

紀珩的心微微一顫。

他想把手收回來,可是湯郁寧的手把他的手攥得更緊。

紀珩的掌心很溫暖,湯郁寧從來沒有這樣貪求過這樣的溫暖。

被送回市醫院的時候,湯郁寧短暫地清醒過幾次,他想看到紀珩,可是又知道這個時候,紀珩在等待恢覆,所以在清醒過來以後,他一直忍著沒有給紀珩打電話。

怕紀珩覺得他煩,怕紀珩手術失敗。

可是紀珩又一次過來找他了。

湯郁寧望著紀珩那雙眼眸。

如今那雙眼眸裏又有了光,溫溫柔柔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沒有了稚氣,沒有了傻氣,而總是含著一些看透世事一樣的悲傷。

湯郁寧不喜歡看到這樣的紀珩。

“你不高興嗎?”湯郁寧望著紀珩,聲音有些低啞,“你能看見……了。”

他沒有把那個“我”字說出來。

紀珩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感情。

因為他覺得這是他恢覆視力以後,第一次看見湯郁寧,很有可能也是第一次。

“我……”紀珩的聲音很低,“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湯郁寧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問:“什麽意思?”

紀珩看著湯郁寧,又退後了一步,強忍著眼底的淚和鼻子的酸澀,聲音輕輕的,小小的,“謝謝你幫我墊付了做手術的錢,等我賺了錢,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但我現在要走了,所以最後來跟你告個別。”

“你要走去哪裏?”湯郁寧看著紀珩。

紀珩搖了搖頭。

他不會說,這一次,也更不會讓湯郁寧找到他。

紀珩其實來醫院的時候,並沒有準備要走。

可是他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坐了大半天,從下午坐到了晚上,想了很多很多。再加上他看見了一輛開進醫院的黑色賓利,偏偏紀珩還認得那輛車,就是湯家的。

住著VIP病房,接受著最高級的治療,家裏有私人直升機,有占地面積不知道多少的一座大莊園,還有數不清的企業和產業。

坐在醫院門口想這些事情的紀珩,因為身上沒剩下多少錢了,所以連一份飯都不敢去買了。

紀珩也想反問自己,究竟是什麽勇氣支撐著他一個人跑那麽遠來見湯郁寧的?

可他想不明白,也想不出答案。

畢竟這個問題已經問了很多年,至今也沒有答案。

在小縣城裏生活的那短短一兩個月,湯郁寧拋下了所有的一切,家族、產業和他擁有的富貴,跟紀珩擠在那一間發黴的小屋子裏,陪著他。

紀珩說不心動是假的。

怎麽可能不心軟,怎麽可能還生氣。

可是原諒了,不生氣了之後呢。

好像留在紀珩心中的,已經沒有了當初的熱情和天真。

湯郁寧這次病倒,紀珩更加能夠清晰地看見他和湯郁寧之間的差距。

不止是縣醫院的醫療設備和醫療技術不夠,更加是因為如果湯郁寧真的拋下一切跟紀珩在一起了,那紀珩再怎麽努力,也沒有辦法讓湯郁寧接受最好的治療,他害怕湯郁寧出事,害怕因為自己的卑賤,讓湯郁寧跟著他一起受苦受罪。

紀珩天生就該受這份苦這份罪的。

但湯郁寧不應該。

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湯郁寧都應該在陽光照耀下生活,而不是在那樣狹小發黴的房子裏。

“……”

視線有些模糊,紀珩輕輕地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對湯郁寧道:“那我……”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湯郁寧往前走了一步,緊緊地抓著紀珩的手腕,語氣冰涼又無助,“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對,我向你道歉,我也答應你,以後不會再做那樣混蛋的事情了,你去哪裏,我跟你走,不管你去哪裏我都願意去,你想考大學我陪你考,你想做生意我陪你做,你就算想去拳場打拳擊我也陪著你,為什麽你還要走?為什麽你還在生我的氣?”

紀珩的眼睫和嘴唇都顫了顫。

他說:“不是這樣的,我沒有生你的氣了,我只是……”

湯郁寧抓著他手腕的手,力氣很大,弄得紀珩很疼。

但紀珩心甘情願忍著這個疼,對湯郁寧道:“我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大少爺。”

他又叫了湯郁寧一聲大少爺,可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的紀珩叫湯郁寧“大少爺”,那一聲裏帶了多少的情緒,或者高興,或者不高興,或者撒嬌,或者親密。

可現在,湯郁寧再也聽不見紀珩這樣叫他了。

他看著紀珩,過了很久,眼眶慢慢地紅了,聲音也逐漸淡了下來,“我努力向你走,你就一直退,一直退,你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那我就想幫你把這個世界打碎,就算是這樣,你也不願意向我走一步嗎?”

微微一頓,湯郁寧抓著紀珩手腕的手漸漸松了,“你以前那麽勇敢的,怎麽現在變成了這樣。”

紀珩沒有說話。

眼淚溢滿了眼眶,可他只要不眨眼,眼淚就不會掉下來。

“人都是會變的,大少爺,”紀珩道,“從前是我天真無邪,是我以為我跟你之間,差的只是一個大少爺的稱呼,可我現在知道了不是這樣。”

湯郁寧的手驟然一松。

紀珩忍下了喉頭的哽咽。

他把手收了回來,看著眼前的湯郁寧,久久地望著,好像要把他的模樣牢牢刻在心上一樣,從眉眼到鼻梁,再到薄唇,全都是紀珩喜歡的樣子。

“我走了以後……”紀珩忍了很久,才盡力沒讓自己露出哭腔,“你就不要再來找我了,記得養好身子,不要抽煙喝酒了,偶爾運動一下,晚上睡覺也穿多點,蓋好被子,如果不舒服記得……記得找個人陪著你,能幫你揉揉也好。”

紀珩說這話的時候也看不清湯郁寧的臉龐。

一是因為視力沒有完全恢覆,而是因為他的眼淚模糊了視線。

所以他也看不見湯郁寧通紅的眼底。

紀珩對湯郁寧:“我以後也會照顧好我自己的,你不要擔心,我比你堅強很多,就算瞎了這五年也是這樣過來了,所以我看得見了,以後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湯郁寧沒有說話。

最後,紀珩鼓起勇氣,問湯郁寧:“我可以再抱抱你嗎,大少爺。”

湯郁寧依然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紀珩走上前兩步,伸出手。

他覺得這一個擁抱,都快耗盡他這一輩子的勇氣了。

紀珩雙手圈住了湯郁寧的腰,把臉埋進湯郁寧的衣服裏,輕輕靠在湯郁寧的肩頭。也是這一刻,他才覺得湯郁寧也挺瘦的,平時可能都是靠衣服撐起來,才覺得矜貴又有氣質。

此時此刻,抱著卻只覺得脆弱。

紀珩把眼淚蹭在了湯郁寧的衣服上。

湯郁寧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又松開,指尖都透著無力的蒼白。

紀珩抱了一下就松手了,退後一步,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他怕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要在這裏哭了。

紀珩走了沒兩步,身後湯郁寧叫了他的名字:“紀珩。”

“……”

紀珩的腳步停住了,但沒有回頭。

“我不想綁住你,我也沒有這個資格把你綁在我身邊,”湯郁寧的聲音淡淡的,“但我想問你,如果醫生說我活不過二十五歲,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只剩下兩年時間,我用我所有的錢買你兩年陪在我身邊,你願意嗎?”

紀珩的眼睫一顫,眼淚流了下來。

他轉過頭來望著湯郁寧,怔怔問道:“真的嗎?”

紀珩問的是,醫生真的說過這樣的話嗎?

湯郁寧看著紀珩。

安靜片刻,他說:“假的。”

紀珩的心臟驟然一緊,又一松。

湯郁寧靜靜地望著紀珩,“你願意嗎?如果真的是這樣,我也不奢求你陪我一輩子,反正你的未來還很長,我只想要兩年,兩年就可以了。”微微一頓,一字一句地問了一遍,“可以嗎?”

紀珩閉了閉眼。

眼淚更洶湧地流淌了下來。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春夜的月亮很漂亮,被一層毛毛的光芒包裹著。

紀珩好不容易讓自己不再落淚,擦掉了眼淚,擡眼望著湯郁寧。

如果,只有兩年。

如果真的是這樣。

那紀珩可能當初死也不會離開湯郁寧,不管湯郁寧說什麽,做什麽,他都不會走,讓他們之間空白了這麽多年。

只能說,幸好……幸好,是假的。

湯郁寧見紀珩似乎也沒有什麽動靜。

他垂在身側的手有些冰涼,慢慢地,慢慢地握緊又松開。

湯郁寧準備轉身回去了,“如果不願意,那就算……”

他轉身還沒有邁出一步。

突然就被人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

湯郁寧的身子微微一僵。

“……”

紀珩雙手緊緊地環抱著湯郁寧的腰,把臉埋在湯郁寧瘦削的脊背上,聲音裏帶著哽咽:“兩年我願意,但你要向我保證醫生說的話是假的。”

湯郁寧站在那兒沒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轉過身,把紀珩抱進懷中。

湯郁寧說:“我保證,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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