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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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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拳場

地下拳場人聲鼎沸,喝彩聲和尖叫聲不絕於耳。

孤獨的一盞白熾燈懸在頭頂,因為臺上兩個人的搏鬥而顯得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歡呼聲震得砸下來似的。

臺上站著一個人,躺著一個人。

躺著的那個壯漢滿臉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只要一張嘴,就有血從嘴角溢出來,可哪怕受了這麽重的傷,臺下砸了錢的人還是對他破口大罵:“沒用的東西!老子的錢都給你輸光了!廢物!”

那名壯漢被擡了下去,而此時此刻,依舊站在臺上的那個人,成了所有人視線的焦點。

有人高聲歡呼:“紀珩!”

一旦有人開始喊,這歡呼就一聲蓋過一聲。

臺上的那個男生長得瘦瘦高高,慢慢地轉過臉來,用虛空的視線看了一眼周圍。他擡起纏著繃帶的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強光打在紀珩的臉上,將那張近乎是少年的臉蛋照得格外清秀,他垂下眼的時候,眼睫纖長,烏黑遮眼,能被人看清眼尾的一顆淚痣。

如果不是滿臉和滿身的血跡將他襯得可怖了一些,紀珩還能顯得更乖巧。

二樓的包間裏,坐著一個老板。他瞇起眼打量臺上那個身形偏瘦削的男生,“嘖”了一聲,語氣不善,“沒想到,他居然能贏,看著身板瘦瘦小小的,怎麽就……”

“他可是我這個拳場的金牌打手。”另外一個老板哼哼笑了兩聲,“別小看他,我花重金買來的,這麽久了,就沒輸過。長得是瘦了點,可人家牛啊,跆拳道黑帶不說了,什麽散打冠軍,全都拿過的。”

微微一頓,他壓低聲音笑道:“當然,他最大的看點,還是他這裏。”

說著,他用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雙眼,“他,是個瞎子。”

“萬少,”最開始說話的那個劉老板忍不住道,“你這就不仗義了,怎麽殘障人士還拿到拳場上來比呢?”

“哎呀,”萬緯笑,“這有什麽,他缺錢,我也要掙錢,咱們雙贏,懂不懂?”頓了頓,“再說了,他也不是完全瞎了,我開著這樣亮的大燈,他還是能看見一點點影子的。”

劉老板問道:“他眼睛怎麽搞瞎的?”

萬緯聳了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們對拳手的來歷不過問,不過他也是很年輕了,才二十一歲,估計也沒讀大學了。”

正說話間,樓下又傳來了歡呼和尖叫的起哄聲。

萬緯站起身,往一樓望去。

紀珩從臺上下來了。

雖然他看不見,但這條路已經走過很多遍,不需要人引領,他就能慢慢地走下來。

經過人群時,所有人都給他讓開了一條道。

紀珩穿著白色背心,背心上有斑駁的血跡,不知道是誰的血。他垂著眼穿過人群,黑發往下滴著汗,流淌過他無法聚焦的眼睛。

他對歡呼聲充耳不聞,走到了通往二樓的臺階前,伸出手摸到了扶手,往上走。

萬緯在二樓的樓梯口等著紀珩。

紀珩一上來,他就伸出手,想扶紀珩,但被紀珩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萬少。”紀珩站在那兒,低著頭,聲音很低。

萬緯摸著下巴笑,“辛苦了,有沒有受傷?”

紀珩低聲道:“不要緊。”

站在旁邊的劉老板上下打量了紀珩很久,忽然就笑了,問萬緯,“萬少,要不,今晚的賭約我加倍,你把這個孩子借給我一晚上?”

萬緯吃了一驚,“你要幹什麽?”

“不是你想的那樣,”劉老板笑了一下,湊到了萬緯耳邊,輕聲道,“就那個湯少……我剛剛知道的消息,幾個公子哥兒在金江會所的地下給他辦拳場游戲呢,我把這個孩子帶過去,保準給他們來個痛痛快快的一場!”

萬緯小聲問道:“湯少?是那個……”

“對,”劉老板道,“怎麽樣,萬少,把我借我,錢不會少你的,那邊押註的錢,我也跟你五五開。”

萬緯思考片刻,答應了,“行,那說好一晚就是一晚,你也別玩過頭了,我還要繼續用他的。”

劉老板拍了拍萬緯的肩膀,哈哈一笑:“放心吧,死不了。”

紀珩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低垂著眼睫。因為看不見,所以他的聽力格外好,哪怕劉老板和萬緯說話的聲音很輕,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劉老板口中的那個“湯少”。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紀珩想,他只是一個打手,有什麽資格跟老板說話呢。

而且,應該不是他。

得到了紀珩的劉老板很高興,帶著紀珩下了樓,把他帶上了車。

在車上,劉老板跟紀珩說:“別怕啊,我就是帶你去打場比賽而已,贏了肯定有你的錢,知道吧?”

紀珩點了點頭。

劉老板看了他一眼,“你應該沒問題吧?聽萬少說,你每晚打三五場不在話下的,我看你也沒受什麽傷,還能再打幾場吧?”

紀珩還是點了點頭。

劉老板放心下來。

他覺得紀珩不錯,人狠話不多。

紀珩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感覺車在行駛,開向哪裏他不知道,世界在他眼中是一片漆黑,沒有光,更沒有色彩。

身體的疼痛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他就是這麽賤,從小到大,都是有錢人的玩物而已。

半個小時的車程,紀珩有些暈車。

下車以後,他感覺到了湖面吹來潮濕的晚風,一時間有些怔神。這種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那個別墅裏的日子。

然而,劉老板沒有給他時間,催促著他往前走,也完全忘了他是個瞎子這件事,有臺階也沒有提醒紀珩。

紀珩差點摔倒。

劉老板連忙道:“哎呀,抱歉抱歉,來來來我扶著你。”

紀珩把手收了回來,低聲道:“謝謝老板,您告訴我前面有什麽東西就行。”

進了會所,因為燈光很明亮,紀珩的眼前恢覆了很模糊的一點影子。

他跟著劉老板下了樓,往地下走去。

會所下似乎是一個地下室,和地下拳場一樣,但比之前萬少的那個地下拳場要高級很多。至於如何高級,紀珩是憑著光線推斷出來的。

萬緯那個拳場光線很暗,只有一束光打在頭頂,經常讓紀珩什麽都看不見。

而這個全場……四面八方都是燈光。

紀珩能看見眼前模模糊糊的人影,很多、很多。

他的呼吸難免有些急促起來。

紀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習慣了五年的黑暗,反而越來越難以習慣此時此刻可以看見的世界。

旁邊的拳擊臺上應該正在進行一場瘋狂的比賽,因為人們的歡呼聲非常熱烈。

有人走了過來,問道:“您找……”

劉老板道:“我找湯少!湯少是在樓上嗎?我給他帶了個人過來。”

那人立刻恭敬道:“湯少在二樓包間裏,您上去吧。”

劉老板抓著紀珩的手臂,穿過人群往前走。

紀珩被他拽得跌跌撞撞,不知道踩到了多少人的腳,聽到了一陣又一陣的咒罵。因為剛才更加清晰地聽見了“湯少”兩個字,他的心臟開始抽著發疼,越來越不想去了。

劉老板道:“有臺階,你小心點。”

紀珩幹澀地答應,摸索著臺階慢慢往上走。

在快要走到二樓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問道:“老板……那個湯少……”

劉老板急切地想要見到湯少,頭也不回地道:“湯少啊,跟你年紀差不多大,聽說剛回國,特別愛看拳擊賽,其實我跟他也不是很熟,但我有事兒要求他,東湖旁邊的那塊地,要是你打好了,他說不定會願意給我……”

劉老板說了一大堆話,紀珩什麽都沒有聽見,就聽見了那幾個字,“剛回國”。

他的耳畔嗡嗡響了起來,上樓梯也踉蹌了兩步。

紀珩的聲音很弱,“劉老板……”

劉老板有點不太爽快了,“怎麽磨磨唧唧的?”

他伸手一扯,將紀珩扯上了最後幾級的臺階,然後帶著他敲了敲門,走進了包間之中。

包間中的燈光很暗,這對於紀珩來說,無異於眼前一片漆黑。

他站在那兒,心臟跳得又快又疼,如果有機會,他想要奪路而逃,可是手被劉老板抓著,沒有任何辦法。

劉老板張望了一下,問道:“湯少怎麽不在?”

有人告訴他,湯少剛才出去了。

紀珩難受得想哭一樣,空有一身力氣沒有辦法發洩出來。他在一片黑暗中無力地問劉老板,“老板,湯少的全名是什麽?”

劉老板的聲音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湯少?他叫湯郁寧。”

那一刻,紀珩覺得天旋地轉。

他一瞬間就掙紮起來,掙脫了劉老板的手,踉蹌往後退了一步,但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根本找不到出路。

而紀珩再胡亂地退一步,後背驀然撞到了一個胸膛。

下一刻,手腕被人緊緊扣住。

紀珩強忍住來一個背摔的念頭,覺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包間裏安安靜靜的,抓著他的手的那人,聲音格外淡漠,滿是涼意,“怕什麽。”

紀珩絕望地閉上了眼。

微微一頓,身後那人一字一句地淡淡道:“湯、郁、寧又不會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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