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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為什麽又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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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為什麽又受傷了。”

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這絕對是一具健康的身體。

膚色算不上白皙,身高正常,看起來和同齡的少年人並無兩樣。

有意思的是,這樣對比著看,他看起來甚至比白曉陽還要健康。健康太多了。

“是我,我長高了是不是。認不出來了嗎?”白曉雲一點一點地靠近他。

“我不去醫院。”他笑著說,“很早之前就不用去了。”

林小菲怒道,“白曉雲!”

“媽,我在裏面都聽到了。”白曉雲的目光一直都在都白曉陽身上,笑了笑,又把胳膊從母親懷裏抽回來。“哥哥在外邊經歷了那麽多危險的事,過得那麽辛苦。不要再騙他了。”

他對白曉陽說:“我……嗯,我早就康覆了。但是媽一直不讓我和你接觸,所以就沒告訴你。”

“之前也是……因為一直想讓你回來,”白曉雲小心翼翼地看著白曉陽,想了想,想要伸出手,和小時候一樣抱他。

但白曉陽下意識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這讓白曉雲有些受傷,“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我知道,之前對你說了很不好的話。”

“但是不對你說那些話,你就不會回來見我啊。”

見白曉陽不說話,他又連忙說,“我不恨你,哥,我只是想你回來,我真的很想你……我沒騙你,我最近都沒有吃飯。”

大門敞開的那間主臥,能看見是很平常的房間布局,床,書桌,椅背上掛著書包,甚至旁邊搭著兩個羽毛球拍。

房間裏並沒有什麽昂貴的護理床。

白曉陽的視線收回來,他沒有回應討好自己的白曉雲,而是無聲地看向林小菲。

林小菲避開目光,抿著嘴,不自在地輕了輕喉嚨,將垂下來的頭發到耳後,又垂了垂眼。

白曉陽問,“為什麽。”

既然被發現了,那也沒什麽好辯解的。掩飾這麽久,她自己內心裏也受煎熬,眼神不再躲閃,而是皺著眉,身體輕輕晃著,呼出一口鼻息,像是嘆氣,又像是做好了什麽準備,她反問,“什麽為什麽。”她擡起眼,光明正大地看了回去,“既然你知道了,那也確實沒必要瞞著。確實,就你看到的這個情況,小雲早就康覆了。”

“為什麽騙我?”

“……”

飯桌上有人坐不住了,但現在這個情況又不好請辭,尷尬地咳嗽了幾聲,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林小菲瞥了一眼,想了想,也不顧忌什麽了,“你心裏清楚,非得要嬸嬸說出來?”

“為什麽騙我。”

“為什麽騙你,”林小菲白了一眼此時又窩囊起來的白宜城,鄙夷地撇了撇嘴,將眼睛轉回來,對白曉陽笑了一聲,“為了問你要錢唄,還能為什麽?”

白曉雲確實早就好了。

一開始白曉陽走得堅決,白曉雲天天鬧個不停。林小菲就騙他說哥哥出去掙錢了,為了治好你,一開始只是說說,她沒指望過白曉陽,這孩子在這個家經歷的一切她都看在眼裏,好容易逃離了,怎麽可能還會再和他們聯系。

但是卻萬萬沒想到。 沒過多久,在美國的白曉陽還真的寄了錢回來。

一開始還有些遲疑,但後面不會了。

其實她也不是不知道。白曉陽在外面,一邊要讀書一邊要掙錢,不可能不辛苦。

可是這錢來得容易,只要開口要,那他就會給。一月一月的,白曉陽想要贖罪想要補償的心理被她掌握在手心。

漸漸地,林小菲也不再心虛什麽了,沒人能拒絕不勞而獲,她到底也是個俗人。一開始那些錢確實都花在了白曉雲的身上,也請了心理醫生。年輕人的恢覆能力沒那麽差,白曉陽寄回來的錢又多,無論是問診還是用藥,林小菲都請得起最好的,這也是白曉陽的本意,他覺得愧疚,無法忍受這孩子真的一輩子就要躺在床上度日。

白曉雲逐漸康覆,也適應了身體上的一些遺留問題,心理醫生很有用,他走出陰影,逐漸地開始和外界接觸。每天都期待白曉陽什麽時候能回來,說他身體快好了,哥哥怎麽還不回來。

林小菲看著恢覆健康的兒子,坐在以前不舍得消費的餐廳裏,身邊擺著購物袋,再一次遲疑了起來。

她還會遲疑,白宜城不會。

得瞞著白曉陽,不然他知道了,以後不給錢了怎麽辦。更何況偶爾會有消費超標的時候,人就是這樣,東西越買越貴,越買越好,買得起中檔就會把眼光往高檔上放。林小菲自己也經歷過那麽幾次錢花到後面不夠用的窘迫情況。

是告訴白曉陽真相,讓他在外面讀書的時候心安一些,這樣一來,壓力也不用那麽大了,每個月他可以少往家裏打點錢,或者就不打了,在消費水平那麽高的城市,先把自己照顧好了再說。

還是瞞著白曉陽,讓他每個月按時打錢回來,或者看上了什麽不多見的,得咬咬牙才舍得買的東西。不用借錢周轉,直接打個電話要就行,要就會有。

到底該怎麽做?

其實也沒有斟酌太久,兩種生活方式直白地擺在他們面前,傻子也知道該選哪條路走。想要把這錢拿得心安理得,辦法比想象中簡單。

白曉陽本就欠他們的,不是嗎。之前那些說得也不能算錯啊,要不是白曉陽非得去那麽遠的地方上學,小雲不會跟著跑出去的,她門沒關緊又怎麽樣,他把他耳朵打聾了又怎麽樣。又不是親生的,從小一點一點養這麽大,白曉雲沒出事前日子也不太好啊,多一口人,多一個孩子養,還得供他讀書,多一份學雜費……哪個不是錢?

白曉陽賺得是美金,回報一下家裏又怎麽了。既然每個月都沒見他拖延,說明這錢來得也不難。

“放開,”白曉陽說,“放開。”

白曉雲還想要拉著白曉陽的手,忽然卻被狠狠地甩開,他意外又茫然,“……哥?”

“放開!”白曉陽紅著眼,好笑地質問林小菲,“就為了這個?就為了錢?”

“……不然呢。”林小菲說,“你要是知道他好了,還能繼續給家裏轉生活費回來?”

“就因為這個,就因為我以為小雲一直還在床上癱瘓著,”白曉陽睜大了眼,直直地看著她,雙手顫抖,“我一直都在自責,一直都痛苦,這是我這輩子最難過去的一件事,你們說是我害了他,說因為我他的一輩子都毀了,我要贖罪,我欠你們的,所以每一天……每一天……”

每一天,他都痛苦著。為了彌補他什麽都願意去做,為了每個月能給家裏按時轉錢回去,打工,試藥,跑遍全島去找兼職。無論累到了什麽程度,覺得再也堅持不下去了,只要想著終有解脫的那一天,終有還清的那一天,等小雲康覆了,他就可以解脫,不再承受無盡的心理壓力,可以不再那麽辛苦,能弄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奔波,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只是為了錢,只是為了償還。

就那樣煎熬著,等著。

結果到頭來。

他痛苦的根源早就不存在了。

是謊言,是為了他的錢,不惜讓他背負著那麽痛苦的責任。讓他像個傻子一樣,贖那根本就不存在的,莫須有的罪孽,冷眼看著他掙紮痛苦。心安理得地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怎麽可以無恥成這樣。

怎麽可以無恥成這樣?

“哥……”

白曉雲被嚇到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卻被白曉陽悚然地躲避開,白曉陽驚恐地看著他,看著這一屋子的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怪物,滿眼都是唾棄與憎恨。

白曉雲受不了那樣的眼神,不顧白曉陽的掙紮,扯著他的衣服,委屈地喊,“哥!”

“滾開……”白曉陽像是沾上了什麽臟東西,他恨道,“別這麽叫我。”

“也不至於就這樣了!”林小菲不顧兒子任性,冷哼一聲將他扯了回去,“這一屋子都是你該恨的人,小雲也沒做錯什麽,他沒對不起你。”

“弟妹,這話說得。”有人不滿地出聲,“和我們又有什麽關系?大過年撞上這檔子,我們也不樂意啊,你這自己家的爛賬,不要牽扯到……”

“行了,裝他媽什麽,”林小菲嘲諷道,“也就是白宜城這麽多年了管不住那張嘴。以前也沒一起過過年,今年三十一口氣全跑過來了,還不都是因為知道了白曉陽從美國回來?”

“……太久沒見了,所以想著來給孩子接風洗塵,這有什麽錯?”

“狗屁的接風洗塵,從小到大誰把他當回事了。”她鄙夷地說,“你以為你就不欠他的了?之前二姐做手術問我們家要的那筆錢,你以為是誰給的?天上掉下來的?這幾年受沒受我家接濟你們心裏清楚。還有你,”她看著另一邊閉口不言的一家人,有意思地說,“家裏什麽條件呢,也想把孩子往外送,指望他回來了給你們指點指點,還能省筆中介錢。”

她手一指,“也別急著開口否認。看清楚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到底該站在哪一邊。識相點就想想辦法吧,人家現在態度很明確,都說了,沒有商量的餘地。到時候人走了,天涯海角都追不到,好日子還能過幾年?”

“好日子?”白曉陽聽著覺得荒唐,他問,“到這一步了,是還沒打算放過的意思?”

他想在是在看一群瘋子一樣,看著這群人。

“所以是什麽意思,”白曉陽可笑地說,“是打算把我困在這,走都走不了了?”

林小菲沒說話。

屋子裏的人也沒說話。

那些目光逐漸地,緩緩凝聚到白曉陽的身上。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只籠子裏的鳥。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真是一群瘋子……”白曉陽忍住胃裏翻騰的灼燒感,“現在是要幹什麽?把我關起來?撕了我的護照讓我回不去?拿著個來威脅我,讓我以後繼續養著你們?”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們就把話攤開了直說。”林小菲看著他,“你現在戶口還掛在我們家名下,要說手段強硬一些把你留下來,也不是沒辦法。”

“……”

“我現在也不要求你別的什麽,我知道,你走了之後八成是不可能再回來了。”她說,“我們要的也不多……二百萬。你打個欠條,或者簽個協議,一個月兩萬,等八年後小雲大學畢業,就當你……還幹凈了。”

要說覺不覺得無恥。

林小菲自己也是覺得這無恥的。

但和錢比起來,這算什麽。

無恥就無恥。不要臉就不要臉,有錢就夠了,要那些有的沒的幹什麽。在這方面,她和白宜城想的差不多。

良善的後果,就是和白曉陽一個下場。

“也不難,你不是在那學得挺好的。還得了什麽獎……我也不問你要獎金,”她說,“以後在那工作了,領著工資,幾千塊錢的美金,累不到你什麽。”

“我要是不答應。”白曉陽說,“你就把我困在這兒,困一輩子?”

林小菲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怎麽可能?我們沒想到這一步,從一開始就說了,讓你坐下來,一起吃頓飯,我們一家人好好談一談。有什麽問題,溝通溝通,說不定解決辦法自己就有了。”林小菲看過去,“不信的話,你去問問你這些長輩們,看他們怎麽說,是不是這個意思。嗯?白宜城,你說呢。”

“剛才確實是叔叔沖動了,”白宜城彎下腰,把地上的酒杯撿起來,吹了吹灰。看了眼那把發著冷光的刀,一頓,又扯了扯嘴角,“確實得給你賠個不是。這,你剛回來,平時又不怎麽和家裏說那邊的事,過得好還是不好,我們也不知道啊。看來確實是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經歷了不少事,現在長大了,還真不能和以前一樣對你。叔叔心裏都明白。”

“……”

“你看,你就先聽你嬸嬸的話,過來坐下,我們好好聊聊。你也冷靜冷靜,左右不過是錢的事,都有的商量,犯不上就非得搞得你死我活呀的……”

林小菲推了小雲一把,讓他去收拾個位置出來,對白曉陽伸出手,就像是他剛進門的時候那樣,“包給我吧。”

“……”

“包給我吧,我去給你放好。”她又往前了一步,笑著說,“小雲也在,你有什麽想和他聊的,就好好和他聊一聊。你回來,不就是為了他嗎?”

她再催促了一遍,就不說話了,每一次伸出手,都向前一步,直到白曉陽退無可退。

房間裏詭異地沈默著,所有人都沒有再說話。張霖這輩子見過的汙糟事並不算少,他現在才明白過來白宜城到底是準備拿什麽討好他。於是也饒有興致地一同望了過去。

“我這侄子,出息的很。還得了個什麽論文獎,說不定以後就留在那了。”

“是嗎。”

“是啊,到時候兩家相互照應照應,您愛人孩子那邊有什麽需求,您就和他講。別的不行,平時跑跑腿,幫幫忙,補補習什麽的,不在話下。”

張霖沒接白宜城的話,琢磨著角落裏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很明顯,他並不是因為深陷困境而感到痛苦。

或者說,他其實並不痛苦,只是覺得惡心。大抵是覺得荒誕,是因為背叛,承接了骯臟的真相,又被迫面對更骯臟的。走投無路,懷疑自己這些年是為了什麽,又遭受著極其嚴重的欺騙與背叛。不過也確實看不出一點想要妥協的樣子——只是暫時還緩不過來吧。

張霖官場多年,看人不需太深就能摸清他的秉性。這年輕人不像粗莽之輩,應該也是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才回來的。只是完全沒想到自己被這一家子騙了,還騙成了這樣。更沒想到,人原來可以無恥到這個地步。

張霖可以理解,這種事換他也不一定能招架得住。又覺得這年輕人心裏素質還真不錯。接受這麽醜惡的現實,對著這一張張貪婪的、不擇手段的面容,還能忍著不吐出來,不容易。

林小菲沒耐心了,高喊道,“我叫你把包給我!”

她幾步過去,正伸手要扯,忽然聽見咚咚兩聲,似乎是有人在敲門。

現在正是年三十的夜,沒人會這個時候不請自來。白宜城覺得不對勁,問林小菲是誰在敲門。

她看了一眼白曉陽,把他松開,對著門外沒好氣地問是哪位。

也不知道聽沒聽見,敲門的人沈默著,過了一會兒,又咚咚敲了幾下。

其實這敲門的聲音不是很客氣,力氣很大,又沈又悶,不像是有人到訪,倒像是有鄰居不滿上來吵架的。

咚咚,咚咚。

怎麽問,都不出聲,好像是不開門就不會罷休似的。

察覺出不對勁了,白宜城從桌子上起來,滿臉不快地準備查看到底是誰大過年的犯神經,路過白曉陽的時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想耗著,他有的是時間。不管怎麽著,今天這借條,白曉陽是簽定了。

“誰?砸什麽砸,他媽的有病啊?”

他正要對著貓眼朝外邊瞅,忽然就聽見極重的一聲巨響,貼著大門往外看的白宜城整個人都隨著門一起震了一下,他後退兩步,和滿臉驚訝的林小菲對視一眼,很快,門外的人又砸了第二下。

雖然說現在的門很結實,但電子鎖其實經不得這麽砸,很快門把松動了起來,灰和震落的墻皮落在地上,眼看著再來兩下,這幾千塊的密碼鎖就得報廢,林小菲連忙沖過去開了門,還沒看清楚是誰,張嘴就是罵。

但很快,一肚子臟話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半天了,才古裏古怪地冒出來一句,“你哪位……?”

只見門外的人抖了抖鞋上的灰,也沒太在意別的,泰然自若地踏進來。他個子很高,雖不至於就碰到門框,但還是習慣性地稍稍彎了下腰。

白宜城愕然至極,眼睜睜看著這人像回自己家似的說進就進,楞了一會兒才高聲道,“你站著,你誰啊?你要幹什麽?”

“我嗎?”他漫不經心地掃視一圈,“我在找人。”

在一旁抿著唇,低著頭,沈默了許久的白曉陽,聽見這個聲音,瞪大了眼,猛地把頭擡了起來。

看清楚那到底是誰,白曉陽楞在原地,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裏。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地說,“你怎麽……唔!”

段嶼不輕不重地將白曉陽的臉擡起來,瞇著眼睛,用指腹抹去了臉頰上凝固的一點血漬。

“為什麽又受傷了。”

本該在大洋彼岸睡懶覺的人忽然出現在這裏,不用猜也知道到底是怎回事。白曉陽怔怔地看著他,臉頰被熾熱的手托舉著,又被冷漠的視線審視著,他抿了抿嘴,咬著自己口腔的肉,卻到底還是沒憋住,眼前忍不住地浮起一層霧氣。

段嶼輕輕摩挲著那道傷口,然後放開了白曉陽。

不光是白曉陽,林小菲也同樣認出來了。她咬著牙,死命地扯住白宜城的胳膊,著急地使著眼色。

段嶼註意到她那邊的動靜,將胳膊搭在白曉陽肩膀上,稍微用了些力就把人撈在懷裏,好奇地環視了一圈,只笑著對所有人說。

“晚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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