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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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還有, 你不是開路去了嗎?怎麽會在這?”

“這個說來話長,先跟我過來。”

“做什麽?”

“吃雞。”

“你還真抓了山雞?”

“嗯,我還烤了。”

山雞放在了林外一條小溪邊, 謝衡空手來的, 接過柏萱手中匕首放回刀鞘中, 他自然地攥住這只被他抓住的小手。

夜路不好走,她又穿的裙子,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牽了, 柏萱稍微彎起指尖, 扣得更緊些。

她的手很涼, 也不知是怕的還是冷的。

謝衡想起來時看到的畫面, 黑漆漆的森林裏, 她一個人, 小心翼翼又十分警惕, 原本豐腴圓潤的身體也因此顯得單薄羸弱。

他不自覺也攥緊了些,感受著掌心的溫涼柔軟, 問她:

“這麽晚了,你出來做什麽?”

“找你啊。”

柏萱邁著步子跟在他身邊,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松,嗓音輕快許多:

“你還不知道吧,剛才五皇子來了。他想找我合作, 一起對付太子。五皇子心機深沈, 善於偽裝,變臉跟變戲法似的, 跟他合作, 風險太大,我沒答應。”

謝衡其實知道, 樹林裏沒光,可馬車旁邊的倉庫兩邊掛了燈籠,餘光正好能籠罩在周圍。他在叢林深處,遠遠便望見五皇子靠近馬車的一幕。

五皇子的打算,很容易猜。

他在太子身邊安插的人,早在他為太子效力時便被拔幹凈。

短時間內,只能從與太子有過節的他倆中選擇可用之人。他肯定是不行的,男人對男人天生的敵意,宋君瀾肯定不會考慮他。那麽最有可能看上去也最容易被說動的人,只有柏萱。

五皇子如此著急,咬太子咬得這麽緊,想來上輩子那一戰,要在淮安提前了。

謝衡淡淡道:“皇子奪嫡,一旦摻和其中,便無法脫身。你不答應,是對的。”

上輩子,謝家就是因此遭難。

他們上面的人,鬥贏了,執掌天下。鬥輸了,也能明哲保身。死的,永遠是底下的人。

前面不遠處便是他選的烤雞的地方,小溪流水,嘩啦啦的聲音在這幽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謝衡停下來,去看身邊人。

他仍然不記得上一世的她,可從這一世來看,她並未做不利謝家之事,也未幫助過五皇子。還會主動將所有的事情告訴他,毫無隱瞞。

他想,書房裏那張紙上記錄的,應該真的只是她與五皇子過去相識。她曾是五皇子的愛慕者,所以他才會以那樣的方式提醒自己,她不能愛,不能碰。

可如今,她是他的妻。

他偏要愛,偏要碰。

柏萱剛點完頭,表示認同他的話,就看到了前面的小土堆,以及土堆裏冒出來的煙。

煙隨風飄來,柏萱聞到了肉香味。

其實這一路上,前半個月生活還挺好的。畢竟離京都近,各大州地發展得比較好,吃穿用度都能享受到最好的。

可越往西南越窮,上兩站就開始住漏風的房子,吃窩窩頭。

到了此處,雖說有朝廷救濟的物資,可到底是賑災用的,她哪裏好意思用。

想想,上一次吃肉,已經是上一次的事情了。

“好香!你很早就來烤雞了嗎?那邊清路的事怎麽辦?”

謝衡帶她到土堆旁,也不講究,直接坐下說:

“地勢不穩,少挖點保平安。我找了個借口回來,讓大虎和小虎盯著。”

他和宋君瀾說的一樣,地勢不好,挖的越少,才越安全。太子一意孤行,誰也沒辦法。只能等明天白天,大家看到了山窪中的裂縫,自然知道停手。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能不能撐到明早……

謝衡暼她一眼,又道:

“我不是掌權者,很多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和普通百姓其實一樣,遇到一個不好的主子,身家性命同樣難保。五皇子說話尚且不作數,而我,壓根就沒有說話的資格。”

這麽一說,他好像確實不如五皇子。

謝衡心裏有點不是滋味,方才他離得遠,並未聽到五皇子和她談合作的事情。但有一句話,他聽到了。

當時五皇子情緒激動,聲音拔高,厲聲質問‘謝衡哪點比得上我’。

他沒聽到她的回答,卻也能從五皇子氣沖沖離去的背影猜得出,她的回答肯定沒令五皇子滿意。

那現在呢?她會怎麽想?

謝衡從來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會生出這麽多不穩定的情緒。

前世他見慣了生死,看盡世間百態。

重來一次,所有的一切同樣如昨日依舊,寡淡無味。

直到這樣一個總是出其不意的女子出現在生命裏,生活才慢慢變得有意思。

他很在意她的想法。

柏萱盯著白色煙霧,輕聲說:

“世道不公,本就如此。普通人僅是活著就用盡了大半的力氣,能保住自己就不錯了。”

謝衡比柏萱高很多,並排坐在一起,只需要稍微側身,便可用餘光看到她。

很多時候,他覺得這個女孩比活了兩世的他還要通透明理。她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氣質,有時像雨後春筍,擁有破開一切的勇氣和頑強。有時像風裏的蒲公英,隨遇而安,放在哪裏都能過得很好。

“我很好看嗎?”他最近老是看她,目光灼灼,絲毫不收斂。

話也越來越直白,她隨口一問,他幾乎是立馬接話:

“很好看。”

他覺得,她最好看。

美人在骨在皮,更在氣質。

謝衡說不清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對她有感覺,就覺得,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整個人的狀態會變得很平和,有歲月靜好的安寧,生活也開始變得有趣。

“算你有眼光,不過,你也不錯啊。不僅會抓山雞,還會烤雞,其實那天,我要抓山雞是開玩笑的……”

“不,你是認真的,你想吃,我看出來了。”

“……”

這直男……

柏萱臉頰有些發燙,還好現在是晚上,謝衡肯定看不見。而她,也沒看見男人在偷笑。

雞肉香味越來越濃,柏萱沒心思跟他鬥嘴,專註盯著埋在土裏的肉。

現在才三月中旬,沒有荷葉,謝衡便找了蕉葉裹住山雞,埋在土堆裏用火悶著。到現在,約莫大半個時辰。

算算也差不多,他從前常跑夜路,野外生存能力自是不用說,手藝也早就練出來了。

山雞不像家養的雞那麽肥,悶熟著吃非但不油膩,反而會讓肉質更加軟糯細膩。

都是自家人,不必見外。

柏萱接過謝衡遞來的雞腿,咬上一口,立馬豎起大拇指。

他輕笑一聲,被她這憨憨的動作逗樂。

她吃東西很小口,速度卻不慢。

謝衡撕下另外一只雞腿,再度遞過去。

“你不吃嗎?”

“我不餓。”

“我是說,你也很久沒吃肉了,你不想嗎?”

“沒什麽想法,我食欲不重。”

說著,謝衡忽然沈默下來。幽深的眼,從鼓起腮幫的女孩臉上劃過。

她吃得專註,對於他的眼神一無所知。

柏萱確實不知道他動了什麽心思,聽他說完,便心安理得接下雞腿。

就在一個多月前,她在謝府,天天要什麽有什麽,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如今被強制拖到這種荒郊野外,每日跟在太子身邊提心吊膽,像吃肉喝酒這種放在從前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此刻也變得珍貴起來。

果然,由奢入儉難。

她今天坐了一整天馬車,之前精神緊張不曾發覺,眼下吃飽喝足,腰部的酸痛感忽然變得無比清晰,且開始向全身蔓延。

謝衡正在收拾殘局,一顆小腦袋毫無預兆靠上了他肩膀。

他心臟重重一跳,微微別過臉,下巴不經意蹭到圓圓的發頂。

尚未開口,倚著他的人就說:

“怎麽了?你說讓我靠著你的。”

謝衡喉結滾了滾。

他不是這個意思,但她此刻這般,是什麽意思?

男人在糾結,柏萱卻已經想到另外一個問題:

“你說,太子為何非要挖山開路?從後面繞過去不行嗎?”

走彎路的時間,不見得比開路的時間多。

若是單純著急,完全可以繞路,還能減少風險。

謝衡稍稍垂眸,便能看見女孩蹙起的眉梢,光潔的鼻梁,飽滿的唇。

他耳根有些熱,雲裏霧裏聽她說完,不怎麽走心地回:

“隔壁是倉州,倉州太守是從京都調來的。五皇子於他有恩,他算得上是五皇子的人。太子對五皇子諱莫如深,不會輕易涉足五皇子的地盤。”

萬一只進不出,死在裏面了,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原來如此。

所以還是上位者的鬥爭,犧牲的依然是下面的人。

柏萱不滿地嘟起嘴,她感覺謝衡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腰,與此同時,上方落下陰影,伴隨而來的是男人越來越近的呼吸聲。

沈重,炙熱。

這是要幹嘛?

她沒敢擡頭看,睫毛閃爍不停。

最後,眼睛一閉。

就在這時,有人來了,老遠就開始大喊:

“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是小虎的聲音,他頭發淩亂,灰頭土臉,渾身狼狽。

不用說,也能想到出了什麽事。

很不幸,挖路的人沒能等到天明,便發生了山體滑坡。

事態嚴峻,又加上是夜裏,救援困難重重。

更棘手的是,宋君瀾帶來的賑災物資裏,藥物有限,大夫更少。

發生這樣的事情,留守的婦人老人哪裏還坐得住。沒人再聽太子的指揮,就連宋君瀾,也被排斥在外。

村裏的人一窩蜂往山那邊湧去,一個又一個渾身是傷的人被擡回來。

柏萱也無瑕去看宋君昌那猙獰的面孔,走進臨時用來接收傷員的倉房,裏面只有兩個老大夫。

屋裏充滿血腥味,婦女老人的哭喊聲,滿目狼藉。

每個人都在求救,只一會,大夫便滿頭大汗:

“拜托你們別哭了,我們倆老頭子,雙手雙腳都用上了,你們還想怎麽樣?安靜點吧,我知道你們著急,我們也著急,可吵沒用啊,只會降低救治速度。”

理是這麽個理,可是生命面前,誰會跟你講道理?

柏萱看著沒有床,只能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子,手指不自覺動了動。

他受的是外傷,腿骨斷裂,傷到了血管。現在缺血嚴重,開始休克。

“公子,我們也去救人,你就留在這照顧少夫人……”

死人會引起騷亂,控制不好會很危險。

大虎說著,忽地一楞。

少夫人為何會拿酒洗手?

柏萱:“手癢。”

反反覆覆用洗手法把手洗了個遍,柏萱順手拿了紗布,開始處理地上這人的傷。

只要及時止住血,再好好消毒,他能活。

大虎和小虎完全傻眼,只有謝衡早已習慣她的出其不意,接受良好。

還在她給傷員包紮時遞上剪刀,在她開口解惑之前,便從容地說:

“我明白,你在這方面,天賦異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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