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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同歸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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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同歸故裏

到了下半夜,忽而狂風大作,懸在禪房檐下的銅鈴叮鈴鈴鬧個不停,莫名擾動人的心弦。

玉嬋縮在屋角的軟毯上正睡得迷迷糊糊,猛地被人推醒。

“快醒醒,走水了,快走!”

玉嬋猛然驚醒,嗆鼻的氣息裹挾著滾滾熱浪撲面而來,她整個人甚至還來不及反應便被拖著走出了禪院。

逃出禪院才驚覺身後的禪房早已陷入了一片火海,再加上山風肆虐,身後的火舌開始肆無忌憚地蔓延。

然而此刻卻沒有一個人在忙著救火,寺裏的大小僧眾都匯集在前殿的方向。

老方丈一身莊嚴的大紅僧衣,盤坐在大雄寶殿前的蒲團上,面對著身後黑壓壓的兵甲不動如山。

“玄慈法師,您是這幽潭寺的住持、持,真要為區區一人舍棄這一寺僧眾的性命嗎?”

老方丈掀開眼皮看了眼幾步之外那個身披重甲的男子,持念珠的手擡起行了個佛禮。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佛曰:眾生平等,一人之性命與這一寺僧眾的性命同樣貴重。老衲豈敢為一己之私,舍他人性命。蕭施主,佛門重地,勿要造殺孽。”

蕭綽輕輕勾了勾唇角,眼底露出一絲嘲諷的笑。

“好,法師不愧為得道高僧,真是深明大義。佛祖面前,蕭某自是不敢造次。既然法師不肯交人,蕭某便再給法師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後若是還不見那人現身,法師就別怪蕭某不客氣了。”

言罷朝身後的黑甲兵士微微擡手,“繼續放箭,堵住所有下山的出口。”

頃刻間,數百支箭矢劃過漆黑的夜空,齊齊落向了大殿之後的禪院,聯排的禪房登時連成一片火海。

魏襄拉著玉嬋一路七拐八繞,轉進一座僻靜無人的偏殿。

他摸出藏在袖中的火折子點燃壁上的一盞油燈,照向殿中的大肚彌勒,在那尊佛像底下的蓮花臺後摸到一處機關,輕輕扭轉,佛像背後吱悠悠轉開一扇小門。

他微微揚起下巴指了指門內方向,將油燈塞進她手裏。

“快進去吧,沿著裏頭的通道一直往前走,走出幽潭寺就能找到下山的通道。記住,千萬別回頭。”

玉嬋還未從方才瞥見的那場大火中醒過神來,輕輕咽了口唾沫,額上沁出細細密密的冷汗,怔怔望向他道:“那……那你呢?還有這廟裏的方丈和小師傅們該怎麽辦?”

魏襄抓著她的肩膀不由分說將她推進通道裏,最後看著她那張滿是擔憂的面龐露出燦然一笑。

“別擔心,他們要的人是我,只要我出去了,其他人都會沒事。你那個什麽丹,還有沒有?再給我一些。”

玉嬋微微一楞,旋即摸出掛在腰間的荷包,倒出裏頭的白瓷瓶遞到他手上。

“救急丹,一次只能服一粒,吃多了可能會……”

話未說完便見他一股腦地倒出瓶子裏僅剩的三枚藥丸,仰頭咽了下去。

“小爺我並非常人,一粒哪兒夠。好了,快走吧!”

言罷朝她擺了擺手,轉動機關,在石門合上前丟進去一塊潔白瑩潤的玉掛。

“出來得急,身上也沒什麽值錢東西,這個拿去賣了當路上的盤纏。記住,我的名字叫魏少陵,女菩薩,咱們有緣再見!”

玉嬋看著那扇在自己身後緩緩合上的石門,手裏握著那塊玉,忍著淚逼自己轉身,大步大步地沿著狹長的甬道往外走。

他應該會沒事吧?他到底是什麽身份?為何會惹上雍王府這樣的勢力?

她搖搖頭,擡起手背胡亂抹去眼前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汗水的東西。

這跟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她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自身尚且難保,遑論其他。

再說若不是因為他,她也不會在這裏,所以她不欠他什麽。

她救了他兩次,他和他的屬下也統共救了她兩次,算起來也扯平了。

她一手掌著燈,一手扶著墻踉踉蹌蹌,著了魔一般地往前走,腳下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終於在晨光熹微前她走出了那條幽暗的密道,冰涼的雨滴大顆大顆地砸在她的身上,鉆進她的衣襟裏。

眼前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她已經下山了!

她冒著雨往前奔走了幾步,被道旁的枯樹枝絆倒,她撐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有些茫然地回頭望向半山腰的方向。

下雨了,火滅了!

她有些後知後覺地想,這大概是天意吧。

兩日後的傍晚,在返回杏花村的鄉間小路上。

玉嬋垂頭看向躺在身側的人,一臉無奈道:“我不是已經答應每隔七日到鎮上為你看一次診了嗎?你怎麽還要跟著我?”

魏襄雙手枕在腦後,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正優哉游哉地欣賞著落日餘暉將天邊雲霞染成五彩斑斕的絢麗色彩,聞言微微側頭看向坐在身側的女子,眼中光彩未退。

“阿嬋,我現在身無分文,又帶著一身病。咱們怎麽也算得上是同生共死過的朋友,你忍心看我孤零零一個人流落街頭?”

玉嬋無語望天,再次為自己當日的回頭感到後悔,環顧左右果然不見那個神出鬼沒的身影,心中詫異。

“你那個暗衛人呢?”

魏襄盯著天邊的落霞,晃了晃搭在膝上的一條腿。

“我讓他走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玉嬋嘆息著從懷中摸出那塊兒白玉遞到他面前。

“這個還給你,拿去賣掉當做路上的盤纏。”

魏襄垂頭看了眼那玉,頗有些受傷地看向她。

“我魏少陵給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給了姑娘就是姑娘的了,姑娘收好便是。”

他翻了個身換個方向,朝她眨眨眼,“再說,這東西其實也不怎麽值錢。我家離得遠,賣了也不一定湊得上路費。”

玉嬋手握著那塊兒玉,突然覺得有些燙手,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微微氣惱地往邊上挪了挪。

“你怎麽就不明白,我……我不能帶你回去。”

魏襄面露不解:“為何?難道你是擔心我被那些人追殺,到頭來連累你的家人?這個,你倒不必擔心。在那些人眼裏,魏五已經死在了那夜的火裏,不會再有人找你麻煩了。”

玉嬋微微搖頭,耷拉著肩膀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依舊一臉困惑地看著她。

她垂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一個姑娘家不聲不響消失這麽久,回來還帶著個大男人,你叫村裏人怎麽說?”

魏襄眨眨眼,一骨碌坐起身來,看著她笑得一臉高深莫測。

“這個,我早就幫你想好了。南燭將你擄走那日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將你的鞋放在了下游的河道旁。你家裏人大概都以為你掉進河裏葬身魚腹了。既然如此,你回去時大可謊稱是下游一對撐船的老夫婦救了你。”

言罷揚起下巴指了指前面趕著騾車的老叟和他身旁的老婦:“喏,人我都給你找好了。”

玉嬋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合著她倒該謝他,一時有些氣結地瞪向他。

“我……我就不能是自己抓著木樁浮上來的嗎?”

魏襄雙手環胸搖搖頭,“可以是可以,只是沒人看見,怎麽證明你的清白?”

他說得沒錯,這世道,未出閣的女子若失了清白,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生生把人淹死。

她似乎沒有別的選擇,他仔細觀察著她面上神色,猜出她已被說服,心滿意足地躺下繼續欣賞沿途的風景,卻聽她突然問道:“你不是身無分文嗎?哪兒來的錢雇人?”

魏襄指了指身上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笑得沒心沒肺。

“我將原先那身行頭賣了。”

玉嬋想了想他原先穿在身上的那件湖藍織金的袍子,的確是太紮眼了些,賣了也好。

“不過,你可千萬別覺得自責,雖然這身衣裳的確寒磣了些,與我如今的身份倒是十分相稱。”

他望著天,有些自說自話道。

玉嬋面露不解:“你如今什麽身份?”

魏襄一手撐著頭,曲著腿側臥在她身側,朝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到時候你便知道了。”

然而事情遠比想象中更覆雜。

玉嬋到家時,卻見自家門前擠滿了杏花村的村民。

二房的兩位堂叔堂伯正指揮著人要往她家房梁上掛白布,她娘和妹妹擋在前面與那些人僵持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臉惱怒的鄒文敬。

“二弟妹,整整七日了,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你還要我們怎麽樣?”

鄒夫人僵著身子一動不動,抿著唇不說話。

鄒文炎也勸道:“是呀,二嫂,村裏的老人們常說,這溺水而亡的人若不及時收斂,便成了沒人要的孤魂野鬼。這嬋姐兒都是咱們看著長大的,你叫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如何眼睜睜看著她死後不得超生。”

“不得超生”四個字著實刺痛了鄒夫人的內心,她揚起一張布滿淚痕的面容,狠狠往他二人面上啐了一口。

“什麽孤魂野鬼,什麽不得超生!你們……你們還自稱是阿嬋的長輩,你們的心腸也忒歹毒了些。你們這些爛心爛肺的壞東西才該死後變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鄒夫人給人的印象一向是溫和柔弱,此刻卻好似換了個人一般,聲嘶力竭地撲向兄弟二人,一手拽下他們手裏的白布,恨恨道:“七日也好,七個月也罷,不管多久,我的阿嬋都會回來的。在那之前,你們要掛白幡就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鄒文敬盯著手背上被婦人指甲刮出來的血痕,氣得手指發抖,指著鄒夫人大叫道:“她……她瘋了,來人,快,快將這瘋婦人捆起來!”

“娘!住手!你們都給我住手!”

玉嬋急忙分開擋在前面的人群,撲向鄒夫人身側。

“嬋姐兒?你……你怎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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