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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米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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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米蘭(三)

“額……打擾了。”小李拉著於磐就想跑。

“什麽事?”老阿姨叫住他們。

這屋燈光昏暗, 正前方是巨大的人體穴位圖,家具都是九十年代的陳舊款式,唯有一臺座鐘瓦光鋥亮、通體潔白, 上面是一個閃閃發光的十字架。

而阿姨是典型的廣東人長相, 身材短小、皮膚黑黃, 鼻子異乎常人地寬,像……老巫婆。

“您是大夫?”於磐問了句廢話, 墻上掛著一堆鑲好的照片,全是老阿姨跟別人的合影, 居中一個錦旗:“妙手回春。贈:胡大夫”。

“我是。”阿姨斜乜書語一眼, 對於磐和李朝聞說:“什麽事?”

小李僵僵停在原地:“那個……他的手腕之前骨折,石膏已經拆了,今天突然又疼了。”

“關節有沒有碰到?”胡大夫問。

於磐有些進退兩難:他的手, 就是從被她甩了一下後,開始疼的。但他看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走的意思, 便努力措辭:“今天在教堂,您——”

胡大夫演默劇似的, 突然醍醐灌頂, 想起來了!

她雙手合十, 嘴裏禱告道:“阿們!是我的罪孽。”然後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捏住於磐的手腕,問他這樣、那樣有沒有感覺。

迅速診斷完畢, 胡大夫篤定地說:“唔緊要, 有點錯位,我幫你覆位。”

“啊啊, 不用了不用了。”小李下意識地覺得她不靠譜,如此狂熱的信徒, 不知道走火入魔沒有,還是去正規的醫院比較放心。

“唔好驚!我學了一輩子正骨的,我來解決!”

她見他們還在糾結,乞憐似的輕聲道:“不然上帝不會寬恕我。”

李朝聞和於磐面面相覷,書語卻沒猶豫,直接坐在了舊沙發上。

“請坐下。”胡大夫指指給病人用的躺椅。

“您確定?”於磐磨磨蹭蹭地把右手交給她,不安地看向李朝聞。

“你用力,手不要跟著我走。”胡大夫雙手把於磐的手往上提,於磐感受到微微往兩邊掰的力,他很疼又有點害怕,想吼出聲,又怕李朝聞擔心,於是死命壓抑著自己。

李朝聞屏住呼吸。

哢,她往下摁。

“嗷!”

一聲嘎嘣脆的響動。

於磐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好像那不是他的手腕,而是別人的手腕。

“怎麽樣?”李朝聞沖到他身邊。

“好了誒,哼哼,”於磐試探著笑了一下,再轉轉手腕,驚喜地說:“真的好了喔!”

李朝聞捧起於磐的手端詳了半刻,確認沒少一點肉,才擡頭對胡大夫說:“好神奇,我的天吶,謝謝您!謝謝您!”

“阿們。”胡大夫在聖像面前祈禱,書語坐在沙發上,不屑地偷偷撇嘴。

“大夫,謝謝你喔!下午的事不好意思。”於磐說。

“教堂門口我是信徒,醫館裏我是醫生。” 胡大夫慈眉善目地微笑,跟白天的樣子截然不同,她給於磐敷上消腫的藥膏,問道:“你們從哪裏來的?”

“我是安徽人。”

“我們從臺灣來。”

“虎門嚟嘅,林則徐硝煙的地方。”

李朝聞發現,在海外遇見華人,第一個話題基本都是老家,同胞們最會熱絡地盤點:你們那裏產茶葉,你們那裏天氣濕熱得很……

一般等不到聊下一個話題,就要說再見了,胡大夫給於磐手腕纏好了繃帶,笑著看他們。

“大夫,你收現金嗎?”小李已經在掏錢包了。

“當然不要錢,我是在贖罪。年輕人,上帝和你們同在。”她給了他們兩塊面餅,透明的包裝,印著米蘭大教堂的徽標。

走到書語面前,胡大夫打量了她一下,又掏出一塊面餅:“主說,他已經原諒你了。”

書語動作一滯,伸手接了過來:“我哥哥說,謝謝你治好他的手。”

胡大夫笑了,這是一種“認輸”的表情,她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推開中醫館厚重的門,街上高掛著紅燈籠和彩燈串,炮竹聲如鑼鼓陣陣,滿街的中國年味,顯得意大利語的小廣告跟塗鴉,反而更像外來客。

“誒,書語,你剛剛怎麽就直接坐下了喔?”於磐問。他還以為書語看見那位阿姨,就會頭也不回地走掉。

“對啊,要是黑診所把你哥的手掰斷了怎麽辦?”小李附和道。

“我看見她的意大利獨立行醫資格證了,掛墻上的。”書語說。

原來如此。

於磐和李朝聞相視一笑,掏出大夫給的面餅:這是“聖餐禮”的一部分,象征耶穌的肉,基督徒們相信,吃了聖餐會被寬恕和祝福。

小李點點書語手裏的面餅:“那你吃這個嗎?”

“吃。”

書語撕開包裝,狠狠咬了一口:當甜點吃,不吃白不吃。

唐人街的街道不寬,人們就在街面上放鞭炮。“啪!”爆竹猝不及防地滾到他們腳邊,火星前赴後繼,熱烈地迸裂開來,讓人想起冰島的火山。

“哦吼!”於磐用雙手堵住耳孔,咧開嘴笑得虎牙閃光。

李朝聞特地走到碎屑邊緣,又被爆炸聲嚇得躲回幾步,他慌忙掏出攝像機開始拍,那一掛鞭炮卻在此刻燃到了盡頭。

“你們要玩嗎?”於磐問。

李朝聞點頭,書語搖頭。

於磐去買來兩盒摔炮、一個掛鞭,李朝聞樂顛顛地去玩,書語翻了個白眼,手心向上,接過他的攝像機,繼續錄像:

李朝聞笑得滿臉是褶,他拿起一個摔炮:“Wow!”往地上一扔,就躲得遠遠的。

於磐趁他不註意,點燃了掛鞭,火花“劈裏啪啦”炸開,把李朝聞嚇了一跳,那罪魁禍首又蹭地把人拉進懷裏來抱住,他看著鏡頭,得逞地微笑。

他們的歡笑聲橫沖直撞,震碎了爆竹的紅紙,飄飄然撒了滿地,除夕的唐人街,像一條紅色的河。

於磐緩緩走到鏡頭前,把剩下的那盒摔炮遞給書語:

“小孩兒扔摔炮,大人放鞭。”

小時候,阿爸還在的時候,他們回臺南老宅子,跟阿嬤一起過年,燒香磕頭祭了祖,幾個小輩就一起玩。

童年的摔炮是扔不完的,但阿嬤怕危險,不讓他們碰掛鞭,那時候的於磐很淘氣,會從祖宗牌位前面偷個香過來,把鞭炮點燃。淑妤只敢偷偷給他鼓掌。

阿嬤雖然生氣,但也不會懲罰他們,還會蒸一籠臺灣紅龜粿,給他們當守歲宵夜吃。

書語想起來,心裏微微刺痛了一下:“哥,想吃紅龜粿。”

街的盡頭,有一叢煙花怒放,嘭、嘭,猶如百花開了又敗,但永遠有花盛開。

合肥。

大年初一,李滄瀾和爸媽拜完年回家,老李仰躺在沙發上刷小視頻,聲音放得很大,全是些導彈、軍備之類的新聞。

李滄瀾挽著媽媽胳膊進臥室,還把門給關上了。

老李知道女兒要跟媽說悄悄話,隔著老花鏡目送她倆,那嘴撅得老高。

“媽,那個陳野,我可能,想處處看。”李滄瀾拽著媽媽的手,叮囑說:“先別告訴我爸。”

“太好了,終於有我女兒看得上的了!”媽媽聽說後喜上眉梢,三角眼都快笑成丹鳳眼了:“不過啊,你弟的事不跟他說就罷了,你有了男朋友他肯定開心。”

李滄瀾堅持道:“不告訴他,之前大學那個,他就對人家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這個肯定更不行。”

“那時候你才二十二,現在——”都二十八了。

看女兒表情不對,媽媽趕緊改口:“瀾瀾,媽沒有嫌你嫁不出去的意思,你別多心。”

李滄瀾一頭紮進媽媽懷裏,撒嬌地抱住媽媽。

媽媽欣慰地說:“你們要都有對象,我就放心了,這樣以後遇見事,也能有個人互相扶持著。”

咚咚咚,老李在敲臥室門:

“你倆怎麽不出來?都正月了,給我兒子說個過年好!”

米蘭才早上八點,他兒子和兒子的親親男朋友,還摟在被窩裏呢。

李朝聞被手機鈴聲吵醒,一看是他爸打視頻,嚇得差點沒滾到地上去:他在慕尼黑搬出來租房子的事,爸媽完全不知道,他不敢視頻,就是怕房間背景暴露。

這下可好,人跑到米蘭的酒店來了,怎麽也解釋不通了。

“媽,爸!”李朝聞盡量把自己的臉灌滿屏幕,讓他們看不見身後的歐風綠墻紙。

媽媽拿著一個又金又紅的龍玩偶:“新年快樂,小寶,今年是你本命年,記得穿紅內衣呀。”

“嗯嗯,好的媽媽!”小李先答應著,但他覺得紅內衣好土,肯定是不會真穿的。

“新年快樂,兒子!”老李是真的火眼金睛,老花眼一瞇,就知道不對勁:“你在哪呢?”

“在米蘭呢。”李朝聞目光游移,想把這個話題一筆帶過:“額,找同學。”

“有同學一塊過年是吧?挺好的,跟人家問好啊。”媽媽說。

“你怎麽有那麽多同學啊?”老李狐疑地問。

於磐一聽老李質問,心裏就發毛,他麻利地套上衣服,從床上翻下去。

李朝聞瞥他一眼,隨口扯謊道:“啊,這個是高中同學。”

“高中哪個同學啊?”

“說了你也不記得!”

老李確實記不得,他撇撇嘴,一連又問了好幾個問題: “吃餃子了嗎?”、“那邊冷不冷?”、“你的文章發了嗎?”

與此同時,躲在廁所裏的於磐收到了一個好友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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