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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一枕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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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一枕殘夢

自那一日起, 蘇夢枕開始成夜成夜地做夢。

剛開始,他夢見的場景,都是每年的年關, 彼時他下山回京, 那個原本只有一丁點的小姑娘, 一年比一年長高一些。

他在夢境之中,看著她, 陪著她, 一點一點的長大。

直到那一年,本就身體不好的父親, 積勞成疾, 重病過世,他習武有成, 匆匆告別恩師,出師下山,奔赴千裏, 趕回汴京城,見父親最後一面。

父親了解他,也相信他的能力,將金風細雨樓交到他手中, 對此父親並無什麽掛礙, 只是臨了之時,唯一放不下的, 只有他嬌寵著長大的小女兒。

他在父親床前跪下,立下重誓, 不論發生任何事,都會保護好她。

後來他的確也做到了。

他為她考慮得十分周全, 甚至提前安排好了一切,那時她總是喜歡偷懶,懶怠練刀,懶怠練字,對弈之術,更是爛得沒眼看,若是有一日他不幸離去,這樣一個單純稚拙的小姑娘,是無法承擔起金風細雨樓的擔子的,於是他另外替她安排了其它退路,足夠的金銀錢財,武藝高強的忠心護衛,可保她一生無虞。

這是他原本的打算。

只是再後來,事情的發展,遠遠超乎出了他的預料。

與其說是事情發展所致,倒不如說,是他的心,早在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已經變了。

他心有雜念,情難自已。

竟喜歡上了自己親手帶大的妹妹。

那一夜,夢醒之時,他的心口處,仿佛還殘留著那種怦然加快的餘韻。

因著身體寒弱的緣由,蘇夢枕從來性子清冷,情緒也總是淡淡的,他一直以為,這個世上,大約很難有什麽事,能夠讓他打破冷靜的情緒。

包括情愛之事。

蘇夢枕十分重情,不重情的人,使不出那樣美麗多情的刀法。

他也曾有過一段情愛。

或者說,他曾誤以為那是情愛。

一個美麗的,溫柔的,善解人意的女子,端坐窗前,撫琴而歌,低吟淺唱,嫻靜美好,擡眸看來之時,眼裏總是脈脈含情。

那樣的一個女子,又恰好是他定親的未婚妻。

大約天底下沒有一個男人,會覺得自己不愛她。

只是後來,他才恍然發覺。

原來那份所謂的溫柔含情的美好,終究只是虛幻。

虛假的偽裝,終歸只能一時,而不能長久。

戳破那層不堪一擊的虛幻泡沫,很快便露出了內裏的精明算計,與對利欲權勢的追求渴望。

陡然撕開那層虛幻,看清內裏的算計的時候,蘇夢枕並不覺得有多少惋惜心痛。

甚至他仍舊十分冷靜,幾乎沒有任何波動起伏的情緒。

也是直到那時,他才明白,原來他從來不曾愛過。

然而此時此刻,夢醒時分,劇烈跳動的心跳,久久無法平覆。

仿佛在清楚的告訴他,這才是愛。

大概是本能的趨使,又或是夢境的影響所致。

蘇夢枕終究再也克制不住,無法不去探尋夢境之外,這個現實裏的那個姑娘。

夢裏所見到的,終歸只是冰山一角。

他失去了部分的記憶,是所有人都知曉的事實。

於是他開始頻繁的,向身旁的人,探聽起關於她的一些事。

然後才知道,他與她的關系,原來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親近,甚至到了相擁而眠的地步。

那是他還不曾夢到的過往。

近來那些陷入夢境的夜裏,夢中的他,總是輾轉反側,難以割舍,竭力壓抑著自己翻湧的情意。

他仿佛正與那個夢中的自己感同身受。

卻也正因如此,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大半月以來,她在避著他。

他大約是清楚原因的。

或許是那日他醒來之時的冷淡,有些傷到了她,又或許……是她隱約察覺到了什麽。

他與她之間,像是隔著重重迷霧,又仿佛心中各自透徹,清晰如明鏡。

這些夜裏,她總是喜歡掠上塔頂,閑然坐在飛檐翹角上,獨自一人,靜靜坐上許久。

他便也立在檐下,在她發現不了的陰影裏,安靜而專註地擡頭,凝眸看她。

曾聽人說,對一個人感到心疼的時候,大抵便已深深陷入了一場情愛。

他在一開始,見到她落下眼淚的那一刻,身體的本能,已令他的心臟,驟然疼了一瞬。

只是那時的他,並不曾多加在意。

然而,在這些寂靜無人的夜裏,他獨立於陰影之下,擅自窺見她深藏的脆弱。

每一次,他都會感到心疼。

原來他早已陷了進去。

原來他不知不覺中,已經陷得那樣深。

那一日,她早早出了門,許久都不曾回來。

蘇夢枕獨自等了很久。

等到夜色漸漸變深,直至月至中天,隱約聽見風聲掠過,隨後一道纖細的身影,如同往日一般,飄飄然輕盈地掠上了塔頂。

依稀帶著一絲清甜的桂花酒香。

遠遠的,他看見她唇角微微帶笑,眸光中氤氳著一層蒙蒙水霧,大約是有些醉了酒。

他心下微驚,看著她雙腿一晃一晃,裙擺隨風輕飄,仿佛一輪掛在檐角的月亮,搖搖而欲墜。

他心裏擔憂,只能緊緊盯著她,不多時,卻見那小姑娘心大極了,側身趴在檐角之上,就這麽兀自酣睡了過去。

只要輕輕一翻身,約莫便會掉下來。

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腳下一點,踏起瞬息千裏,輕輕掠上了那一角飛檐。

他將她背了起來,遲疑了一瞬,到底舍不得就此放開,於是躍下塔頂的閣樓,自閣樓處,慢慢往下,踏著階梯,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她大抵是醉得不輕,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竟下意識輕輕蹭了蹭他的脖頸。

他的心也跟著,輕輕的動了動。

她猶然帶著醉意,有些小心翼翼地問他,兄長,是你嗎?

那個時候,他沈默了很久。

鴉羽般的睫羽長長垂下,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就連他自己,也無從知曉。

他是蘇夢枕,卻又不是蘇夢枕。

他清楚的知道,他的記憶是完整的,並未缺失半分。

那些夜裏的夢境,究竟是他的記憶,還是另一個蘇夢枕的記憶?

他不知道。

正如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她口中喚著的那個兄長。

不知道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思。

最後的最後,他還是輕輕點了頭。

那些夢中的記憶,他正在一點一點地尋回,這是不是表明,他或許也真的會是,她那個心心念念的兄長。

恍惚之間,他有一種夢境與現實的交錯感。

慢慢的,他逐漸開始分辨不清,到底哪些才是他真正的記憶。

可是他夢境之中的記憶,卻仍舊遺失了一塊。

他還尚未找回來。

不能擁有完整記憶的蘇夢枕,不會是她的兄長。

蘇夢枕開始變得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缺失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夢中記憶。

轉眼到了深秋。

漫山楓葉全紅的時候,蘇鏡音忽然不見了。

那日蘇夢枕出去辦事,回來的時候,隔壁房間內,並未有任何的呼吸聲,他以為她只是像平日那般,出去走走,很快就回來,然而等到夜色深深,等到天光即將破曉,她仍舊不曾回來。

他陡然意識到了什麽,心慌了一下,急切地推開了她的房門。

桌面之上,放著一張箋紙,開門之前,掠起一陣風,細薄的箋紙飄飄悠悠的,輕輕落到了他的腳邊。

她的信上,寫得很簡潔明了。

開頭的地方,她仍願稱他為兄長。

她在信上說,她想起了一些人,她還有一些仇,等著她去報。

蘇夢枕眉頭微微蹙起,沈吟片刻,終於想起了什麽。

他最近在夢中,已經記憶起了當年令父親奔赴萬裏,前往關外的那封飛鴿傳信,是由小姑娘的娘親所寄。

那位明月姑娘,大概早已猜到了她的結局,那雪原上的一役,追根究底,是由貪心的金遼皇室與宋室內賊所引起。

如今朝廷上奸佞已除,小姑娘信中所說的仇,大約只剩金遼皇室。

遼國的耶律延禧有著和趙佶一樣的昏君尿性,同樣耽於享樂,貶斥忠臣,總歸是大差不差,遼軍已然沒有了幾十年前的威芒,國力也正在慢慢衰減,相比之下,反倒是東邊的金國女真族,威脅性要更大一些。

她已走了一天一夜,如今再想追過去,恐怕也已經追不上了。

她在信中不曾明言,但既是特意留了信給他,告知了她此行的目的,蘇夢枕只略微一想,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皇室若除,金遼必亂。

若是如此,他根本無法擅自離開汴京,必要與無情先行商議,考慮如何出兵。

很難說這其中,有沒有她阻止他前往追她的刻意安排。

然而他的確必須留下,等待時機。

驅除韃虜,收覆燕雲,金風細雨樓成立的初衷,本就是為此。

秋冬相交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初雪,自天空* 中紛紛揚揚,傾灑而落。

隨著這場初雪而至的,是自北邊的一則傳信,上面寫著的,是金遼皇室死傷大半,朝中內亂的好消息。

蘇夢枕終於松了一口氣,雖然高興,卻又不怎麽高興。

他知曉她的身上,懷有夜叉白雪的異能,金遼之內,就算再多的高手也奈何不了她,唯一可能出問題的是,她江湖經驗並不算足,一不小心,或許會落入圈套算計。

然而在發現她離開的那一日,蘇夢枕立即讓人去西院查看了一番,不出他所料,狄飛驚早已追了過去。

有一個狄飛驚在她身旁,什麽樣的算計,都已無足輕重。

這也是他不高興的一點。

這一則北邊傳來的信件,是狄飛驚的字跡。

在整頓朝堂的過程中,無情啟用了不少曾經被貶斥的將軍,宗澤、李綱與韓世忠等人,各自領著糧草充足的三萬兵士,低調地屯兵駐紮在邊境。

糧草從哪裏來?自然是一個個落馬的奸佞府中,抄家而來。

在蘇夢枕率領著大半金風細雨樓的弟子,奔赴前線路上的時候,蘇鏡音已經躲過金遼搜捕刺客的追兵,坐著馬車入了關。

原本她離開汴京城的時候,還是深秋時節,她騎著一匹快馬,趕路也比較快,只是後來入了冬,關外風雪肆虐,騎馬的時候,北風夾雜著森冷的雪粒,冷風如刀,刮得臉上生疼。

後來還是狄飛驚去買了輛馬車。

她沈默著上了車。

當初她的打算,是獨自一人前往關外,只是才剛出了汴京城門,便見狄飛驚已然騎著一匹馬,踏著滿地紅葉,悠悠然追上了她。

她無言地看著狄飛驚,覺得這些聰明人的腦子,真是讓她一點秘密都沒有。

彼時她勸說他,他已經幫了她許多,早已超出了當初她隨手贈他的那袋金葉子的價值,他大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而狄飛驚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是顯而易見的認真。

他說,“跟著姑娘,便是我想做的事。”

她怔怔地看了他許久。

直到那一刻,她才恍然發覺,原來很久之前,一直有什麽事情,被她無意中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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