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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美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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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美人刀

夜色愈深, 星光隱沒。

風忽然停了,雲層遮了一半的月。

一切都好像靜止住了。

蘇鏡音的呼吸也仿佛停在了這一刻。

她跪坐在地上,死死咬著唇, 雙手不住顫抖著, 仿佛竭盡了全身氣力, 才終於碰觸到了驀然倒下的那人。

手中一片濡濕,帶著一點溫熱, 還有絲絲縷縷的血氣, 看起來格外刺目,令人心驚又恐懼。

可是更讓她覺得恐懼的是。

那點僅有的溫熱, 此刻也在一點一點的流失。

分明是盛夏的夜, 為何她覺得那樣地冷呢?

好冷啊。

冷得她直冒冷汗。

冷得她的汗,都從眼睛裏流了出來。

四周逐漸有腳步聲在靠攏。

不多時, 那些腳步聲都停在了不遠處,昏沈的夜色下,人影倒映在地上, 周遭靜寂一片,影影綽綽,只有衣角的影子被輕輕吹動,還有深深淺淺的一道道呼吸聲。

蘇鏡音眼前一片模糊。

在這一刻, 她好像什麽都看不到了。

直到眼下覆上一抹熟悉的溫度。

她低頭看向他。

一滴淚陡然落了下去。

落進一片殷紅的血色裏, 瞬間消失不見,再也尋覓不得。

她聽見好像有人在喚她。

一聲一聲的音音。

被淚水洇濕的眼眸, 倏而重見了光明。

可是那點光明,實在太少太少, 很快又被無盡的血色浸染。

懷裏的人咳喘不停,每一聲都帶著撕心裂肺的嘶啞, 每一聲都帶著不斷嘔出的鮮血。

蘇鏡音幾乎恐懼到喘不上氣。

分明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連如何割破人的喉管,才能最快一刀斃命都不懂的單純少女了。

她殺過許多許多的人,還屠了一整座的蝙蝠島,她的手裏,早已染過太多人的鮮血,比江湖上大多數人殺過的人,還要多得多。

她應當該是見慣了生死才對。

可是就在這一刻,她看見他的臉色逐漸變了,變得不再那般蒼白,而是呈現出一種灰白的死色。

也看見他逐漸發白的唇角處,不斷溢出鮮紅的血,她顫抖著手,努力想要擦拭幹凈。

可是一眨眼,又是一片綻開的血紅,怎麽擦都擦不掉。

鮮紅的血映著死寂的白。

他像是一枝被寒霜暴雪壓垮的艷麗紅梅,無力地墜落在地。

可是他明明是縱使盛雪之下,仍舊不屈不撓,獨獨盛放一抹艷色的夢枕紅袖第一刀。

然而如今那抹盛艷,卻獨自悄然離枝,墜入塵土。

目之所及,全是死寂的灰白,與止不住的血色,一點一點地漫開。

仿佛一個不註意,就會被吞噬殆盡。

可是很快的,蘇鏡音就發現自己錯了。

不是仿佛,而是正在被吞噬殆盡。

懷裏的那個人,咳喘聲正在無力地減弱。

就連那一聲一聲的音音,也變得斷斷續續。

他大概是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只能竭力撐起一抹笑,用最模糊的音調,喚出她的名字。

這大抵已是他此刻,唯一能給予的溫柔安撫。

仿佛彌留之人,最後的一點無足輕重的掙紮。

原來這就是生與死的界限。

非人力所能觸及。

這一刻,時隔多年,蘇鏡音再度感覺到了那種無望的恐懼。

分明只是短短片刻,在她顫抖著手,滿目惶然地,不斷擦拭著溢出的鮮血時,她心裏的那些恐懼,很快便被放大到了極點。

恐懼到了極點之後,就變成了無盡的迷惘與茫然。

四周靜寂一片,唯有狄飛驚垂目凝了片刻,最後緩緩擡步,走到了少女的身旁。

他慢慢蹲下了身。

衣袍垂墜在地,那道純然的白,很快染上了一層一層的血色。

然而他卻毫不在意,眼裏只有那個滿目倉惶的姑娘。

“為什麽……為什麽無論我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那些不斷溢出的鮮血,仿佛蔓延上了蘇鏡音的眼。

她的眼睛紅得厲害。

眼裏全是迷茫與惶恐。

她在害怕,在恐懼,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狄飛驚微微垂下了眼。

他看著那個他一貫視為對手的人,躺在她的懷裏,眼眸半闔著,似是疲憊得無法完全睜開眼,然而他卻從中看到了萬分的不舍,以及濃厚至極的情意。

“音……音……”

蘇夢枕感覺到了她的倉惶,然而無法停止的咳喘,卻讓他始終無法說出話來。

杏色的衣袍上,潑開了一簇一簇血色的花。

如果可以,他好希望時間能夠停留下來,這樣,就可以永遠不會把他的小姑娘送走,送到那個他永遠望不見的遙遠地方。

直至此刻,他才恍然自悟,他想要的太多太多,縱使這可能就是最後的時刻,他終究還是不能夠放下她。

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只有片刻。

狄飛驚始終靜默地看著。

直到少女眼裏的神采,逐漸變得一片空洞。

蘇夢枕忽然側眸看了他一眼。

聰敏善斷如狄飛驚,怎麽可能看不出那一眼的含義。

他慢慢擡起了手。

用了最不可能傷到她的力度,狄飛驚一手刀打在了少女的頸後。

蘇鏡音緩緩昏倒在他的懷裏。

手臂緊接著收緊,容色昳麗的青年,眼裏全是孤寞的溫柔。

“睡吧……好好地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大抵是一直擔心著她的情緒,蘇夢枕一直強行撐著。

直到此刻狄飛驚將人打暈,他才緩緩闔上了眼。

然後徹底沈入了漫無止境的黑暗中。

像是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

對於蘇鏡音而言,這同樣是一場噩夢。

可是這場噩夢,她卻被率先倒下的那個人裹挾著,不得不早早地清醒過來。

醒過來面對現實。

即便這殘忍的現實,讓她難以接受,更無法承受。

蘇夢枕這一倒下,整座金風細雨樓霎時一亂。

卻也沒亂多久。

像是什麽都被蘇夢枕預料到了。

不知早在什麽時候,他已將許多後事都安排妥當,楊無邪是唯一知情的人,於是金風細雨樓理所當然的,依照樓主的安排,交到了蘇鏡音的手裏。

他大抵是早就猜到,若是有朝一日,他病入骨髓膏肓,再也回天乏術,她會有多難過,所以才要早早提前安排好一切,用他留下的責任,用這座累積了父兄所有心血的金風細雨樓,強行將她從痛苦中拉出來。

縱使她想要就此沈溺下去,他也不允許。

哪怕是為了如今還沈睡不醒的兄長,蘇鏡音也不得不撐起來,讓自己清醒地面對這一切。

曾經蘇夢枕教了她許多,盡管她的能力,還不足以撐起這座金風細雨樓,但有楊無邪在旁盡心輔佐,蘇鏡音對風雨樓的事務,上手得還算快。

紅袖第一刀蘇夢枕中毒昏睡的消息,後來還是傳了出去,但是江湖之中,卻沒哪個勢力膽敢輕舉妄動。

不提金風細雨樓之中,還有眾多高手護衛著,更有例無虛發的小李飛刀,西方魔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玉羅剎,以一己之力縱橫大漠,接管青衣樓的石觀音,這些當世的絕頂高手都放出了風聲,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更還有傳聞稱,暫時接管金風細雨樓的蘇大小姐身邊,還跟著一個狄飛驚。

一個智計絲毫不比蘇夢枕差的狄飛驚。

蘇鏡音年紀尚小,江湖經驗也不足,還不曾完全學會如何管理一個江湖大勢力,狄飛驚盡全力幫她,不過半月就穩定了京師局勢。

她很感激他,甚至特意備了謝禮。

然而狄飛驚什麽都不要。

他像是打定了主意,沒有目的,沒有野心,只是一門心思地守著她。

就為了當年那短短一段前緣。

蘇鏡音勸過,也與他細細長談過。

她其實很不理解,當年她救下他,只能算是舉手之勞,就連贈予他的那一袋金葉子,對她來說也無足輕重,所以後來她才會忘得那樣快。

她早已忘了隨手給出的那一袋金葉子,也忘了那個倒在漫天大雪之下的小馬奴。

可是他卻為了那一袋金葉子,就這麽輕而易舉的,無條件送上一切,說只要守著她。

這大概也是蘇夢枕早已預料到的。

他自始自終都知道,狄飛驚會比他活得更久長。

這世上,有人求名,有人求利,有人求無上武道,世無敵手,也有人求高官厚祿,獨坐廟堂。

而真真正正淡泊名利,毫無所求之人,天下唯有一個狄飛驚。

他的名字帶著一股睥睨江湖的孤傲,可是他的人,卻總是淡淡的,不驚不惶,不溫不火,風吹不動,天塌不驚。

他總是一身白衣,淡然得與這喧囂塵世格格不入,好似孤身孑立,處在江湖紅塵之外。

像是無邊天際上,飄著一朵純白無暇的雲。

從容而沈默,孤寞而隱忍。

卻為了那輪心上明月,情願沈入無邊夜色,隱去他的一抹白。

似乎只要能看著她,守著她,那便足夠。

縱使她仍然對此一無所知。

縱使她的念想,如今似乎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而那個人,已經沈睡了許多日子。

自盛夏,到暑末,再到立秋。

仿佛怎麽也醒不過來。

據臨死之前的元十三限所說,那道傷心小箭射出的斷指裏邊,被他融入了九幽神君的極樂玄冰與押不盧之毒。

原本是為了對付蘇鏡音,他們想得很好,以那麽多人對她的在意,只要控制住了這一個傀儡,不論何事都可成。

當年武功高絕如明月,也是栽在這押不盧的劇毒之上。

如今這劇毒,竟是直接入了蘇夢枕的體內。

一個本就病體孱弱,身染諸多沈屙重疾的人,甚至常年身居高位而刺殺不斷,體內還有不少毒傷殘留的人,一記傷心小箭就已算是難以療愈的重傷,再單單一個極樂玄冰,也能輕易勾動了體內寒癥,更別提還有押不盧的劇毒。

重重毒傷之下,多少江湖名醫毒醫也束手無策,就連樹大夫每回把脈,都是搖頭皺眉又嘆氣,在這樣的情形下,蘇夢枕能夠保住命,原因在於他在中箭的前一刻,調動全身內力,及時護持住了心脈。

能夠自行領悟乃至開創屬於自己的刀法,蘇夢枕無疑是個武學奇才,他修習了二十多年的內力,也的確足夠深厚。

然而內力若是不停運轉,終究會有耗盡的那一天。

蘇夢枕昏睡的這些日子裏,蘇鏡音幾乎日日守著他。

除了剛開始那幾天,她幾近崩潰,後來被迫接手風雨樓,她便強行逼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然後之後的日子裏,她偏偏過於冷靜了一些。

冷靜得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昏睡中的人,也需要食物作為能量,不論是磨碎的流食,還是日覆一日的藥湯,大多數時間裏,她都幾乎不肯假手於人。

每日裏,除了事務,就是練刀,蘇鏡音的紅袖刀法其實早已學會了所有,只是從前總是犯懶,總覺得有兄長在,便懶怠練刀,一直並不怎麽熟練。

如今沒人日日在後頭督促,她反倒是每日都按時練刀,再空暇時,便對照奕經,擺上一盤棋局,只是她的棋藝一貫很爛,擺上後,卻只能捏著棋子怔怔發楞。

然而日覆一日,月覆一月,等待變得越發無望,那雙眼裏的靈動與鮮活,漸漸的,似也被無形的寒霜吞噬殆盡。

大多數時候,狄飛驚都會陪著她,他看著她的眼神,總是安靜而專註,只是眼底深處,依稀掩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

自古逢秋悲寂寥,夜色落雨寒。

窗外雨聲嘈嘈切切,屋中一盞孤燈,一人獨坐。

這些日子以來,蘇鏡音夜裏時常睡在外間軟榻上,她耳力不算好,昏睡中的人呼吸聲輕,隔著一道墻隅,她無法聽見,便難以安眠。

於是索性搬了過來,睡在外間能夠輕易聽見呼吸聲,一個晚上裏,她便至少能斷斷續續地睡上兩個時辰。

無數個寂靜無人的夜裏,只要安靜下來,蘇鏡音的心頭便像是被無形的大山死死壓著,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大抵是後悔了,後悔出事之前的幾日,她總是與他鬧脾氣,後悔他想要的那些,她一直不願意答應他。

她不希望他受人非議,世間太多風霜刀劍,流言蜚語若被有心人所利用,有時足以毀掉一個人。

她希望他永遠是雲巔之上的那一捧雪。

可是如今,他卻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仿佛一抹將化未化的霜,風一吹,就要散了。

她不止一次夢回當夜,可是每一次都沒能夠救下他。

她好像陷入了那一場血色的夢魘裏。

怎麽都醒不過來。

夜色更深的時候,這場突然而至的秋雨,漸漸消了聲息。

從前她愛聽著雨聲入眠,可是今夜她卻怎麽都無法安睡。

不知怎麽的,蘇鏡音這一晚上心神不寧,總覺得心裏發慌,眼皮也跟著一直跳。

這種不好的預感,很快便得到了驗證。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終於止歇的時候,她聽見內室之中,那道一日比一日微弱的呼吸聲,幾乎在同一時刻,也跟著毫無預兆的,驀然停滯住了。

蘇鏡音的呼吸幾乎也同時凝住。

她整個腦子嗡地一聲,像是有一道繃得緊緊的弦,驟然斷裂,手腳霎時一片冰涼。

這短短的一瞬間,她好像什麽都想了,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想,幾乎像是一個無意識的傀儡一般,僵硬地奔向了內室。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入內室的那一刻,原本停滯的呼吸聲,卻又再度回覆。

蘇鏡音腳步一頓。

不同於此前的微弱,此刻的呼吸聲,雖有些急促,卻顯得有力許多。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猶如擂鼓般的心跳。

仿佛近鄉情怯一般,蘇鏡音慢慢攥緊了手心,忽然有些不敢踏入。

然後,萬籟俱寂中,她聽見了一聲短促的咳喘。

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下一刻,嗽聲連連,喘息陣陣。

蘇鏡音幾乎毫不猶豫,瞬間就奔進了內室。

第一眼入目的,竟是滿目的紅。

血色不斷淌下,殷紅得有些發黑,落在錦被上,頃刻便被洇染,綻出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但不多時,便止住了。

用衣袖輕輕拭了拭唇角,那蒼白病弱的人,才緩緩擡起了頭。

失而覆又得,俱疑是夢中。

蘇鏡音恍惚了一瞬。

一滴淚從眼角驀然滑落,悄然無聲。

她不再猶疑,跑過去緊緊擁住了他。

然而。

不待她的心安定下來,那人又輕輕推開了她。

恍惚之間,她對上了一雙清冷疏離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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