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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美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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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美人刀

蘇鏡音嗚咽一聲, 揪著被子猛地翻身朝下,將紅透的臉一股腦兒埋進了枕頭裏。

啊啊啊啊啊!

湊流氓!登徒子!!

蘇鏡音在心裏暗戳戳罵了無數遍,埋著腦袋縮在被子裏, 只隱約聽見緩緩走近的那道腳步聲, 似乎駐足停在了床邊。

她攥緊了被角, 嚴陣以待。

然而那人卻自始自終只站在床前,動也不動, 也不開口。

就在蘇鏡音攥著被角的手稍微松懈下來的時候, 被面上忽然襲來一股力,一瞬間被子被掀了起來, 露出一個生無可戀的後腦勺, 拒絕和他交流。

床邊傳來一聲短促的低笑聲。

蘇鏡音惱羞成怒,猛地翻起身一把拽過被子, 劈頭蓋臉地扔了過去。

“生氣了?”被子落在地上,蘇夢枕好脾氣地撿了起來,輕輕拍了幾下, 放回床尾。

蘇鏡音哼了一聲,背過身去。

蘇夢枕知道,這是他昨夜過於越矩,小姑娘臉皮薄, 又沒什麽太深沈的心思, 想什麽都寫臉上了,這會兒表面看著像是氣鼓鼓的, 其實不過是單純覺得羞赧罷了。

他也不惱,見她一頭青絲披散在腰後, 有些微的淩亂,轉身走到梳妝臺前, 從妝奩下取出一把木梳,然後又回到床邊坐下,給小姑娘梳起頭發來。

從始至終,他皆是一副淡定從容的模樣,手上動作雖略有生疏,卻是十足的有耐心。

他這一下,倒是把蘇鏡音給整不會了。

她看天看地,看床頭紗幔被風吹動,看被面上繁覆的繡紋,就是不敢看他。

但不得不說,頭發被這樣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著,還挺舒服,蘇鏡音腦袋一點,一激靈醒了過來,才發現自己差點又睡著了。

蘇夢枕眸裏掠過笑意,這回倒是忍住了,沒有再笑出聲來。

小姑娘本就羞惱,若是再笑她,估計就真的會一氣之下,讓夜叉白雪把他打出去了。

那他留到現在的目的,大約就不可能達成了。

他還想著把離家出走的小姑娘,拐帶回家去的。

洗漱一番後,蘇鏡音輕車熟路地穿過回廊,去到前廳裏吃早膳。

蘇夢枕泰然自若地跟在身旁,全程無視石觀音黑到發綠的臉色。

但石觀音竟是忍了下來,盡管神情看著十分憋屈,像吃了蒼蠅似的。

早在蘇鏡音醒來之前,那時蘇夢枕不在房間內,便是去與石觀音見面,二人談了一些事。

用過早膳,蘇鏡音還是跟著蘇夢枕一道,回到了金風細雨樓。

她發誓,她絕對不是又又又心軟了,擔心他半夜來回折騰會著涼,她只是單純的想回家了……而已。

蘇鏡音回了天泉山,回了玉峰塔,卻搬回了自己的房間。

無他,只是覺得最近事忙,她兄長的房間裏來來往往的,都是一些開會的幹事,若是哪日再來上一遭那樣的親近,恰好再被誰給撞破一回,那她這張漂亮臉蛋也可以不用要了。

蘇夢枕倒是沒什麽意見,蘇鏡音的房間就在他隔壁,離他很近,白日裏不論做什麽,以他的武功修為,稍微凝神細聽,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至於到了夜裏……那也不需要聽了。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睡哪裏不是睡呢?

蘇鏡音對此倒是很有意見,但是蘇夢枕這幾日的確事務十分繁忙,夜裏也睡得遲,往往都是半夜裏蘇鏡音睡得很沈的時候,他才剛要洗漱歇下。

而蘇鏡音第二日醒來的時候,他也早就不知起了多久,伸手一摸,連她身旁躺的地方都是涼的,只殘餘一縷淡淡的清冷藥香。

蘇鏡音也就只能任他去了。

就這麽平平靜靜的過了三兩日,直到這天夜裏,自汴京城西邊,突然砰砰砰的接連射出三發信號彈,自夜幕中驟然炸開。

子時一刻,蔔之大兇,同時也是常人最容易感到困倦松懈的時刻。

蘇鏡音原本躺在塌上昏昏欲睡,那三聲信號彈砰然炸響,頓時將她的瞌睡也給炸跑了。

她一激靈,猛然想起什麽,迅速翻身下榻,從桌上撈起短刀,順手帶入寬松的廣袖中,隨後推開門,噌噌噌地就往隔壁兄長房裏跑。

蘇夢枕見到她飛快趕來,並不意外,只是在對上她的目光時,竟似怔了一瞬。

他從未想過,竟有這一日,他會在她那雙幹凈得一望到底的眼睛裏,看見決絕冷戾的殺意。

大抵是那場止於三歲的夢魘,已經困了她太久太久。

此後這些年,那個小小的姑娘,失去了娘親之後,一直都陷在那個雪夜的平原裏,始終出不來。

蘇夢枕沈默了片刻,而後,自衣桁上取下一件月白色披風,神色平靜地為她披了上去,在鎖骨旁打了個秀氣的結扣。

他垂眸凝著她,眸色深深,眼底似帶著一絲濃到抹不開的情緒。

對她的擔憂仍是會有一些,但更多的,卻是難以平覆的悵然,可是這悵然之中,又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放心。

蘇夢枕不得不承認,不論是父親,還是他,都不是什麽帶娃的料,從前在不知不覺中,將小姑娘護得太好,然而江湖上波詭雲譎,什麽樣的三教九流、陰險手段都有,等到反應過來,不該那般保護過頭時,已經來不及糾正了。

曾經他也擔心,她江湖經驗太少,性情又是那般的柔善心軟,怕他哪一日不在了,萬一他考慮得不夠周全,留下的人手不足以護佑她,那她一個四肢不勤,武藝又不精的小姑娘,頂著那張絕色傾城的容顏,往後又該何去何從?

如今他卻是放下了心,不單單是因為如今有夜叉白雪時時刻刻在她身邊,更多的是,漸漸的他發現,她雖有些容易心軟,卻並非是什麽純然的柔善之人。

原來她也會有這般帶著凜冽殺意的鋒芒。

臨出發之前,蘇夢枕擡起手,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發頂。

“不論如何,以自身安危為主。”他說。

蘇鏡音知道他的擔憂,乖巧地抱住他的腰,在他懷裏點了點頭。

“我知道的,兄長也要小心。”

蘇夢枕回抱住她,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東城富西城貴,汴京的西城周圈,住的盡是些達官貴人,當然,傅宗書的相爺府也佇立在此處。

此番行動,為防人太多容易受陣法影響,蘇夢枕帶的人手並不多,幾大幹事親信,也只帶了個師無愧,將他留在相府門口統籌手下圍住府院後,便迅速掠上了院墻。

蘇鏡音尾隨其後,上了院墻,足尖再一點,又跟著蘇夢枕一道掠上了屋脊高處。

石觀音早在聽到信號彈的時候,就單槍匹馬地以最快速度飛掠趕來,盡管住在京郊,離得較遠,也只比帶著人的蘇夢枕晚了一步,見狀也跟著飛上了屋頂。

這些個貪官奸佞,盡管都是一肚子的陰謀暗算,蠅營狗茍,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品味不錯,府邸庭園之中,假山蓮池,葳蕤花木,皆是錯落有致,意境天成,修得那叫一個幽靜雅致。

蘇鏡音只略微掃了一眼,轉頭便看到站在蓮池旁,低頭看著湖面的李尋歡。

蘇鏡音已有好些天沒見過他了。

自從知曉了真相,到現今已過了好些日子,她仍舊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有著血緣關系的生身父親。

大概是她過不了心裏那一關,她不是很願意叫他父親,她的父親從來都只有一個,從前是,以後也是。

或許是因為她生來慢熱,也或許更多的,是她曾經得到過那般毫無保留,傾盡所有的父愛,就不會再奢求太多,同時也更難被這份遲來的親情所打動。

盡管他遲到的這二十年,並非他本意。

佛家有雲,六親緣淺,修的是兩不欠。

她不欠李尋歡的,她也不覺得,李尋歡虧欠了她什麽。

可是李尋歡心思細膩,他卻並不這樣覺得。

只是最近幾日,他沒去天泉山尋過他,一來是因著要守在相爺府,二來,則是諸葛神侯已經不止一次地請他回到朝堂,不是要他幫忙輔佐無情處理政事,而是希望他能教導幾個年幼的宗室子弟,趙佶的兒子性情和窩囊程度,全都隨了老子,基本都是廢的,諸葛正我從宗室裏挑了幾個好的苗子,想著從小抓起。

然而朝堂之上,有才卻無足夠德行的,比比皆是,能夠擔任教導之職的,挑來挑去,竟找不出一個來。

於是諸葛神侯便想到了李尋歡。

李尋歡有狀元之才,當年若非容貌長得過於俊美,被欽點為探花郎,那狀元之位本該是他的。

然而諸葛神侯日日上門勸說,李尋歡再三推拒,他生性更愛瀟灑自由,江湖很好,他不願再入官場。

他推了又推,幾乎就差直接點明了,朝堂是個坑,誰愛跳誰跳。

只是此時此刻的李尋歡,不知道在兀自思忖什麽,獨自立在蓮湖邊,一動不動的,就連方才聽見接連幾道輕功掠過的動靜,也不曾擡眸動過一點眉頭。

只除了蘇鏡音在屋脊上站定後,他才擡頭往高處看了一眼,然後對她微微笑了笑。

那是一個很溫柔、很純澈的笑容。

蘇鏡音低頭遠遠望著他,心情有些五味雜陳。

該說不說,不愧是江湖盛讚的六如公子,雖然人到中年,卻是一身俊雅瀟灑,風姿依舊,甚至因為年齡與豐富閱歷的加成,眉眼間總有一抹似有若無的愁思,實在很有一種風韻猶存的味道。

怎麽說呢,除了在面對她的時候,總是帶著一些躊躇不安,但其它時候,李尋歡真的是一個很有感染力的人,溫柔得十分富有力量。

難怪她娘親那樣厲害的一個人,當年會栽在他身上。

“裝,真裝。”

——向來十分看不慣李尋歡的石觀音,一臉不屑地撇著嘴角,如是點評道。

蘇鏡音並未說什麽,轉而想起正事來。

李尋歡在湖邊看得那麽專註,到底是在看什麽?

蘇鏡音眉頭微微皺了皺,下意識扯了扯身旁兄長的衣角,剛要開口問問,就見底下的李尋歡,忽然動了一下。

一片昏暗之中,自他手中指腹處,似是擲出了什麽,幾道冷冷的寒光倏地一閃,下一刻,就響起了數聲金屬碰撞之聲,蓮池之下,似有什麽東西,瞬間砰炸開來。

原本平靜無波的池水,忽然劇烈激蕩著,咕嚕咕嚕冒起了泡,頃刻之間漾出了一道道血色波瀾。

蘇鏡音自身修為不夠,只能看見這些,但不代表蘇夢枕就看不到其它細節。

他武功修為比她不知高出多少,眼力也極好,能夠清楚地看到,在那漾起血波的蓮湖邊上,稀稀疏疏落了數片碎裂的鐵蒺藜。

蘇夢枕眼神頓時一凜。

那是九幽神君的弟子之一,擅施一手鐵蒺藜的「鐵蒺藜」。

照此看來,大約是在李尋歡例無虛發的飛刀下喪了命。

與此同時,原本空寂無人的庭園,突然之間不知從何處冒出許多奇怪的綠紗,以極快的速度掠動,瞬間打落懸掛照明的幾盞宮燈。

宮燈中的燭火落到那古怪的綠紗上,迅速燃起了幽幽的青色鬼火。

只是一眨眼,綠紗裹挾鬼火,很快就布滿了整座庭園。

幽綠色的鬼火燃燒之時,掩蓋住了若有似無的一縷香氣。

那九幽神君,竟當真送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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