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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美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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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美人刀

仲春的微風清而不燥, 徐徐拂過滿園的柳綠花紅,沙沙聲起,打破了這園中忽然靜下來的氣氛。

一道幽深如墨的目光, 落在蘇鏡音的身上。

蘇鏡音下意識擡起頭, 接收到身旁兄長微涼的眼神, 心下一跳,又連忙低下頭去, 只當做沒看到, 把手縮進了袖子裏。

她忽然就不敢再對上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唯恐被看破一絲掩藏的心思。

適才石觀音說起那句假設後,她雖然不曾回答, 卻想了許多, 也自知如今她已長大,如若想要了斷那些不該有的情思, 便不能再如從前年紀尚小時那般,與兄長相處過於親近。

畢竟他們二人之間,到底只能是兄妹, 不該有其它。

她好不容易才想清楚,下定了決心,便不願再在面對他時,生出多餘的動搖。

然而她不肯看他, 卻還是能明顯感覺到, 發頂那道直直盯著她,明銳得有如實質般的目光。

看著身旁那低頭斂眸, 不敢看他的小姑娘,蘇夢枕眼底的光影閃了閃, 不由微微黯淡了一些。

這是她從前從未有過的疏離。

雖不知適才,石觀音究竟與她說了什麽, 才讓她當下對他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但大概對他來說,不會是什麽好兆頭就是了。

然而此處畢竟不是只有他二人在,蘇夢枕的手落了個空,表面上卻神色不變,仍舊是一如既往的冷靜端方。

他知道不能急,更不能在此逼她,因而只得暫時掩下眼底的波瀾,以待之後。

蘇夢枕斂了眉目,拱手告辭,恰好李尋歡也要離去,便沾了蘇鏡音的光,由石觀音一道送了出來,一路同行至莊門外。

門口已有兩架馬車在等著。

一架是有著金風細雨樓標識的馬車,另一架的車轅上,坐著一個看起來比茶花長得還要壯碩,像是鐵塔一般威猛的漢子。

那漢子,便是一直跟在李尋歡身邊的仆從鐵傳甲。

他向來忠心耿耿,一見李尋歡出來,就連忙跳下車來,在旁掀起厚實的車簾,等著他上車。

然而李尋歡卻身形不動,神色像是有些遲疑。

就在蘇鏡音踏下最後一級臺階之時,遲疑再三的李尋歡終於出聲,叫住了她。

蘇鏡音身形一頓,轉過身來,擡眸看向石階之上的李尋歡。

他那雙早已不再年輕,卻如春日湖水般平靜的眼眸,此刻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像是再也藏不住那些靜水流深,波濤洶湧的情緒。

更因心緒不穩,擡步踏下石階時,免不了有些踉蹌。

直到走到蘇鏡音面前,他才像是忍不住般輕咳了幾聲,心緒稍稍有所平覆後,伸手從袖中取出了一樣物件。

——那是個看起來有些老舊的暗器囊,準確來說,是個裝滿飛刀的飛刀囊,並且顯然是有人時時帶在身上,常常拿在手中摩挲,以至於緞面上有些褪色。

蘇鏡音楞了楞,不由擡眸看向李尋歡。

然後便聽見他說,“這是明月……你娘親從前用過的,我一直帶在身上。”

說出這話時,他大概是有些忐忑的,拿著飛刀囊的手指略微用力,隱隱泛著白。

李尋歡的眼裏,有著蘇鏡音看不懂的悔意和覆雜。

也或許她是懂的。

盡管沒人告訴她,她也不曾多問,但她其實早就猜了出來。

記憶裏的娘親曾說過,曾經有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教給了她例無虛發的飛刀絕技,只是因處事原則相悖,後來免不了落得個不歡而散的結局。

還有石觀音與李尋歡從前不曾有過交集,明明無冤無仇,卻那麽不對付,乃至每每出手,皆是道道殺招。

以及李尋歡每次見著她,總是目光閃爍,欲言又止,似是有千言萬語想說,卻說不出口……

然而蘇鏡音卻也什麽都沒點破。

她抿了抿唇,伸手接過了飛刀囊。

“謝謝。”她說。

李尋歡驀然松了口氣。

她肯收下,便表示她或許是知道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也許她並不是多麽排斥他的靠近。

盡管她大概並不親近他這個生身父親,但許是因著血脈相連無可否認的關系,她的態度已然比他先前想的,更要好上許多了。

她實在是個心腸柔軟的姑娘。

上了馬車,蘇鏡音就一直低頭看著手中的飛刀囊,不言也不語,怔怔發著楞。

李尋歡不曾說破,蘇鏡音也同樣還沒想好,往後該怎麽面對他,畢竟對她來說,她的親人一直都只有父親與兄長二人,哪怕沒有血緣關系,她也不曾有過動搖。

她實在不知道,在面對李尋歡的時候,該將他擺在什麽位置上。

車廂內忽而響起一聲嘆息。

隨後,蘇鏡音便被攬入了一個微暖的懷抱中。

她身子一僵,瞬間什麽思緒都放在了一旁。

遲疑了片刻,她終究還是掙脫了那微暖的懷抱。

蘇夢枕垂眸看她,微微瞇起了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探尋。

像是要遮掩什麽,蘇鏡音連忙開口,轉移了他的註意力,“方才在地牢中,兄長似乎對那位雷小姐十分關註的樣子……”

蘇夢枕神色微沈,看了她好一會兒。

少頃,才淡淡頜了下首。

“先前我便有所懷疑,一個不通武藝的弱質女子,即便手下還留有一些雷損留下的殘部,若沒有倚仗,蔡京不可能會如此重用她。”

“如今一看,或許我的懷疑沒錯,也該著重查一查,她身後還有何人。”

大概,要先從六分半堂內部查起。

當初雷損死後,為了安定六分半堂,雷媚暫時將雷純留了下來,並未動她,也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六分半堂中,出現了一些不安分的因素。

蘇夢枕並未多說,也知道她對這些江湖爭鬥並不感興趣,只是卻不期然想起,她忽然問起這件事,除了轉移話題,大概也是因著有些掛在心上的。

“音音忽然問起這個,是因為在意我麽?”

他斂去眼底的暗色,唇角勾起的笑意,倏而越發溫柔。

蘇鏡音聞言一頓,驀然擡眸看向他。

或許是他的眼神過於專註,她心頭微跳,口中不由得說道,“我當然是在意兄長的。”

話音剛落,蘇夢枕唇角揚起的幅度,越發深刻起來。

然而就在下一刻,卻又聽她說道,“當然了,畢竟那位雷小姐是兄長的前未婚妻,也可能是兄長之前說的那位喜歡的姑娘,既如此,以後還可能會是我的嫂嫂……。”

“我自然……不免要在意幾分。”

蘇夢枕的神色驀然壓了下來。

“嫂嫂……”他幾乎被氣笑了,冷冷地開口道,“你很希望有個嫂嫂?”

蘇鏡音緩緩擡眸,扯了扯嘴角。

目光認真地看著他,輕聲說道,“……總會有的。”

她依然笑意盈盈,好似什麽都不懂的模樣。

但其實有些東西,變了就是變了。

就如同她一向純澈幹凈的笑意裏,終究還是帶了一絲勉強。

蘇夢枕冷笑了一聲,忽而擡起手,輕輕拂過她眼尾下的淚痣,指腹淺淺摩挲了一下。

“蘇鏡音,你再說一遍。”

他甚少連名帶姓地叫她,大概是有些生氣了,盡管語氣看似平靜,可是臉上的神色,卻是在面對她之時從未有過的冷然,垂眸凝視著她的眼神,更是顯露出十分的幽深暗沈,若是換成旁人面對此刻的他,大概會駭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鏡音心底裏是有些慌的。

畢竟他從未用過那樣的眼神看過她。

那暗沈沈的目光裏,已明顯透出了幾分無可掩藏,也不願再掩藏的深重情愫。

他圖窮匕見,不再掩藏,所以蘇鏡音終究還是看懂了。

可是她閉了閉眼,忽然就不敢再看下去。

那夜兄長醉了酒,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一直覺得,只要他不記得,她也可以全忘了,只要把那些親密無間的醉酒亂性之事,全都看做無關緊要的夢境,夢過了無痕,便能繼續維持著兄妹最後的體面。

直到此時,蘇鏡音仍然還是將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

她睜開了眼睛,認真地看著他。

只是片刻,忽然又緩緩笑開了。

她笑得很輕很輕,語聲很淺很淺。

“兄長一直都會是兄長。”

他只能是她的兄長,她也只能當他的妹妹。

車廂內的空氣,好像瞬間凝滯住了。

蘇夢枕眸光越發幽深。

然而沈寂半晌後,他卻忽然笑了一聲。

蘇鏡音擡眸看他,卻驀然撞進了他分明唇角噙笑,卻不達笑意的眼底。

蘇夢枕的指腹仍舊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她微微泛紅的眼尾。

誰說他家音音最是心軟的。

她分明與那位明月姑娘是一樣的,說放下就要放下,不願給自己留退路,也不願給二人之間留下一絲一毫的機會。

他從來都是拿她沒辦法的。

可是這一回,他大抵是不能如她所願了。

她跑不了的,他也不可能會放她遠離。

他的眼眸幽深得讓人害怕,猶如沈寂而幽邃的深淵,黑沈沈的,一眼望不到底。

落在眼尾的那抹指尖,慢慢地往下滑落,落在她淡粉的唇角,輕輕摩挲幾下,帶著些微讓人輕顫的癢意。

蘇鏡音忍不住別開了臉。

卻又被他捏著下頜,不得不仰起臉來。

蘇夢枕微微傾身,與她離得更近了些,近乎於呼吸相聞。

蘇鏡音忽然感到背後一冷,覺出了一絲令人惶然的危險。

她想往後退開,卻被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了腰身。

然後,再度聽見他開了口。

那聲音好似浸了冷意,透骨寒涼。

“音音,你說……”

他語聲飄渺,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麽,卻也仍舊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若是這樣,還是兄長麽……”

話音將落未落時。

他微微垂眸,傾身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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