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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美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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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美人刀

蘇夢枕從來都是個理智的人。

他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定, 哪怕她有一天失了信,有了喜歡的人,再也不願陪著她的哥哥了, 他也已經做好了看著她成婚的打算。

他給自己下了太多暗示, 以此來封控住那些自知不該有的情愫。

因為不能, 因為不敢。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心思一日比一日變得更重, 那些不見天日的陰鶩心緒, 也變得越來越難以掩蓋。

若是不想被人發現,他便應該及時止住, 不該再繼續放任情意那樣無止境地瘋長下去。

卻沒想到, 就連一點年禮都能讓他的心緒紊亂至此,妒嫉至此。

他大抵是妒嫉他們的, 為什麽他們能夠直言不諱,說著喜歡她,追求她, 可他卻不能,他早就已經被那份兄長的責任牢牢禁錮住了。

他做不了別的,終究也只能妒嫉而已。

無法排解的情意,貫穿始終。

欲壑難填。

蘇鏡音不是很懂他的輾轉與糾結。

她上前兩步, 一伸手, 直接將梅枝一把薅下來,然後折了一枝紅梅。

恰是他撫了又撫的那枝, 開得極美,極艷, 紅梅映雪,宛若玉骨生暈。

她的眸子宛如水洗過一般清澈, 捉過蘇夢枕瘦削的手,將梅枝放進他手裏的時候,他好似還在怔楞著,像是反應不過來。

這是很難得一見的事。

他聰明一世,總是冷靜而淡然,不論遇到什麽難事,都能不動聲色地在最快的時間裏分清局勢,找出問題,解決問題。

從來沒有過像這樣恍惚無覺的時候。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蘇鏡音看不分明,只覺裏邊好似被一層灰暗的迷霧籠罩著,不多時,迷霧散去,逐漸露出了幽黑深邃的真面目。

蘇夢枕回過神,垂下眸子,視線緩緩下移,最終定* 格在他手中那枝積雪未融的梅花上。

“音音,這是給我的麽……”

他的語聲很輕,很低,帶了些顯而易見的猶疑不定,或許是他並未遮掩半分,饒是向來遲鈍的蘇鏡音也聽出來了。

不過是折枝梅花而已,雖然覺得兄長他這表現有些怪怪的,但蘇鏡音也沒有多想,很幹脆地一點頭,脆生生應道,“是啊,我看兄長好像真的很喜歡這枝梅花,所以才折了下來。”

“等會兒回塔上,咱們再找個好看的花瓶插起來,放在兄長房間裏,這樣不就能時時看到了?”

她的聲音溫溫軟軟的,一字一句,隨著一陣裹挾寒梅香氣的輕風,清清楚楚地飄進他耳中,鉆入他心裏,一點一點的,以摧枯拉朽之勢,輕而易舉就掃開了他心頭那層厚厚的積塵。

彼時那些被掩蓋的,被壓抑住的,那些被他死死藏在陰影角落裏的情意,跟著一陣不可言說的心悸,終於還是暴露在了他無法忽略的明光之下。

蘇夢枕攥緊了手中的花,目光慢慢聚焦在了少女身上,他眼底的光影晦暗不明,牢牢盯住了她,下頜線緊緊繃著,語聲低沈地問,“這枝花,我很喜歡,音音真的願意將它給我麽?”

明明知道眼前的姑娘不懂,不明白他的意思,明明知道得到的只會是肯定的答案,可他偏偏這樣問了。

他只是在給自己一個揭開那層欲壑的機會,一個確切的,沒有任何意外答案的機會。

對兩個人來說,這其實都是一道單選題。

果不其然,下一刻,蘇夢枕便聽到了她肯定的答案,“當然了,不過是一枝花而已,這本就是我看兄長那樣喜歡,才特意折下來的。”

她說著,然後又問,“梅林裏的花多得數不清,兄長還想要哪枝?我都可以折來給你的。”

他的唇角動了動,忽然扯開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用了,音音。

他想要的,從始至終,只有他手裏的這枝而已。

他唇畔邊的笑意極輕,極淺,仔細看好似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輕微顫動,像是掩藏著許多難以言說的情緒。

令蘇鏡音無端生出了些許危險之感來。

她遲疑了下,後退了一步,直覺還是不妙,又繼續往後退了一步。

可是她這一步還沒退開,蘇夢枕長臂一撈,繞過她眼前,她命運的後脖頸就被一只手給按住了。

那只手瘦骨嶙嶙,掌心裏帶了層薄薄的繭子,是常年握刀而生出的,有些粗礪,連同微涼的溫度,覆在她細嫩的皮膚之上,激起了陣陣顫栗。

那股寒意幾乎一瞬就沁入了骨髓,蘇鏡音顫了顫,下意識擡起頭,然後就撞進了一雙暗流湧動的幽邃眼眸之中。

漆黑的眸子裏寒火熒熒,一瞬燎原,寒燼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海淵,封印已久的兇獸,在暗無天日的深淵之底,猛然睜開了它危險的雙眼。

那雙眼裏有她,有她身後的一片梅花,雪地反射的冷光也映在他眼底,可那裏頭更深層的東西,她卻不論怎麽都看不明了。

蘇鏡音本以為自己是了解他的,可是此時此刻,她卻驀然發覺,原來她所了解的那些,不過僅僅只是他願意讓她了解的表面而已。

她忽然覺得有些害怕了,縮了縮脖子,又往後一仰,想要掙開牢牢把住頸後的那只手。

可蘇夢枕卻已經不允許她後退半步了。

“音音是害怕我了麽?”

他垂著眸子,面色仍是蒼白如紙,黑色鴉羽似的陰影落在眼瞼下,白與黑混雜交錯,又界限分明,看上去有種虛弱而病態的美感。

加上那副帶了些受傷之色的神情,讓蘇鏡音不由心頭一顫,下意識反思起了自己,覺得自己不該那樣猜疑兄長,不論他是怎樣的人,他對她,總歸是很好很好的。

她連忙搖頭否認,然後磕磕絆絆地找著委婉的借口,“我只是……只是有些冷。”

話音方落,一陣輕柔而不失強硬的力道自頸後襲來,下一刻,蘇鏡音眼前一黑,玄青色的大氅兜頭而下,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其中。

“這樣,還冷麽?”

蘇夢枕將她牢牢扣在懷裏,嗓音倏然啞了幾分。

“啊?”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點懵,怔了一怔,才回過神來,“不、不冷了……”

可是他先前大多都是虛虛抱著她,從來沒有這樣緊密擁抱的姿態,饒是蘇鏡音都覺得這樣好像有些過於親密了,她剛剛只是隨便找個借口而已,並、並不是真覺得冷啊……

她沒忍住掙了幾下,可是蘇夢枕看似清瘦羸弱,屬於高手的那點力道卻還是有的,想要制住一個小姑娘何其輕易,他不願放手,蘇鏡音自然便也掙紮不開。

“那個……”她的臉側貼在他胸前,不知怎麽的,覺得面上忽然有些熱,目光也跟著游移起來,於是只能支支吾吾地說,“兄長,其實,我好像也不是很冷……”

“我知道。”蘇夢枕低聲說著,忽而又咳了幾聲,語氣中帶了顯然的弱勢,“可是音音,我冷。”

蘇鏡音一下子就放棄掙紮了。

她對他的信任近乎盲目,根本沒有半點懷疑,也確實感覺到了他身上的寒意,就連此時覆在她背上的手,也帶著明顯偏涼的溫度。

他的身體總是那樣多病孱弱,每至秋冬時節,最忌受風受寒,蘇鏡音想著,算了,就把自己當作供應取暖的暖爐好了。

感覺到懷中放松下來的小姑娘,蘇夢枕微微勾了勾唇,小心翼翼地將她扣得更緊了些。

他有時也覺得自己虛偽至極,打著兄長的名義,懷抱著不可言說的心思,放任自己與她越來越親近。

她大概還是不懂情愛的,能夠接受這樣親密的距離,不過是因為對他毫無防備罷了,她哪裏能想得到,她的兄長,冠冕堂皇地偽裝著自己,然後還利用她的心軟,一點點試探她可以接受的底線。

這倥傯半生以來,對於所做的每一個決定,他總是思忖再三,從未有過如此放任自流的時候。

可是他嘗試過,逃避過,壓抑過,如今這般,終究還是因為放不下啊。

哪怕她以後或許會怪他,他仍然還是只想要她,想得心口都開始發疼了。

這或許已經成了他無法收斂的執念。

哪怕他明明知道,她親近他,只是將他當作兄長,當作唯一的親人,所以在這之前,他總是竭力壓抑住了這個背德的,不堪的念頭。

可是執念既已生了根,又怎麽可能不發芽。

他掐掉了這根初生的芽,旋即又有那根新芽破土而出,他無法阻止它的生長,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不見天日的執念,隨著日覆一日,成倍遞增。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些瘋長的情愫總有一天會脫離他的掌控,哪怕不是今日,也可能是明日。

這一切,如今已是荒腔走板,離道萬裏。

想要回頭已經太晚了。

到頭來,他終究還是只想放縱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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