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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美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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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美人刀

陸小鳳已經在洞庭口岸等了兩天了。

自下了金風細雨樓的船後,他吃不好睡不香,每嘆一口氣都要念一句蘇姑娘,念得花滿樓耳朵生繭,都不知道蘇姑娘三個字怎麽寫了。

離岸不遠有個茶寮,花滿樓陪著陸小鳳灌了兩日的茶,見這一頭栽進愛河的浪子又提了壺要給他斟茶,他合起扇柄推了一下,陸小鳳心裏有事,沒看懂花七公子無聲的拒絕,又給他倒上了滿滿一杯。

花滿樓:“……”我真是謝謝你了。

江邊風大,一口茶一口風的灌下去,整整兩日,腹內的波濤,比那長江洞庭的浪潮還要來得洶湧澎湃。

他搖頭嘆氣,溫潤如玉的公子從來潔身避色,此回卻是平生第一次,那麽祈盼一個姑娘的到來。

無它,只因他實在不想再灌冷茶了。

岸邊傳來一陣騷動,花滿樓目盲多年,耳力比之常人靈敏數倍,在喧囂鼎沸的人聲中,明確捕捉到了「金風細雨樓」「蘇樓主」等字眼。

花公子折扇一搖,對著某只望穿秋水的小鳳凰溫聲笑道,“你的蘇姑娘似乎來了。”

“在哪兒?!”

陸小鳳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凳子猝然倒地,發出極響的砰聲,引得旁邊不少人皺眉看去。

可浪子已顧不上旁人了,他看見了墨色與煙紫交纏的兩道身影,腳下一滑,踏* 著他雙飛彩翼的絕頂輕功就掠了出去,紅色披風獵獵作響,花滿樓只覺一陣急風飄過,步聲就已遠去了。

花滿樓:“……”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風流多情的陸小鳳麽?只怕這浪子時至今日才情竇初開,這種話說出去都沒人相信的罷?

陸小鳳急掠而去,眼裏只看得到那片掩於濃墨之下的煙紫裙角,避開人來人往,直到掠至近前,才發現原來此處早有其他人。

劍眉星目的少年一襲青裳,清新俊逸,衣上三兩補丁,面上雖帶笑,可那笑意在看向蘇鏡音時,卻是隱隱有些僵硬,不若往日的穩重之感。

這青裳少年便是此次君山大會的主人公,即將繼任丐幫幫主的南宮靈。

南宮靈今日本是要來接待峨眉掌門的,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竟會在洞庭湖畔偶遇上蘇夢枕一行人。

雖然他兄長早已嚴詞告誡過,南宮靈也對那蘇大小姐的美貌提前有了些心理準備,但想象與現實向來存在差距,直面這位舉世無雙的絕色美人,與那……

終究還是不同的。

他準備的還是太少了。

南宮靈畢竟尚且年少,平日處理幫務再如何老成達練,在劇烈的心緒波動之下,還是隱約透露出了些許端倪。

滿眼只有心上美人的陸小鳳都看出來的事,蘇夢枕自然早已察覺,只是面上不動聲色,只作不知。

南宮靈方才那目光,倒有一瞬像極了無花,只不過並非驚異,而是更顯驚愕。

蘇夢枕斂下眸子,掩住了逐漸轉冷的目光,此番事態尚不明朗,在未弄清楚情況之前,以不變應萬變是為上策。

絕世的美人未曾遮擋容顏,周遭不時傳來驚呼與騷動,隱隱還有越演越烈的架勢。

一輪客船恰在此時靠岸。

船頭站著一個老人,面容嚴肅沈毅,腰佩一刀一劍,劍上嵌著一個黃銅八卦。

那是峨眉掌門隨身配劍的標志。

據說現今武林七大劍派中,當屬峨眉掌門獨孤一鶴的武功最為高絕,他帶藝投師至今五十年,自行將霸道的刀法與峨眉陰柔的劍法兩相融合,開創了「刀劍雙殺七七四十九式」的絕學,在武林中威名遠揚。

可這位有著赫赫威名的老人,在不經意瞥見騷動人群的那一剎,眼睛卻是霍然大睜,剛毅的面容上唇瓣顫動,似有無數悵慨之言,難以訴說。

“師父,你怎麽了?”身後最小的,也是最活潑的女弟子石秀雲疑惑地看著自己師父,他們修為不夠,目力不足,岸邊的騷亂看不太清。

可師父向來都是沈毅冷靜的,他們這些弟子大多是他從小養大的,十幾年來,從未見過他這般按捺不住激動的樣子。

師父究竟看到了什麽??

老人擺了擺手,只喟然長嘆了一口氣。

淺衫煙雨客,似是故人來。

他果真是老了,竟連人都認不清了。

本是因為南宮靈是君山大會的東道主,蘇鏡音才擡起頭來打了聲招呼,此時見著周遭動靜開始喧鬧,她趕緊轉頭,將臉重新埋入自家兄長的頸窩下。

溫熱柔軟的呼吸灑在頸骨邊,蘇夢枕身形微僵,輕輕按住了她,轉而不悅地掃了一眼周遭,冷厲攝人的目光如刀鋒一般,瞬間定住了騷動的人群,江岸邊頓時平靜下來不少。

南宮靈年紀雖輕,但處事周全,丐幫的君山分舵中,早已提前備好各大門派的住處。

他招了招手,喚來身後的丐幫弟子,讓他為金風細雨樓一行人帶路。

蘇夢枕從頭到尾一直面色淡漠,很快便抱著蘇鏡音先行離去,只留下一只心情低落的小鳳凰,以及目光閃爍的南宮靈。

隱於僻靜巷口的黑衣忍者一閃而逝。

當晚,黑衣忍者借著夜色,身形如鬼魅般潛進分舵中心,落入南宮靈房間。

南宮靈早已等著他,一見來人立即喊了聲兄長。

黑衣忍者慢慢揭下面巾,露出一張俊美出塵的面容,襯得滿室輝光。

白日裏光風霽月、心有菩提的佛子,在夜色掩映之下,卻成了鬼魅伎倆的邪魔外道。

“小靈,你今日險些暴露。”佛子的眼睛從來都是慈懷悲憫的,此時卻像是幽黑的潭水,刺出了一道陰冷的目光。

南宮靈一向尊敬這個兄長,一聽他語聲冷冽,忙不疊開口認錯,“兄長,是我的錯,我沒想到她長得與那……”

“你沒想到?!”

無花驟然打斷了他的話,“我日前才與你說過,你竟都當耳旁風了?”

南宮靈抿了抿唇,頹然低下了頭。

無花語氣溫和下來,此時的他倒是頗像個為弟弟考慮的兄長,“你白日表現異常,晚些時候你去尋楚留香,讓他為你做個不在場的證人。”

“兄長要親自出手?!”

南宮靈甚是擔憂,“可我今日聽說,那蘇夢枕的紅袖刀法已練至臻化境……”

南宮靈從前只聽得,江湖上有不少人對那金風細雨樓的蘇樓主敬仰有加,尊稱其為蘇公子,又聽得他重疾纏身,病體羸弱,本以為那只是個蒙庇父蔭的病公子,可今日見著蘇夢枕,他才知道他從前想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那根本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不僅武功高深莫測,論起心機城府,甚至比起他的兄長無花,更讓人難以看透。

“放心。”

無花擡手拍了拍他的肩,“我不會輕易動手。”

畢竟那樣只會更容易暴露他的身份。

南宮靈聞言松了一口氣,又問道,“那是?”

佛子淺笑,滿目悲憫。

“今夜自有人替我們做這個投路石。”

南宮靈目送兄長離去,整了整衣裳,立即按照他的吩咐,出門去尋楚留香喝酒下棋,作一場不在場證明。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兄長卻沒回到廂房內,而是利用忍術隱蔽身形,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少女沈睡,佛子傾身。

無花靜靜地凝視著她,眸光滿是溫柔慈悲。

他有一個瘋癲的母親。

還有一個為愛失去自我的父親。

他的父親是個東瀛人,他的母親是二十多年前被滅滿門的黃山李家後人,背負血海深仇,逃得一命渡海而來,她為報得家仇,嫁給了武藝高強的父親,為他生兒育子,對他溫柔體貼。

可她不愛他的父親,或者說,她從來不愛任何人。

無花七歲之前的日子都是在東瀛長大,他的父親為替母親報仇,為了變得更強,日夜不休地修習武學,可他的母親卻怎麽都等不下去,在無花七歲之時,她生下弟弟南宮靈後,偷了武功秘籍,拋夫棄子,渡海而去。

一絲一毫的留戀,都不曾有。

後來她武功大成,報得家仇,改換名姓,深入西域大沙漠,建起石林洞府,稱霸一方。

可他的父親呢?

佛說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他的父親失去所愛,四苦皆得,徹底癡狂。

沒了母親,他活不下去,他拋下東瀛的一切,帶著二子渡海而來,用他的一條性命,將七歲的他與繈褓中的弟弟,分別托付給了中原最為鼎盛的兩大門派,少林與丐幫。

佛法無邊,十幾年來,他日日在佛前供香禮佛,他是在佛前長大的佛子,本該慈悲為懷,可他是個天生的惡徒,他與他的母親一樣,學不會愛人,學不會我佛所說的渡人渡己。

他學會的,只有掠奪。

朗月照簾幌,清夜有餘姿。

絕色的少女靜靜躺在那裏,沈睡不知人事,那雙清冷的眼眸安然閉闔,唇畔隱含一絲欣意,仿佛沈浸在什麽美夢之中,渾然不覺危險已在近前。

她實在很美很美。

美得不似凡塵中人,美得仿若是從畫中走出來的天外神女。

那副畫他時時帶在身邊,刻刻置於心前。

在她面前,他才是一個最虔誠的佛教徒。

我佛慈悲,無花日日頂禮,夜夜膜拜,終於等到了她的出現。

原來你竟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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