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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美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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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美人刀

黃昏日落,跌入熒熒星河。

星河之下,有山河錦繡,有人間煙火。

亦有一塔一燈一雙人。

背後的灼人溫度逐漸攀升而上,耳畔喘息交織纏繞,蘇鏡音眼睫輕顫,眼角餘光不經意瞥見地上相隨相覆的一雙影子,心中思緒一時間紛紛雜雜,百轉千千念,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忍不住輕哼出聲。

“哥、哥哥,我……”

身後傳來青年公子微啞的低沈嗓音。

“噓,什麽也別說。”

蘇鏡音禁不住顫了顫,眼尾一點淚痣,絲絲纏纏沁入了緋色,流轉滴出透骨冶艷。

“我是你妹妹啊,你不能、不能這樣對我……”

緋色作筆入畫,勾出傾城牡丹。

紅艷裊煙疑欲語,可公子他啊,視而不見。

語聲低吟之間,是宛若蠱惑一般的溫柔,仿佛要將她一道拖入那迷亂又無望的深淵地獄。

“今夜,你不是我妹妹,我也不是你兄長……”

“可是我真的不喜歡這樣……”

“妹妹啊。”

冷雋清傲的公子自喉間低低溢出一絲輕笑,似是在譏諷著她此刻不合時宜的天真,“此時此景,已經由不得你不喜歡了。”

他的溫柔好冷漠,竟惹得緋艷牡丹不由沁出了一抹瀅瀅雨露。

美人含淚,我見猶憐。

“別哭。”

公子動作憐惜地輕撫過她眼尾的清淚。

少女的發間帶著一縷幽冷香氣。

不似花香,卻比花香醉人心。

但,怎奈郎心似鐵。

“你就算哭倒了整座金風細雨樓,這一回,我也不會饒過你了。”

蘇鏡音難過極了。

她忽然想起了前半生所有的傷心事。

沒忍住嚶出了聲。

蘇夢枕沈沈嘆了一口氣,無奈道:

“才練一會刀就哭天喊地的,像什麽樣子?”

蘇鏡音眨著要落不落的眼淚看他。

金豆子說掉就掉,這是她的老絕活了。

蘇夢枕自小罹患重疾,多年沈屙纏身,雖然在幼時就被父親送上了小寒山拜師學藝,但蘇家錢財不缺,侍從不缺,衣食住行自有人周全伺候。

後來從父親手中接過金風細雨樓,盡管這些年為拓大勢力而殫精竭慮,卻也是世家公子養尊處優。

總而言之,蘇夢枕活過這二十多年,除了他那一身病痛的折磨,其實是不曾遭過其它什麽罪的。

直到,他遇上了這妹妹。

自此往後,蘇夢枕除了一身沈屙痼疾,還多了一項頭疼之癥。

被氣的。

他在小寒山上之時,就曾收到家書,知道自己多了個妹妹,後來學藝有成,得已出師下山,卻逢父親病重過世,父親臨了之前,交予少年手上的,除了傾註他十年心血的金風細雨樓,還有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女兒。

小姑娘跪在病床前,哭紅了雙眼。

他失去了一個親人,卻還有一個親人。

蘇夢枕從前大多都在小寒山上,每年回來一次,與這個妹妹相處時日不多,外加他性情淒冷,小姑娘每每碰上他,亦是疏離淡然,因而兄妹二人並不親近,互相也不了解。

但她已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處理完父親後事後,他特意尋她徹夜長談了一番。

小寒山上,蘇夢枕是少年天才的大師兄,風雨樓中,他又是即將接任的新樓主,對蘇夢枕來說,不論在何處,從來都只有旁人費盡心思接近他的,主動與人拉近關系這樣的事,不像蘇夢枕會做的事。

可他偏偏做了。

畢竟他只剩這麽一個妹妹。

這也是他第一次試著主動了解一個人。

但,說實話,還不如不了解。

琴棋書畫詩酒茶,無一精通。

刀槍劍戟鞭鐧叉,全都不會。

她走後,自小嚴於律己樣樣皆通的蘇公子,獨坐玉塔之上,沈默了很久。

老父親的心偏得沒邊了。

原來這就是兒子與女兒的區別待遇了麽。

翌日,他早早喚來楊無邪。

金風細雨樓新上任的少年蘇樓主與少年楊總管,在玉峰塔上二臉嚴肅,慎重商議的第一件大事,是蘇小小姐的教育問題。

可就是這個樸實無華的問題,直到五年後金風細雨樓勢力崛起,蘇小小姐也長成了蘇大小姐,還是沒能徹底解決。

蘇夢枕從望妹成才到望妹興嘆,也只用了五年,在此期間,他的病愈重,繼而逐漸明白,為何當初父親臨去之時,會如此放心不下她。

因他如今也同樣放心不下她。

如今的江湖上,年輕一代,既有聲名鵲起的江湖名俠沈浪,亦正亦邪的千面公子王憐花,也有踏月留香的盜帥楚留香,四條眉毛的浪子陸小鳳等人。

上一代的,遠的不論,最近的,也有二十年前曾經登頂武林,如今卻絕跡江湖的小李飛刀李尋歡。

江山代有才人出,短短五年之間,蘇夢枕能夠揚名武林,金風細雨樓能夠迅速崛起,原因有很多,但江湖上最重要的,自然還是實打實的高絕武力值。

他是金風細雨樓的蘇樓主。

亦是「夢枕紅袖第一刀」的蘇夢枕。

蘇夢枕揚名武林的黃昏細雨紅袖刀法,旁人想學都學不到,可他這鹹得令人發指的妹妹,每次只練了不到一盞茶工夫,嘴裏就開始在問:

“還要多久,我好累了……”

蘇夢枕微微擰眉,“這才剛開始,還有兩個時辰。”

蘇鏡音手中的紅袖刀一抖。

震驚地看向他。

你是魔鬼嗎??

之前不是都一個時辰的嗎??

蘇鏡音從前聽人說,沒了親爹就有後爹。

那時她還不信,因為她有親爹,但娘早早就死了,不可能給她找後爹。

可是後來爹真的死了,臨終前將她托付給了她不是很熟的親哥。

長兄如父。

於是那句話就應驗了。

親哥變成了後爹,見天的折磨她。

爹啊,你所托非人啊。

蘇鏡音美目含淚,楚楚可憐。

“後、啊不,兄長你放過我吧……”

蘇夢枕冷漠無情,連名帶姓。

“蘇鏡音,這麽些年,我放過你多少次了。”

蘇夢枕師承小寒山派紅袖神尼,以師父的「紅袖刀法」為基礎,自行改創的更為適合他寒弱體質習練的「黃昏細雨紅袖刀法」,在他出師下山之時原本僅有四十九式,經過經年累月的實戰之後,逐漸擴展到了一百二十八式。

而這整整五年,日日雷打不動早睡晚起,外加還要午休時間的蘇鏡音,卻只學了一半的一半不到。

蘇夢枕無奈之至。

她平日裏其實很乖,很聽話,學東西也很快,天賦極高,但就是骨頭極懶。

唯一能堅持五年的事,就是偷懶。

每回他一轉頭,再看過去,永遠在練第一招。

就,很離譜。

楊無邪到的時候,恰是月色正濃時。

紅袖刀極美。

一道迤邐艷骨,幾縷瀲灩水光。

可握著它的人,更美。

任是楊無邪早已見慣了自家大小姐的那張禍水臉,也還是不由恍惚了一瞬。

美人舞艷刀,映月轉花鈿。

羅裙動香,紅蕖裊裊。

及笄過後的大小姐,猶如牡丹含苞,一年盛放得比一年美,若不是大小姐平日極少出樓,也不知要沾惹汴京多少的少年兒郎失了心魄。

楊無邪這般想著,轉頭就瞧見院外守塔的兩個年輕弟子目光迷蒙,直楞楞看著塔下的大小姐,三魂放飛天外去,七魄消散九霄間。

楊無邪默默嘆了口氣,樓子裏的兄弟,也沒好到哪裏去就是了。

楊無邪個子很高,比常人要高處一截來,又高又瘦,站在人群之中從來都是最顯眼的那個。

可就是這麽大一只顯眼的楊總管,站在這裏好半晌,那兩個魂飛天外的小弟子卻好似瞎了一樣看不見。

被偷家了都不知道。

他一連扣扣敲掉兩個楞腦殼。

響得很,一聽就是好頭。

弟子乍然驚醒,連聲喚道‘楊總管’。

金風細雨樓坐落汴京城天泉山。

天泉山上,四樓一塔。

四樓,為青、白、紅、黃四色樓。

青樓發號施令,白樓情報搜集,紅樓武裝集結,黃樓娛樂宴飲,各有分工,各司其責。

一塔,歷來為樓主所在之要地,玉峰塔。

那是樓主與大小姐住的地方。

玉峰塔的守塔差使,在風雨樓中人盡皆知,從來都是香餑餑。

什麽大小姐絕代傾國色,什麽芙蓉不及美人面,什麽近水樓臺多看幾眼月……嗯,這都不重要,我等凡人就是想多瞻仰瞻仰樓主的仙姿。

因為大小姐性子清冷嫻靜,極少外出……咳不是,是樓主病體寒弱,大多時候都在玉峰塔上處理樓中事務,發號施令,因而每逢月初排班之時,為了這守塔的差使,樓子裏幾乎個個搶破了頭。

楊無邪背著手,目露厲色,“警醒著些。”

“是!”今日輪班的兩個小弟子連忙爭相點頭,下一刻挺胸擡頭,精神面貌當即提到了九成九的抖擻,生怕這位風雨樓二把手的一句話,就把他們好不容易打破對手/狗頭才搶來的好差使給擼了下來。

畢竟年輕,心裏的想法都寫在了臉上,楊無邪無奈搖著頭,颯沓大步邁進了院裏。

玉峰塔下天泉池,天泉池中鎮海塔。

人間已秋,夜涼如水。

蘇夢枕身罹二十六種絕癥痼疾,其中寒癥最忌受冷,咳疾最怕吹風。

他教蘇鏡音練刀時解了大氅置於一旁,此時瑟瑟秋風乍然起,僅是吹了半刻冷風,他已然咳喘連連,嗽聲陣陣。

蘇鏡音當即停了刀。

楊無邪出言教訓完兩個小弟子,踏進院裏,一擡眼,看見的即是一襲粉紫煙羅裙的佳人折腰作細步,擡手間指若削蔥根,呈氅衣於皓腕,披衣之時柔言細語,面頰微紅,眼若春水。

含羞凝眸望公子,顧盼流轉生星輝。

公子溫柔淺笑,俯身靠近,貼耳低語。

下一刻,美人紅了粉面,艷比桃李。

只看這一幕,宛若身處夢境中。

前提是,遮上耳朵。

其實囊蓋了一整座玉峰塔與天泉池的庭院極為寬敞,院外守塔的弟子不似耳力銳敏的一流高手,根本聽不清院中之人在說些什麽。

但作為風雨樓大總管兼白樓主事的楊無邪,他恰好是一枚實打實的一流高手。

雖然他並不是很想聽,也還是聽了個清楚明白。

他聽到。

大小姐為公子殷勤披了衣,手指緊緊攥著袍角問:

“兄長,我真的沒力氣了,咱們停下來休息一會好不好?”

公子披著大氅,感動萬分,在大小姐越來越期待的目光中,溫柔一笑。

“你覺得,可能嗎?”

於是大小姐臉都紅了。

氣紅的。

楊無邪對此早已司空見慣,習以為常。

他目不斜視走近前來,低聲稟明要務。

蘇鏡音趁此時機偷懶摸魚。

嗯,是真的摸魚。

天泉池裏養了一池子蝶尾錦鯉,通體細鱗,手感極好。

因為一些惱人的緣由,蘇鏡音大多時候不喜外出,每日做的最多的事,除了被無情無義無理取鬧的兄長按著練刀,剩下的就是在練刀的空隙,趁機偷偷摸幾下魚。

摸著摸著,就聽到楊總管低聲匯報:“任慈老幫主遣人送來請帖,廣邀天下群雄前往洞庭君山,參加丐幫新幫主的繼任大典。”

丐幫幫主的繼任大典歷年都在君山上舉行,這點並沒有問題,只是任慈老幫主雖在江湖上被尊稱一個‘老’字,實則他算來也僅有五十來歲,在這年歲越大修為越醇深的武林中,根本稱不上老,因而也沒有這麽早卸任的道理。

蘇夢枕接過帖子,翻開看了一眼,眉頭蹙了蹙,“南宮靈。”

“不錯,這就是那任老幫主的義子。”

楊無邪點頭道,“也是此次丐幫君山大會上,即將繼任的新幫主。”

蘇夢枕沈吟片刻,“我記得,丐幫以往並未如此興師動眾。”

“是,往常丐幫舉辦君山大會,大多皆是新老幫主內部交接事務,甚少有外人在場。”

楊無邪道,“更遑論,此次還是廣邀天下群雄,也不知所謀為何。”

“任老幫主一向為人正直,此番興許事出有因。”

蘇夢枕攏了攏大氅,邊走邊說道,“罷了,應下吧。”

這便是要去了。

蘇鏡音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魚,豎著耳朵聽到這裏,心裏都要樂壞了,洞庭君山大會一行,來往路程外加大會舉辦期間,怎麽說也要走個十天半個月的。

那接下來這十天半個月,沒有蘇後爹在家的日子,她終於可以不、用、練、刀、了!

蘇鏡音低著頭,假裝認真摸魚,悄然無聲地勾了勾唇角。

冷不防,耳邊忽而飄來一陣惡魔的低語。

那位冷漠無情的大魔王他說。

“蘇鏡音,今晚收拾下,明日一大早,隨我南下君山。”

蘇鏡音她人麻了:“……”

她的快樂,竟只有短短片刻。

今天依然有八百個字的祝福想對長兄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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