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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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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媽媽。”

溫河遲看起來和其他人沒什麽不同。這個“不同”並不是指他的著裝,他的衣服是手工定制,價格高得嚇人,戴著的腕表表盤刻著星空。他也真的有一顆小行星。

不同指的是他的日常行為邏輯。

他在國際學校上課,用外語交流,那裏許多來自不同國家的學生,不是Alpha就是Omega,Beta幾乎沒有。

溫河遲就和那些人一起上禮儀課,欣賞博物館展品,參加舞會,假期旅游,當然也談戀愛。

白木覺得滑稽。

溫河遲只和Omega戀愛,他並不表明這一點,面對Beta的表白和示好時也風度翩翩,拒絕得委婉而有分寸,也去作宣傳,為Beta和Omega爭取他們的權益而演講,用詞犀利、一針見血,有人評價說是“直擊那些吃人血肉的人的內心。”

也有人說:“同樣是Alpha,怎麽A和A之間的差距這麽大呢?”

白木坐在下面為他錄像,看見周圍不少觸動落淚的人,心想他們知不知道吃人嚼肉的人就是他的父親。

溫河遲為Beta演講,但他確實只和Omega戀愛。

白木有一次在窗前瞧見,他和新交的女友在花園裏接吻。兩個人挨得很近,白木並沒有認真去看,他註意到一只鳥從樹梢飛過。

女孩有亞麻色的長發,用一條綠色的絲帶紮著,她很像童話書裏的精靈,輕盈、神秘、來去自由。白木沒讀過童話,因為溫河遲沒有童話書,那是鄭伊講給他聽的。

溫河遲對這種東西的態度,就像東方人對耶穌的態度,就像唯物主義者對教堂的態度,他必定會說那種東西毫無意義。

但白木看見那個女孩時,還是下意識看她身後,並沒有看到薄如蟬翼的翅膀。

女孩一撩頭發,有薰衣草的香氣。她也看見了白木,一個平白無故擅自出現在書房的家夥,也不像傭人,有些疑惑,問溫河遲:“這是誰?”

白木不和溫河遲一起上學,溫河遲不和人說他有弟弟。他本來就沒有。

“哦。”溫河遲說:“這是我弟弟。”

女孩就笑:“哦,弟弟。沒聽說你還有個弟弟,長得和你一點也不像。”

她湊過來,想要捏捏白木的臉,被溫河遲制止了。他沒說為什麽。

白木覺得兩人不會相處很久,因為溫河遲是困不住一只精靈的,即使她沒有翅膀。

果然後來他們很快就分開了。

隔了一段時間,溫河遲又有了新的戀愛對象。還是一個Omega,皮膚很白,話也很多,更開朗。

白木只見過他一次,因為溫河遲很少往家裏帶人。他們談了半年又分手了,在溫河遲成年禮前一周。

白木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溫啟華要給他訂婚,他找到了信息素匹配度更高的Omega。

溫河遲成年禮那天,十分鄭重,溫啟華邀請了許多人來,安排了一個聚會。

聚光燈下,溫河遲緩緩上臺。

他發表簡短的講話,感謝自己的父親,親友,老師,同學,許多人都被提及。他開口時語調沈穩,每個字都有溫度。

最後說:“也感謝白木。”

沒有稱謂,甚至不說是弟弟,白木只是白木而已。

溫河遲很慢地對著白木眨了下眼睛,白木一聲不吭,旁邊一個男孩感嘆:“你們關系真好啊,不像我和弟弟就經常吵架。”

另一旁的女士側過臉在拭淚,白木把紙巾輕輕推給她。他不知道她是在為溫河遲流淚,還是在為雪納瑞流淚。

白木也不知道溫河遲現在是否依舊擁有好奇心。

問題有沒有答案,他什麽都不好奇。

他去聽鄭伊講話。

鄭伊健談,話講得很多。一個句子在他嘴裏可以拆分為很多句,講得最多的還是他的媽媽。

說她很會織毛衣,圍巾、手套,樣樣在行。會編織漂亮的花紋和圖案,鄭伊得意地說:“上學時經常有同學來問,問我的手套圍巾哪裏買的,怎麽可能買得到。”

媽媽做飯也很好吃,青椒炒肉,酸辣魚,紅燒排骨,還有海帶大骨湯。鄭伊一想起來就要咽口水。他考試考到前五名,媽媽就會笑瞇瞇地去市場挑選新鮮的食材,張羅一大桌子熱騰騰的飯菜,盡管兩個人有時候吃不完。

他們租房住,一室一廳,一進門就是餐桌,香氣撲鼻,樓道裏都是食物的味道,讓人一聞就要落淚。

旁人都說:“小鄭一家兩個人,也能把日子過好哇。”

媽媽就笑,摸了摸鄭伊的腦袋。她不要求鄭伊考第一名,鄭伊卻主動說:“媽媽,你應該對我嚴厲一點,慈母多敗兒,媽媽,我要成為你的驕傲。”

他讓媽媽等他考到第一名時再做大餐。

他們平時吃炒豆芽,肉沫蒸蛋,喝紫菜蛋花湯。

媽媽沒說什麽,媽媽摸了摸他的腦袋,臉上有憂郁的笑容。

白木忽然想起來程犀說“吃飽飯要懂得感恩”,他咬住下唇,忍住幹嘔的沖動。

白木知道他為什麽來當志願,為什麽那樣怕痛也不要離開。

鄭伊很久沒有吃到媽媽做的飯了,在他來做志願者之前,換成他給媽媽做飯,學著媽媽以前的菜式,有些生疏,但差強人意。

他不想去學校上課。他和媽媽為此大吵一架。

他怎麽能回去上學呢,那是媽媽治病的錢,他怎麽能用那筆錢坐在教室裏,怎麽能他怎麽忍心

第一名沒有媽媽重要,前途也沒有媽媽重要。

然後兩人都淚流滿面。

有一天,鄭伊非常非常高興,他覺得那是他人生中最高興的一天,以至於他走進病房時的腳步那樣歡快。

他對媽媽說:“我要回去上學了,媽媽。你說得對,學習才是人生的第一出路。媽媽,有人聽說了我們家的情況,要資助我上課。媽媽,他還會負責你的醫療費。”

“媽媽,你會好起來的。”鄭伊說:“媽媽,那我去上課啦!”

媽媽很擔憂,反覆囑咐他,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平白無故做這種事,不要受騙了。

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對著痰盂嘔吐,“嘔……嘔……咳咳、咳……”

鄭伊說:“不用擔心!是個大老板,網上都查得到。會有人來聯系你的,媽媽。”

鄭伊說:“我去上學啦,媽媽。”

鄭伊沒有上學,鄭伊去做志願者了。

鄭伊說完問他:“你的媽媽、爸爸呢?”

白木說:“死了。”

“哦。”鄭伊安靜了一會兒,又說:“對不起。”

白木說:“沒關系,每個人都會死,我也會死的。”

鄭伊把頭低下來,覺得“死”這個字很刺耳。

“世界上真的有神嗎?”他又問:“神為什麽不能直接懲罰有罪的人,為什麽要讓其他人活著受苦呢?”

白木也不知道。萬裏高空之上是大氣層,志願者口中能夠保護地球免於冰川融化的臭氧層就在其中。

大氣層之外就是星球和星球的空隙,沒有時間,沒有因果。

他不認為世界上有神。

或許鄭伊應該去問溫河遲,溫河遲總是讀很多的書,但是鄭伊說得對,溫河遲不聽Beta講話。

而且溫河遲生他的氣了。

溫河遲生日派對結束的那一個晚上,溫河遲接受許多人的祝福,他微笑應下,卻沒有過久停留。

他找到白木,直截了當地問他:“你以為你在做一件正確的事嗎?”

白木沒說話,他最近經常會頭疼。

溫河遲跟他講話,用那種很憐憫的語氣:“白木,並不是什麽朋友都值得。”

白木沈默片刻,第一次提出要求:“我要搬出去住。”

軍研處有為應訓生提供宿舍,白木只去那邊看過,他一直住在溫河遲家。

溫河遲這次終於沒有笑了。他看了一會兒白木,漠然地說:“好。”

兩天後,他就收到通知,之前一個任務需要收尾工作,那一支非法提取腺液進行倒賣的團夥,有兩名還沒有落網,逃去了沿海城市的一座山脈。

白木被要求獨自執行這項任務。

那年他十六歲,來到溫河遲家裏,已經有許多年了。

如今他不必在冬天擔憂饑寒,但他感到陵河的冬天一直沒有過去。他的心上落滿了雪。

春天,遲遲未到。

白木收拾好東西,離開的前一天又去了趟醫院。問卿言那天沒有睡覺,她在曬太陽。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木板咯吱咯吱,遠處有人的哭聲,近處一對夫妻在哄他們在搖籃裏的小孩。

一個人拿著報告單經過時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天氣真好。”

問卿言說:“為什麽要你一個人去”

她的目光忽然有些沈靜,不像平時講話的語氣,像一塊冷硬的石頭,觸摸時只會感到粗糙的表面。

白木斟酌措辭:“這次行動難度並不高,那兩名嫌疑人也沒有攜帶槍/支,只是為了確定去向。路程也不遠,我也不負責抓捕任務……”

問卿言笑:“之前出去,你可不會說這麽多。”

白木安靜下來。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沒有低頭,看著身邊的女士,她的側臉沐浴在陽光中,整個人顯得精神不少。雖然白木很清楚她在一天天衰弱下去。

很多事都是沒有辦法的,白木很早就知道了,但他不願接受。

他想多看看問卿言。

問卿言卻低下頭,她說:“我後悔了。”

“當時就應該把你帶回去,那時我沒有結婚,怕哪些地方考慮不周到,怕照顧不好小孩,也怕你不喜歡我。”

問卿言說,語氣和眼神都好溫柔:“可是怎麽會呢?我第一次見你,你就那麽乖,一點都不會困難的。”

“你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傷心難過的事情不說,別人怎麽才會明白,才能明白。”

她把手搭在白木手背上,掌心有陽光的溫度。

問卿言說:“好孩子,這些年過得真的好嗎?”

白木微微發抖,他有些狼狽地轉過頭,他想講話,但胸腔像一個氣箱,裏面困住了一朵烏雲,正稀稀落落地下雨。

怎麽所有人都在後悔,後悔這個後悔那個,白木就沒有這種情緒。他遇見了不好的人,遇到了不好的事,但他不後悔。

因為他有後悔了就不會遇到的人。

問卿言說:“陵河有那麽多小孩,喊白木的時候,誰知道是不是在喊你呢?”

問卿言說:“換個名字吧,不然以後我喊‘白木’,叫出來的卻是別的小孩,怎麽辦呢?”

白木意識到她說的“以後”是什麽意思了。

問卿言朝他打開手臂,白木靠在她的肩頭,淚水沾濕了她的衣襟,哽咽著,輕輕地喊了一聲:媽媽。

他沒有發出聲音。

問卿言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摸摸他的腦袋,似乎什麽都知道:“你看,你又這樣。”

“不說出來的話,別人又怎麽會知道呢?”

白木不停地流淚,一眨眼,就有更多的水珠湧出來,像一口泉水。他終於怯怯地說:“……媽媽。”

“誒。”問卿言笑:“我在這呢。”

太陽正好,醫院的花園裏有不少人,天氣漸熱,但陽光並不強烈,人們在這裏散步,緩解心情,討論治療方案,做康覆運動,或者只是曬太陽。

五樓有一個老人堅決不做手術,他說:“我這麽大年紀,已經活夠了。”

一個男孩摔斷了腿,也不做手術,因為沒有錢。

他們的表情很憂郁,臉上有淚,路過的人見怪不怪。這裏每天都有生離死別。

第二天白木準時出發了。

他心裏依舊很潮濕,那時他不知道他會遇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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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兩個小朋友就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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